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冰冷。
不是夜晚的静谧,而是地窖般令人窒息的、带着霉味和劣质酒精气息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恐惧,像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小小的林默(那时他还叫林小石,一个如同路边石子般廉价、随时会被踢开的名字)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单薄的被子破旧发硬,根本无法抵御北方冬夜的酷寒。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胃袋空空如也,火烧火燎的绞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已经两天没吃到任何像样的东西。
“小兔崽子……晦气……”男人含混不清的咒骂和酒瓶碰撞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伴随着女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是他的父亲,一个被生活压垮、将满腔戾气倾泻在更弱小者身上的醉鬼。
寒冷和饥饿像两条毒蛇,啃噬着骨髓。林小石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眼泪是没用的,只会招来更狠的拳头。他睁大眼睛,徒劳地想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一丝慰藉。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如同怪兽的咆哮。
他记得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可能还有一点冰冷的、带着冰碴的稀粥残渣。那是他昨天偷偷藏起来的。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像只瘦弱的小老鼠,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挪下土炕。冰冷的地面冻得他脚趾发麻。
他赤着脚,踮着脚尖,朝着记忆里灶台的方向摸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隔壁的“野兽”。近了,更近了……他甚至闻到了那点残粥冰冷的、带着馊味的气息。
“哐当!”
一声巨响!隔壁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醉醺醺的男人像一座移动的、散发着恶臭的肉山,堵在了林小石的房门口!浑浊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瞬间锁定了灶台边那个小小的、僵硬的身影!
“狗杂种!敢偷老子的东西?!”暴怒的吼声如同炸雷,带着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
林小石全身的血液瞬间冻僵!求生的本能让他转身想逃,但冻僵的双脚根本不听使唤!
一只布满老茧、沾着油污和酒渍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攥住了他细瘦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老子打死你个吃白食的!”男人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掴了下来!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林小石被巨大的力量打得扑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嘴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耳朵嗡嗡作响,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男人还不解气,沉重的、带着泥污的棉鞋狠狠踹在他蜷缩的肚子上!
“呃!”剧痛让林小石的身体弓成了虾米,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痛苦的干呕。
拳脚如同冰冷的雨点,无情地落在他瘦小的身体上。没有反抗,没有哭喊,只有黑暗中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粗重喘息和身体砸在地面的闷响。每一次击打,都像在将他身体里那点微弱的光和热,一点点打散、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暴行终于停止。男人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回了隔壁,重重摔上门。
林小石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滩被遗弃的破布。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淌着血。胃里的绞痛因为刚才的殴打变得更加剧烈。寒冷深入骨髓,意识在剧痛和虚脱的边缘模糊。
他艰难地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灶台的方向。那个豁口的粗陶碗,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踢翻了,里面那点冰冷的希望,早已泼洒在肮脏的地面上,和尘土混为一体,再也无法挽回。
黑暗,绝望,冰冷。这就是他的世界。信任?温暖?那是童话里才有的奢侈品。他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蜷缩得更紧,用沉默和冰冷包裹住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暴。
……
场景扭曲、切换。
冰冷的水泥地变成了冰冷的金属地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不再是破败的农家小屋,而是“界碑”第七分部那间熟悉的、带着陈旧空调噪音的办公室。但气氛,比那个北方的冬夜更加肃杀和压抑。
年轻的林默(已经褪去了“小石”这个耻辱的名字,但内心的冰层比北方的冻土更厚)站在王局的办公桌前。他刚刚结束一个任务回来,深灰色的作战服上沾染着大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不是他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杀戮的冰冷煞气。
桌上,放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如阳光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她的名字叫索菲亚,是这次任务的核心保护目标——一个掌握着关键信息的科学家遗孤。
“目标确认死亡。”林默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天气,“保护组遭遇伏击,火力覆盖。目标在转移车辆内,被穿甲燃烧弹击中。”他没有描述那辆被炸成扭曲废铁的车,没有描述索菲亚那半张被烈焰舔舐得焦黑、另外半张还残留着惊恐表情的脸,没有描述那小小的、焦糊蜷缩的身体……这些细节如同冰冷的刻刀,早已深深刻在他记忆的冰层里,不需要言语赘述。
王局坐在桌后,手指用力捏着眉心,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角落里的陈郁,帽檐压得更低,脚下的影子不安地蠕动着。雷坤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神里燃烧着狂暴的怒火和无力的挫败。艾莉……那时的艾莉刚加入不久,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天真,此刻她脸色煞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身体微微发抖。
“为什么……”艾莉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林默哥……你不是……不是最厉害的吗?为什么……”
为什么没能救下她?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林默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壳。他猛地抬起眼,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射向艾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寒潭,仿佛要将艾莉连同她天真的质问一同冻结!
