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部的新家，不再藏匿于农家小院或深埋地底。它位于江城新区一栋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的现代化公寓楼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鳞次栉比的城市灯火，夜晚时分，流光溢彩，宛如星河倒悬。
内部空间被打通，开阔敞亮。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和文件堆，而是暖色调的木质地板、线条简洁的家具、恰到好处的绿植点缀。开放式厨房飘散着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巨大的白色沙发看起来能吞下整个人。角落辟出的工作区里，雷坤那标志性的“破烂”零件堆被严格限制在一个闪闪发光的定制合金工作台上，旁边连接着数块巨大的曲面屏，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流和数据模型——王局咬着牙批的预算，美其名曰“提升后勤保障能力”。
最大的变化，是林默。
曾经那个如同一杆标枪、时刻绷紧神经、用一杯清冷龙井隔绝喧嚣的“界碑”成员，仿佛被江城湿润的风和体内那颗“共生种子”的暖意一同泡软了棱角。
清晨，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栅。主卧的门虚掩着。
艾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粉色呆毛，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小房间晃出来，打着哈欠走向开放式厨房，目标明确：冰箱里的牛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林默的房门——按照“旧林默”的习惯，此刻她应该早已端坐在窗边，沐浴着第一缕晨光，一丝不苟地泡着那杯象征秩序与冷静的茶了。
然而，门缝里静悄悄的。
艾莉疑惑地歪了歪头，叼着牛奶盒的吸管凑近了些。她轻轻推开一点门缝。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吸管都忘了吸。
林默还在床上。
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铺散在柔软的米白色枕头上，几缕发丝粘在她光洁的额角。她侧身蜷缩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浅灰色空调被，只露出小半张脸。阳光恰好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带着熟睡中特有的、淡淡的红晕。
她，在睡懒觉？！
艾莉差点被一口牛奶呛到！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冰山一样的林默姐？那个雷打不动五点起床、泡茶如同进行仪式的林默姐？居然……赖床了？！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泡泡般从心底咕噜噜冒了上来！这感觉，比看到总部食堂真的有冰淇淋机还要开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默姐真的放松下来了！意味着那个总是把自己绷得像根弦、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界碑”成员，终于开始像个人一样生活了！意味着……她们真的成了可以分享懒觉秘密的“室友”？
艾莉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吵醒里面的人，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亮晶晶的开心。她蹑手蹑脚地退开，轻轻带上门，像守护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直到快九点，主卧的门才被拉开。
林默走了出来。长发依旧有些凌乱，随意地用一根深色发圈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颊边。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下摆盖过大腿，露出两条光洁纤细的小腿，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她慢悠悠地晃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眯着眼，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卫衣被拉伸，勾勒出纤细腰肢的线条。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让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哟，太阳晒屁股才起？林大小姐今天够悠闲的啊！”雷坤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工作区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他正对着屏幕调试着什么，头也没回。
林默懒洋洋地转过身，靠在冰凉的玻璃上，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她没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或冰冷的眼神回应雷坤的挑衅，反而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放松的语气回敬道：“总比某些人对着数据流‘便秘’一早上强。”
噗！
正在厨房岛台边倒咖啡的艾莉，一个没忍住，喷笑出声。
雷坤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差点把回车键摁穿！他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充满了“这丫头吃错药了？”的震惊和一丝……被戳中痛脚的恼羞成怒。“嘿！小丫头片子！学会顶嘴了是吧？信不信老子……”
“信你什么？”林默慢悠悠地打断他，赤脚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从艾莉刚倒好的咖啡壶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动作依旧带着点新手的生涩，但那份紧绷的精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性的流畅。她端起马克杯，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信你再用‘雷火’把新家的地板熔个洞？王局说了，这次维修费从你工资里扣。”
