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作者:晨呀 更新时间:2025/6/21 20:12:21 字数:5715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沥青海,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伴随着撕裂灵魂的剧痛和令人窒息的沉重。右臂,那个曾经承载力量、如今却成为痛苦源头的部位,仿佛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无形的巨钳狠狠碾轧,每一次微弱的脉搏跳动都牵动着深入骨髓的酷刑。林默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痛苦的混沌中沉沦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不是温暖的晨曦,而是某种冰冷的、非自然的白色。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如同蒙着厚重的磨砂玻璃,许久才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散发着柔和却毫无温度光芒的嵌入式医疗灯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精密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以及一丝难以驱散的、属于她自己的血腥味混合着神性残留的、如同烧灼过圣物的独特气息。她躺在柔软却充满束缚感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数不清的导管和传感器贴片,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微微转动视线,她看到了自己那只被包裹在特殊凝胶绷带中、固定在金属支架上的右臂。绷带下,皮肤传来持续的、令人发疯的灼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感。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如同被禁锢的熔岩,在绷带的覆盖下隐隐透出不祥的微光。每一次心跳,都让那光芒微微闪烁,伴随着一阵更剧烈的、仿佛要将整条手臂从内部撕裂的电击般痛楚。

这里是“界碑”总部直属的“生命树”医疗中心。最高规格的监护病房,却更像一座冰冷的、由数据线和生命维持系统构成的牢笼。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开混沌的意识——废弃工厂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致命的金属巨锥撕裂空气的尖啸,撕裂灵魂的B级精神冲击,雷坤染血的咆哮,艾莉绝望的哭喊……最后,是体内那股被死亡彻底点燃的、毁灭性的力量洪流,和她那只如同挥动开天巨斧般、斩出湮灭光刃的右臂。

代价,惨烈得令人窒息。

林默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被严密包裹的右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和一种可怕的、如同不属于自己的麻木感,只有小指和无名指能极其微弱地、颤抖着蜷缩一下,反馈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左臂稍微能动,但仅仅一个微小的动作,就牵扯到后背那道被钢管撕裂的伤口,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不受控制地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滴…滴…滴…”

床边的心率监测仪发出平稳却冰冷的电子音,屏幕上跳动着代表她生命体征的彩色线条。大部分数据在绿色和黄色区间波动,唯有代表右臂能量活跃度(红色)和组织损伤程度(深红色)的两条曲线,如同两条狰狞的毒蛇,死死盘踞在屏幕顶端刺眼的红色危险区,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病房的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

艾莉像一只受惊过度、几乎失去所有活力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杯子,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烟熏妆,往日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和尚未干涸的泪痕。当她的视线捕捉到病床上林默睁开的双眼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中的杯子猛地一晃,滚烫的液体泼洒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林…林默姐!”艾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眼泪如同断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想触碰林默又像怕碰碎了她,小手在空中无措地抓握着,最终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床沿,指关节捏得死白,“你醒了!你醒了!呜呜呜……三天了……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压抑了三天的恐惧、无助和后怕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哭哭啼啼!烦死了!人醒了是好事!嚎什么丧!”雷坤粗嘎嘶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左臂打着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固定支架,缠绕的绷带边缘还洇着淡淡的血渍。他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如同困兽般的暴戾和极度疲惫的气息。但当他布满血丝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林默苍白却清醒的脸上时,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崩断的神经似乎极其微弱地松弛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取代。“醒了就省心点!别整那些没用的!”

他大步走进来,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势和内心的沉重而显得异常僵硬,沉重的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闷响。铜铃般的眼睛扫过林默那只被固定支架禁锢、如同破碎艺术品般的右臂,扫过她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颊,最终死死盯着监测仪上那两条刺眼的红色曲线,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操蛋!”

王局最后进来,脚步沉重。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夹克此刻显得更加肥大,挂在他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的身形上。他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浓重的忧虑和一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力感。他看着林默,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短短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力气。

“疼。”林默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发出的嘶鸣,干涩得几乎无法辨认。这是她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身体各处,尤其是右臂和后背,无时无刻不在用最尖锐的方式宣告着存在。“多久?”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三天。”王局走到床边,目光沉重地落在监测仪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透支……太严重。尤其是右臂……强行引导湮灭层级的神性力量,反噬几乎摧毁了整条手臂的能量通道和神经网络。‘生命树’的秦老团队……尽了全力,用了最高规格的生物能量修复舱和神经诱导再生技术……才勉强保住了结构完整性和……部分基础功能。”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但恢复……会非常漫长。而且……秦老说,神经束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手臂的精细操作能力……可能会永久受损。”

永久受损。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钢锥,狠狠钉入林默的意识深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被禁锢的右臂上。剧痛之下,是深入骨髓的麻木和令人绝望的无力感。这条手臂,曾经是她战斗的延伸,是她精密操作的倚仗,是她端起茶杯时稳定如山的支撑。如今,它却像一个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碎的琉璃容器,连最基本的握拳都成了奢望。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伴随着那“永久受损”的宣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撑起一点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她看向王局,眼神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但那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冰冷的探究:“情报?”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成沉重的铅块。

