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片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老旧的工业园区。灰色的厂房外墙斑驳,挂着些“某某机械厂”、“某某园区”的褪色牌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金属切削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如果不是王局手里那个不断闪烁特定频率信号的小型接收器,林默几乎要以为司机开错了地方。
“到了。”沉默的司机吐出两个字,车子稳稳停在一栋挂着“第三精密仪器维修中心”牌子的厂房侧门旁。门是厚重的金属滑门,漆皮剥落,毫不起眼。
雷坤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的响声,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头刚出笼的猛兽在评估新领地的威胁。“啧,藏得够深啊,跟耗子洞似的。”他评价道,语气里倒是没什么不满,反而带着点“这才像秘密基地”的认可。
艾莉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跟着下车,被外面带着工业味道的空气一激,打了个小喷嚏。“啊……到了?冰淇淋机呢?”她下意识地问,随即被王局一个眼神瞪得缩了缩脖子。
林默最后一个下车。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重心。运动服很合身,没有松垮的裤腰困扰,动作利落了不少。她抬头看向眼前这扇其貌不扬的金属门,指尖习惯性地搭在身侧,感受着那点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微弱震颤。这里,就是“深潜者”的入口。
王局走到门边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老旧对讲机的话筒前,没有按键,只是对着话筒低声报了一串数字和口令。几秒钟后,沉重的金属滑门内部传来液压装置启动的沉闷嗡鸣,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依旧是朴实无华的水泥通道,灯光惨白。
“跟紧。”王局率先走了进去。雷坤紧随其后,像一堵移动的墙。艾莉赶紧拉住林默的袖子,小脸上带着点紧张和新奇,也跟了进去。林默走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两侧粗糙的水泥墙和头顶裸露的管线。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架老旧的货运电梯,铁栅栏门锈迹斑斑。王局再次操作,电梯嘎吱作响地启动,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噪音向下沉去。失重感传来,电梯内部的灯光忽明忽灭。
“这破电梯,该换了!”雷坤不满地嘟囔,用力跺了跺脚,试图让它安静点。
“省点力气。”王局头也不回。
电梯持续下降,空气变得阴凉干燥,带着一种无菌环境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十秒,也许几分钟,电梯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停了下来。铁栅栏门哗啦一声向两边滑开。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与入口的寒酸截然不同,这里是一个巨大得令人咂舌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远,被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的照明系统覆盖。脚下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复合材质地板。无数银白色的管道、线缆如同巨树的根系,在天花板和墙壁间整齐地蜿蜒、汇聚,连接着一台台庞大而造型奇异的仪器。这些仪器有的像巨大的金属蚕茧,有的像放大了无数倍的显微镜筒,有的则布满闪烁的指示灯和复杂的机械臂,安静地运行着,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冷却液和某种精密电子元件特有的微弱气味。
几个穿着纯白色连体制服、戴着透明面罩的研究员在仪器间穿梭忙碌,步履匆匆,对突然出现的几人只是投来短暂而公式化的一瞥,便又专注于各自的工作。
“哇……”艾莉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被这充满未来感的景象震撼得忘了晕车的不适,“好……好厉害!比科幻片还酷!”
雷坤也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铜铃般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像孩子进了玩具城,贪婪地扫视着那些巨大而精密的设备。“他娘的……这才是搞研究的地方!老子那破工位算个球!”
