农家小院的日子,在鸡鸣狗吠和雷坤叮叮当当的修理声中,又翻过了一页。那场由生理期引发的“血色”小插曲,在艾莉面红耳赤、手脚并用(主要是语言)的紧急科普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林默虽然依旧觉得这具身体的某些“功能”设计得极其不合理且充满麻烦,但至少,在艾莉偷偷塞给她的小布包里备上几片印着粉色小花的“战略物资”后,她有了应对预案,不再像面对圣裁者投影那般手足无措。
信任的裂缝,往往在无声的日常中被悄然修补。
清晨,林默依旧是最早醒来的那个。她习惯性地去够灶台上的铝壶,准备重复那套笨拙却执着的烧水泡茶流程。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壶柄,另一只布满老茧、沾着机油的大手却抢先一步提起了水壶。
“一边儿待着去!”雷坤粗声粗气地哼道,动作麻利地往壶里灌水,然后重重地墩在灶口上,拉过风箱就开始生火。火苗很快在干柴上跳跃起来,映亮了他胡子拉碴、依旧带着点不耐烦,却少了些敌意的脸。“省得你又把厨房淹了,还连累老子裤腿遭殃。”他嘟囔着,眼神却没看林默。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雷坤熟练地操作着对她来说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土灶。她没有坚持,只是沉默地退开一步,拿起那个粗陶壶和厚瓷杯,安静地用水冲洗干净,放在一旁等待。
水很快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雷坤提起壶,看也不看,动作粗暴却精准地将滚水注入林默准备好的粗陶壶中。廉价的茉莉花茶末在滚水中翻腾,散发出熟悉的、带着土腥气的香气。
林默端起茶壶,给那个厚瓷杯注满茶水。滚烫的水汽氤氲而上。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杯子,走到屋檐下那张小木桌旁坐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王局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走过来,放在林默面前。粥熬得稠稠的,散发着朴实的米香。他也在桌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局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林默身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但少了之前的审视和凝重,多了些平和的关切。他指的是林默的身体状态,尤其是体内那团危险的“太阳”。
林默放下茶杯,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胸腔深处那点灼热感依旧存在,如同永不熄灭的余烬,但比起暴走时的狂暴,此刻温顺得像在沉睡。右臂的震颤感也几乎消失,只有在她极度专注或情绪波动时,指尖才会传来极其微弱的嗡鸣。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稳定。”她清晰地回答,端起小米粥,小口地喝起来。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新手的谨慎,但至少不会把勺子怼到鼻子上。
“那就好。”王局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吭哧吭哧试图组装一个不知名铁疙瘩的雷坤,又看了看蹲在鸡窝旁、正跟一只芦花鸡“讲道理”的艾莉(“大花!你再不下蛋,今天的玉米粒就没了!”),最后落在林默平静的脸上。“分部的初步评估报告传回来了。”
林默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王局。
“损失惨重,但核心数据备份完好。重建需要时间,地点也要更换。”王局语气没什么波澜,“总部对我们这次遭遇‘圣裁者’投影的事件非常重视,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默,“你体内残留能量的性质和你……重组后的状态。”
林默放下勺子,静静地等待下文。她知道重点来了。
“总部指示,需要对你进行一次更高规格、更全面的检查。”王局的声音沉稳,“设备和技术只有总部直属的‘深潜者’实验室才具备。我们需要去一趟总部。”
去总部?林默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这意味着离开这个暂时安稳的农家小院,进入“界碑”真正的核心地带。那里有更严密的监控,更复杂的程序,以及……对她这个“异常存在”更彻底的剖析。一丝本能的警惕悄然升起,但随即又被压下。这是必要的程序,也是她了解自身、掌握那股力量必经之路。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越快越好。运输安排好了,下午出发。”王局说道,目光扫过雷坤和艾莉,“雷坤、艾莉,你们两个也一起。陈郁留下,负责临时据点的监控和……休养。”他看向角落里那片始终存在的阴影。陈郁的帽檐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他上次的阴影反噬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去总部?!”艾莉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丢下那只被她念叨得晕头转向的芦花鸡,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太好了!我还没去过总部呢!听说那里的食堂有冰淇淋机!是真的吗王局?”
王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任务期间,注意纪律。”
“切,就知道……”艾莉小声嘀咕,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她蹭到林默身边坐下,拿起一个冷掉的窝头啃着,“林默姐,别担心!总部那些穿白大褂的,看着吓人,其实也就那样!我帮你盯着他们,保证不让他们乱来!”
林默看着艾莉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艾莉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热忱,像冬日里的一杯温水,让她感觉胸口那点灼热似乎都温和了些。
“哼!”雷坤重重地把手里的扳手砸在铁疙瘩上,发出刺耳的噪音,引得艾莉不满地瞪他。“总部就总部,磨磨唧唧的!老子正好去领点新装备!这破地方,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找不到!”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机油和灰尘的工装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端起桌上王局那碗没动的小米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抹了把嘴,铜铃般的眼睛看向林默,带着点别扭的审视,“喂,你……你那‘哑炮’(他指林默体内暴走的能量)……路上不会又炸了吧?”
“雷大叔!”艾莉气得跺脚。
林默抬起眼,平静地迎上雷坤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初变女身时的茫然和不适,也没有了暴走时的狂怒,只剩下沉淀下来的、属于“林默”的冷静内核。
“能量核心稳定。非极端刺激,不会失控。”她清晰地回答,语气笃定。这是基于一周来的自我观察和监控数据得出的结论。
雷坤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可信度。最终,他“啧”了一声,移开目光,抓起桌上一个冷硬的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最好是这样!老子可不想再被你的金光闪瞎眼!”