“我……”雷坤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着林默那副慵懒又气人的模样，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悻悻地转回头，对着屏幕恶狠狠地敲键盘，嘴里嘟囔着，“……娘们唧唧的……麻烦！”
艾莉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赶紧把一杯热牛奶塞到林默手里：“林默姐，空腹喝咖啡不好！先喝点牛奶垫垫！”
林默看着手里温热的牛奶，又看了看艾莉亮晶晶、写满“快夸我贴心”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顺从地接了过来，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舒适的暖意。
同居生活，始于一场王局看似随意、实则深思熟虑的安排。
“新据点空间充足，安全等级也提升了。”几天前，王局在临时指挥中心（一个更大的屏幕和一堆通讯设备）前宣布，“考虑到林默的情况稳定，但体内能量场与陈郁的阴影依旧存在潜在干涉风险，建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莉和林默，“艾莉和林默，你们俩住主套间。雷坤住次卧。陈郁……独立安全屋在隔壁单元，有专用通道。”
“啊？！”艾莉第一个跳了起来，粉色的马尾辫都差点甩飞，小脸上写满了震惊，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我…我和林默姐住一起？！真的吗王局？！”她激动地抓住旁边林默的胳膊，又蹦又跳，“太好了！林默姐！我们住一起！”
林默被艾莉晃得身体微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讶异。同居？和一个精力旺盛、像小太阳一样的艾莉？这感觉比让她单独面对圣裁者投影还要……充满未知。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但看到艾莉那双盛满了纯粹喜悦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哼，麻烦。”雷坤抱着胳膊，一脸嫌弃，“两个丫头片子住一块儿，指不定多吵。老子要求加装隔音板！”
陈郁隐在角落的阴影里，帽檐下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这种对他阴影稳定最有利的安排。
于是，搬家成了艾莉的大型“筑巢”狂欢。她把自己的粉色毛绒地毯、各种卡通抱枕、亮闪闪的小夜灯一股脑儿塞进了主卧，占据了靠窗的明亮角落。又拉着林默（主要是她拿主意）选了素净的米白和浅灰作为主色调的床品、窗帘。她甚至贴心地给林默准备了一个巨大的、看起来能把她整个人埋进去的懒人沙发，就放在飘窗边，理由是：“林默姐，你泡茶的时候可以窝在这里晒太阳！超舒服的！”
此刻，林默就端着牛奶，慢悠悠地晃到了那个巨大的懒人沙发旁。她没有像艾莉想象中那样“窝”进去，而是很没形象地、像只卸下防备的猫，直接把自己“瘫”了进去。柔软的填充物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舒适感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阳光透过飘窗，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卫衣宽大的帽子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慵懒的神情。
她甚至懒得去泡那杯象征性的粗茶了。就这样，捧着温热的牛奶，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和穿梭的船只，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体内的“种子”安静地搏动着，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沉醉的平和感。曾经的紧迫、警惕、时刻计算得失的冰冷思维，似乎都被这暖阳和慵懒泡软了，沉淀下去。
“林默姐，早餐想吃什么？”艾莉系上印着小熊的围裙，元气满满地问，“煎蛋？吐司？还是我新学的蔬菜蛋饼？”
林默陷在懒人沙发里，连头都懒得动一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随便。”
“那就蛋饼！等我哦！”艾莉像只快乐的小蜜蜂，立刻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雷坤从工作区探出头，看着瘫在沙发里像没骨头的林默，又看看厨房里哼着歌煎蛋饼的艾莉，嘴角抽搐了一下，对着空气嘟囔：“完了完了，一个麻烦精不够，又来个懒骨头……这分部迟早要完……”话虽这么说，他敲键盘的力度却轻了不少，眼神扫过林默放松的侧影时，那点惯常的暴躁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王局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客厅，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木质茶盒。他看着飘窗边沐浴在阳光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松弛感的林默，再看看厨房里忙碌的艾莉和嘴上抱怨手上不停的雷坤，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把茶盒轻轻放在林默旁边的飘窗小几上。“朋友送的，明前龙井。新家的茶具在柜子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默耳中。
林默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茶盒上。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在回忆曾经握杯的感觉。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王局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初变女身时的警惕和不适，没有了暴走时的冰冷和狂怒，也没有了实验室里的审视和探究。只有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带着点迷糊的慵懒，和一丝……极淡的、如同茶水氤氲热气般的温和。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又把头靠回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仿佛打算在艾莉的蛋饼做好前，再偷一个小盹。