王局对此习以为常,只是示意他们跟上。一行人穿过这庞大的、充满科技感的“蜂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林默走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冰冷的仪器。她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锐,能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极其细微的能量场波动,以及那些仪器运行时散发出的、针对生命体的全方位扫描感。这里没有隐私,只有被解析的数据流。
最终,他们在一扇巨大的、由某种暗银色合金铸造的圆形气密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中央一个缓缓旋转的蓝色光环。
王局上前一步,将手掌按在门旁一个光滑的感应区。蓝光扫过他的手掌,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身份确认:王建国,第七分部主管。权限:A级。访客三人:雷坤、艾莉、林默。访问目的:深潜者项目,深度扫描协议启动。”一个柔和却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厚重的合金气密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相对小一些、但依旧宽敞明亮的纯白色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如同巨大银色水滴般的设备基座。基座上方,连接着一个透明的、仿佛水晶雕琢而成的半球形舱体。无数纤细的、闪烁着微光的能量导管如同神经束般从基座延伸出来,连接着房间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仪器面板。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仪器面板前。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同样纯白的实验服,却显得异常宽大,几乎拖到脚踝。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如同顶着一团蓬松的雪,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映入眼帘,皮肤如同风干的橘子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得如同能穿透灵魂的探针。那目光扫过王局,掠过雷坤和艾莉,最后,如同磁石般,牢牢地钉在了林默身上。
“来了?”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颗粒感,却中气十足,像砂纸摩擦金属。
“秦老。”王局微微颔首,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人带来了。林默。”
秦老——这位“界碑”生物能量学的泰斗——没理会王局的介绍,他拄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木拐杖,脚步却异常稳健地朝着林默走了过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林默,从她束起的长发,到平静的脸庞,再到包裹在运动服下略显单薄的身躯。
林默坦然承受着这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并非带着恶意或猎奇,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未知现象的探究欲。
“嗯……”秦老停在林默面前一步之遥,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他忽然抬起那根黑木拐杖,不是指向林默,而是用杖尖极其快速地在林默身前的空气中虚点了几下!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嗡!
林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围原本均匀的能量场,在秦老拐杖点过的位置,瞬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水纹被石子扰动的涟漪!一股难以言喻的窥探感顺着那涟漪,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探入她的身体!
几乎是同时,她胸腔深处那点温顺的“余烬”,仿佛被惊扰,猛地悸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灼热感升腾而起!皮肤下,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指尖那点如同背景噪音的震颤,频率陡然拔高,变得清晰可感!
林默的身体瞬间绷紧!不是恐惧,而是如同精密仪器遭遇干扰时本能的防御反应!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封般的冷静之下,一丝属于暴走边缘的、危险的金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林默!”王局低喝一声,带着警示。
雷坤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肌肉绷起。
艾莉紧张地捂住了嘴。
然而,秦老却仿佛没看到林默瞬间的异状。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丝……近乎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纯粹的兴奋光芒!
“哈!”他猛地收回拐杖,重重地在地板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沙哑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活了!果然活了!不是死物!不是简单的能量残留!是活的!有反应!有……‘脾气’!”
他绕着僵立的林默走了一圈,目光灼灼,如同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嘴里飞快地念叨着,语速快得让人听不清:“……自洽性……规则嵌入……原生基质……不可思议……上帝那老小子这次玩得真大……”
念叨了半天,他才猛地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林默,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狂热的探究欲:“丫头!你感觉怎么样?刚才那一下,像什么?电流?针刺?还是……泡茶时水太烫溅到手的感觉?”
林默:“……”
她看着眼前这位科学狂人般的老者,再感受着体内因为刚才那一下“刺激”而尚未完全平息的灼热感和指尖清晰的震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过于“形象”的问题。
王局显然对秦老的风格习以为常,赶紧上前一步,沉声道:“秦老,林默体内的能量极不稳定,上次在第七分部……”
“知道知道!王小子你那份啰里八嗦的报告我看过了!”秦老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他,目光依旧粘在林默身上,“不就是炸了个分部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重点是!”他猛地提高音量,拐杖指向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银色水滴基座和透明水晶舱,“这玩意儿!‘深潜者’谐振腔!能把你体内那个‘小太阳’的运行模式、能量频率、甚至它和你意识层面的‘耦合点’都给我扒拉出来!比你看X光片清楚一万倍!”
他转向林默,眼神狂热而认真:“丫头,别紧张。脱鞋,躺进去。就当……嗯,就当泡个特殊的澡。放心,这次没针扎你,就是让你‘共振’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感觉可能有点……奇妙。毕竟,我们是在尝试‘聆听’神性的低语。”
聆听神性的低语?
林默的目光投向那个巨大的透明水晶舱。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房间的灯光,像一个巨大的、等待猎物进入的琥珀。奇妙?她想起被圣裁者投影锁定时的冰冷,想起能量暴走时撕裂灵魂的痛苦,想起扫描舱里被探针刺激的灼热……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内那点躁动的余热。她低头,开始解运动鞋的鞋带。动作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冷静。
就当……泡个澡?一个需要“聆听神性”的澡?
林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眼前这荒诞现实的……嘲讽罢了
泡澡也好,聆听神性也罢。她只想知道,自己这具被强行塞进了“活太阳”的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玩意儿。而答案,就在那水晶棺一样的“澡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