艾莉被那眼神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够了,艾莉!”王局疲惫地打断,声音沙哑,“这次伏击……超出预估。林默已经尽力了。”他挥了挥手,像要挥散这沉重的空气,“报告放下,你先去……处理一下。”
林默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迈着依旧平稳却僵硬无比的步伐,走向自己那个靠窗的、相对整洁的角落。每一步,脚下似乎都踩着索菲亚那双失去光彩的蓝眼睛。
他坐下,没有去看桌上那只素净的白瓷盖碗。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疲惫和……无力。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拿起茶杯,用那熟悉的清冷触感和苦涩滋味来压下喉头翻涌的铁锈味(那是索菲亚的血溅到他嘴边时留下的味道),以及心底那片更加荒芜的冰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温润的瓷壁时——
“林默姐?林默姐!”
一个清脆的、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声音,像一道温暖的光束,猛地刺破了冰冷粘稠的梦境黑暗!
眼前的血腥办公室、索菲亚惊恐的脸、父亲狰狞的拳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瞬间扭曲、破碎、消散!
林默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噩梦残留的惊悸和窒息感。冷汗浸湿了后背的丝质睡衣,带来冰凉的黏腻感。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地窖或血腥的办公室,而是温暖的主卧。暖黄的月球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艾莉身上甜甜的沐浴露香气。
艾莉正跪坐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粉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暖黄的灯光映在她清澈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林默此刻略显苍白的脸。
“林默姐!你没事吧?”艾莉的声音带着后怕,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发抖,还……还咬着牙……”她想起刚才林默在梦中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和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心都揪紧了。
林默急促地喘息着,胸腔深处那颗温顺的“种子”似乎也被噩梦惊扰,微微躁动着,传递出安抚性的暖流,试图平复她混乱的心跳。她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艾莉放在她手臂上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和一点点汗湿,却像一块小小的、真实的锚,将她从那片冰冷绝望的旧日深渊里,牢牢地拽回了温暖的现实。
掌心传来艾莉手背肌肤细腻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噩梦残留的冰冷和血腥味,在这份温暖的包裹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她看着艾莉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庞,那双总是充满活力、像盛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索菲亚那双失去光彩的蓝眼睛带来的刺痛感,在艾莉清澈的注视下,奇异地被抚平了。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她依旧抓着艾莉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尖不再颤抖,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和掌心那份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暖意。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噩梦初醒的沙哑,却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依赖。
艾莉感受到林默抓着自己手的力道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放开,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她没问林默梦到了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笨拙地、轻轻地拂开林默额角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艾莉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哄小孩一样,“你看,我在这儿呢!还有雷大叔,王局,陈郁……我们都在这儿呢!没人能欺负你!”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挥了挥小拳头,仿佛要替林默打跑梦里的恶魔。
这幼稚又认真的举动,像一缕温暖的春风,吹散了林默心头最后一丝阴霾。她看着艾莉那副“我罩着你”的可爱模样,胸腔深处那颗躁动的“种子”彻底安稳下来,暖流温顺地流淌。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暖意,如同投入冰封深潭的阳光,从心底缓缓升起,浸润了四肢百骸。
她缓缓松开了抓着艾莉的手,但那份暖意仿佛还停留在掌心。
“嗯。”她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平稳了许多。她挪动了一下身体,重新躺好,拉高了凉被盖住肩膀。动作间,宽松的睡衣领口滑落,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和肩颈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艾莉也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林默的方向,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林默姐,”她小声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睡不着了……你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呗?就讲一点点?”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以前的事?
林默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那些冰冷的、绝望的、沾满血色的过往碎片,在艾莉温暖的气息包裹下,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刺骨。她沉默了片刻,久到艾莉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以前……”林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再是叙述任务报告时的冰冷精确,更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的、与自己和解的往事,“……很冷。”
她只说了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那个北方冬夜所有的严寒和绝望。
艾莉没有追问“为什么冷”,也没有不识趣地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将自己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了林默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肌肤相贴,温热传递。
没有言语,只有这份无声的陪伴和温暖。
林默没有抽回手。她感受着手背上那份沉甸甸的、属于艾莉的温度,如同握着一块小小的暖玉。胸腔深处,“种子”安稳地搏动。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缝隙间流淌,无声而温柔。
那些旧日的冰冷阴影,似乎真的在这份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暖光里,悄然退散了一些。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掌心残留的暖意,和身边那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如同最安心的摇篮曲。
某人的那些经年累月冻结的坚冰,终于在这笨拙却炽热的暖阳照耀下,裂开了缝隙,融化成涓涓细流。过去的阴影或许无法完全抹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它们不再能将她拖入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