窗外的阳光正好，江风温柔。新家里弥漫着蛋饼的香气、咖啡的醇厚，还有……一种名为“日常”的、平淡却安稳的气息。
夜晚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落地窗外流淌成河。主卧套间里，只开了一盏艾莉选的、暖黄色的月球小夜灯，光线柔和。
林默已经换上了一套同样是艾莉挑选的、浅灰色丝质睡衣，质地柔软得不可思议。她靠在巨大的床头，手里捧着一本艾莉硬塞给她的、封面花里胡哨的漫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白天的束发，更添几分慵懒。她看得并不认真，心思似乎飘在别处，眼神有些放空。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艾莉裹着毛茸茸的兔子浴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粉毛，带着蒸腾的热气和沐浴露的香甜味道蹦了出来。看到林默靠在床头看漫画的样子，她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
“哇！林默姐！你真的在看啊！”艾莉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上床，凑到林默身边，带来一阵清新的水汽和暖意，“怎么样怎么样？这个主角超帅的对不对？后面他还会……”
林默被艾莉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身体微微一僵。少女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臂，柔软的浴袍布料蹭着她的睡衣，这种毫无距离感的亲昵，对她来说依旧是一种需要适应的“新刺激”。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目光依旧落在漫画书上，语气平淡：“一般。战斗逻辑有漏洞。”
“哎呀！漫画嘛！帅就够了！”艾莉毫不在意林默的“泼冷水”，反而因为林默真的看了而开心不已。她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对剧情的理解和对角色的喜爱，小脸在暖黄的灯光下兴奋得泛红。
林默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听到了。她其实没太听进去那些复杂的剧情，但艾莉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和身上传来的、令人放松的暖意，像一种柔和的白噪音，让她体内那颗温顺搏动的“种子”更加安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慵懒），在这种氛围里慢慢松弛下来，困意悄然上涌。
她合上漫画书，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带着睡前的迟缓。
“林默姐，要睡啦？”艾莉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嗯。”林默应了一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丝滑的凉被盖在身上，舒适感包裹全身。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艾莉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艾莉窸窸窣窣整理头发的声音，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艾莉也躺了下来，关掉了月球小夜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清晰。林默能听到艾莉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身后不远处，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属于艾莉的甜甜的沐浴露香气。这种与另一个人共享私密睡眠空间的感觉，陌生又奇异。
“林默姐……”艾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轻的，带着点犹豫。
林默没动，也没应声。
“那个……和你住一起，我真的很开心。”艾莉的声音带着真挚的笑意，像黑暗中绽放的小花，“以前总觉得你离得好远，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现在……嘿嘿，感觉像摘到月亮了！虽然是颗懒月亮！”她自己说完，忍不住小声笑起来。
林默依旧沉默着，背对着艾莉。黑暗中，她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摘月亮？这个比喻……真是艾莉的风格。
她感觉到艾莉似乎又往她这边蹭了蹭，温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一点。然后，一只带着沐浴后微凉水汽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晚安，林默姐。”艾莉的声音轻快又满足。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艾莉也翻了个身，似乎准备睡了。
林默的身体在艾莉的手搭上来时瞬间绷紧了一瞬，又在她的手离开后缓缓放松。肩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胸腔深处，那颗“种子”平稳地搏动着，暖流温和地流淌。指尖没有震颤，只有一种奇异的、如同被暖风拂过的平静感。
晚安？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在“界碑”，在那些刀光剑影、危机四伏的夜晚，只有警戒和待命。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在黑暗中，对着那平稳的呼吸声的方向，尝试着模仿那个词的口型。
最终，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更深地陷入柔软的被褥中。黑暗中，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平稳。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悄悄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那光芒，恰好落在林默闭着眼、却显得异常柔和的侧脸上。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在她唇边悄然漾开，又迅速隐没于黑暗的宁静里。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