虽然依旧是粗声恶气的腔调,但林默能听出来,那里面少了许多戒备和怀疑,多了几分……认命?或者说,是某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后的、粗糙的认可。毕竟,在圣裁者投影那冰冷的审判矛尖下,是林默体内爆发的、带着求生意志的金光,短暂地压制了那个恐怖的敌人,给他们争取了喘息之机。这一点,雷坤心里清楚。
王局看着三人之间这算不上融洽、却明显缓和了许多的气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端起搪瓷缸,喝干了最后一口浓茶。
“收拾一下,午饭后出发。”
下午,一辆外表极其普通、内里却经过特殊加固改装的灰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农家小院,汇入通往远方的国道。车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倒退,阳光透过玻璃,在车内投下移动的光斑。
林默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换上了一套艾莉不知从哪里“协调”来的、相对合身的深灰色运动服,长发依旧束成利落的马尾。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颤感,像心跳的余韵。
艾莉坐在她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有些晕车,强打着精神没睡。她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花哨背包,像抱着个宝贝。
雷坤坐在副驾驶,抱着胳膊闭目养神,但微微抖动的眉梢和偶尔捏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对这次总部之行并不像表面那么放松。开车的是一位总部派来的、沉默寡言的中年司机。
王局坐在林默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快速浏览着什么文件,眉头微锁。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林默姐……”艾莉晕乎乎地靠过来一点,声音带着点困倦的鼻音,“你说……总部那些检查,会不会很疼啊?”
林默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看向艾莉有些发白的小脸。“未知。”她如实回答,“根据设备类型,可能涉及能量扫描、神经接驳或组织取样。”
“啊?还要取样?”艾莉的小脸更白了,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放心,”王局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地插话,“‘深潜者’实验室的设备是非侵入式为主。疼痛感会控制在最低限度。”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次检查由秦老亲自负责。”
“秦老?”艾莉的眼睛瞬间亮了,晕车的不适都似乎减轻了不少,“是那个传说中‘界碑’最厉害的生物能量学专家?头发胡子都白了的那个老神仙?”
“嗯。”王局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平板上移开,看向林默,“秦老是这方面的权威,为人也……相对开明。他会给出最客观的评估。”
林默点了点头。权威与否对她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客观的评估结果。她需要知道体内这颗“太阳”到底是什么,它的运行规则,以及……如何控制,或者至少,如何共存。
“哼,那老头儿脾气古怪得很!”雷坤闭着眼睛哼道,“上次老子去修他那台宝贝共振仪,碰掉他一个破试管,差点没被他用拐杖敲出来!”
“肯定是你毛手毛脚弄坏人家东西了!”艾莉立刻为“老神仙”辩护。
“放屁!老子……”
两人习惯性地斗起嘴来,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却意外地冲淡了几分前往未知的凝重气氛。
林默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驰的景色在她平静的眸子里流淌。身体的不适感在熟悉的车厢颠簸中似乎被放大了些许,小腹残留的微酸感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特殊性。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腰背挺得更直,减少对腹部的压迫感。
指尖又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
这一次,她没有忽略它。她缓缓地、尝试着调动起一丝意念——不是去压制那股震颤,而是像引导水流般,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震颤的源头,试图去感受它细微的频率和传递的路径。
震颤似乎……减弱了一点点?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她不再尝试,只是让那点细微的震动感停留在指尖,如同一个需要长期监测的信号。代号,还是林默。身体换了,麻烦多了,力量变得陌生而危险,但解决问题的核心方法没变——观察,分析,理解,掌控。
车子驶入一条长长的隧道,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和导航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还有两个小时。”沉默的司机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
黑暗的车厢里,艾莉似乎终于撑不住,小脑袋一歪,靠在了林默的肩膀上,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林默的身体瞬间绷紧!陌生的、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运动服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和重量。一股强烈的、想要把肩膀挪开的冲动涌了上来。这太近了!超出了她对“安全距离”的认知!
然而,她低头,看着艾莉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幽暗中投下小小的阴影。这个活泼的、总是试图用热情融化她冰冷外壳的女孩,在圣裁者降临的毁灭风暴中,也曾用她微弱的力量试图保护她。
林默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她没有挪开,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艾莉靠得更稳当些。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被车灯照亮的隧道墙壁光影,指尖搭在膝盖上,感受着那微弱而持续的震颤,也感受着肩头那份陌生的、沉甸甸的信任。
黑暗的隧道前方,是通往“界碑”总部的未知之路。那里有冰冷的仪器,有严苛的审视,有对她体内那颗危险“太阳”的彻底探查。但此刻,在这辆摇晃的车厢里,在艾莉均匀的呼吸声中,在雷坤偶尔的鼾声和磨牙声里,在王局平稳翻动电子文件页面的微弱光亮下,林默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不再是那个被“上帝”随手丢来、又意外破碎重组的工具。她是林默。她的队友(虽然性格各异)在身边。他们或许依旧对她体内的力量心存忌惮,但他们选择了同行,选择了信任这份“异常”之下,依旧是她。
这就够了。
车子终于驶出隧道,刺目的阳光重新洒满车厢。林默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肩头,艾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林默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繁华的城郊景象,指尖的震颤在阳光下似乎也变得微不可察。
深潜者实验室,她来了。

(困了,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