艾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黯淡的大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愤怒和后怕的火焰,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雷坤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医疗中心冰冷光洁的走廊墙壁,仿佛要将其洞穿!他受伤的左臂肌肉紧绷,固定支架发出细微的呻吟,腮帮子剧烈地起伏着,如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戾气的、野兽般的低吼,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王局的脸色在“情报”二字问出的瞬间,变得更加灰败,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味,声音低沉压抑,如同从深渊中传来:“总部……成立了调查组。初步结论……昨天刚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愤怒:“结论是……‘谛听’系统在目标‘铁锈’工厂区域,侦测到高强度、未知性质的间歇性能量场干扰,导致情报采集与分析出现……重大系统性偏差。将至少为B级(不排除更高)的危险源,错误识别为D级威胁。定性为……一次……不幸的技术性失误。”

“技术性失误?!”艾莉第一个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尖利刺耳,“不幸?!他们管这个叫不幸?!那个精神冲击差点把我的脑子搅成浆糊!探测器都爆了!林默姐的手……雷大叔的胳膊……差点就……”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带着被深深愚弄和伤害的绝望。

“放他娘的狗臭屁!”雷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巨大的动作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赤红,死死瞪着王局,又仿佛透过王局瞪着总部那些看不见的官僚,声音嘶哑咆哮,震得病房嗡嗡作响,“技术性失误?!一句轻飘飘的失误就想把老子们全打发了?!差点把老子炸成灰!把林默的手搞废掉!这叫失误?!这他妈是渎职!是谋杀!老子要去找‘渊’!当着总指挥的面问问他!他那个破‘谛听’是聋了还是瞎了?!还是被狗屎糊住了脑子?!”他吼叫着,就要拖着受伤的身体往外冲。

“雷坤!你给我站住!”王局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种近乎嘶哑的疲惫!他一步挡在雷坤面前,虽然身形比魁梧的雷坤小了一圈,但那股属于分部负责人的气势却如同磐石,“你现在去闹?!除了把自己送进禁闭室!让总部那些等着看我们第七分部笑话、等着抓我们把柄的人更有理由弹劾我们‘失控’、‘危险’!还能得到什么?!你想让林默和艾莉也卷进去吗?!”

王局的话像一盆冰水,带着残酷的现实,狠狠浇在雷坤狂暴的怒火上。他魁梧的身体猛地僵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发出粗重的喘息。他看着王局眼中深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坚决,又看了看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却难掩虚弱的林默,再看看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满脸恐惧的艾莉……

那股狂暴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怒火,如同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回了胸腔,在内部疯狂冲撞、灼烧,却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痛苦、不甘和极致憋屈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嚎。他重重地跌坐回翻倒的椅子旁,抱着自己受伤的左臂,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不再咆哮,但那沉默中弥漫的绝望和愤怒,比任何吼叫都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测仪冰冷的“滴答”声,艾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雷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混合着消毒水味、血腥味和浓得化不开的沮丧、愤怒与不信任。

士气,跌入了前所未有的谷底。

王局疲惫地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望着天花板冰冷的灯光,眼神空洞。总部的结论,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整个第七分部的脸上。那轻飘飘的“技术性失误”,彻底碾碎了他们对总部情报体系的最后一丝信任,也让他们这群刚刚经历生死、付出惨重代价的战士,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林默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承受着身体的剧痛和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王局的话在她脑中冰冷地回响:“技术性失误”、“系统性偏差”、“不幸”……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心上。总部的态度,高高在上,敷衍冷漠,如同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损耗品。第七分部在他们眼中,或许从来就不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而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或者,是必须被警惕的“异常”?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巨大的落地窗外。外面是“生命树”医疗中心精心布置的、充满未来感的庭院,奇异的发光植物和悬浮的医疗无人机在冰冷的灯光下无声运作。更远处,是总部园区那如同钢铁森林般冰冷、秩序井然的庞大建筑群,各种飞行器如同工蜂般穿梭不息。那里代表着“界碑”的绝对权威、雄厚资源和最高意志。然而此刻,那片光鲜亮丽的景象,在林默眼中却显得无比遥远、无比冰冷、无比……虚伪。

右臂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高压电击穿般的剧痛,让她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痛哼。

“林默姐!”艾莉惊惶地扑到床边。

“没……事。”林默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闭上眼,不再看窗外那片令人心寒的“秩序”。体内的“种子”似乎感受到了她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心寒,传递出一股更加柔和、更加温暖的涓涓细流,如同冬日里唯一的热源,微弱却执着地试图抚慰她伤痕累累的身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节奏平稳。

一个穿着“生命树”医疗中心标准白色制服、面容平凡到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眼神却异常沉静无波的年轻女护士推着一辆装满药品和器械的银色推车走了进来。她动作精准而高效,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目不斜视地开始检查林默的输液管流速、记录监测仪数据、更换挂在支架上的药液袋。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艾莉红着眼睛退开一点,雷坤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王局靠在墙边疲惫地看着,都没有过多关注这个普通的例行查房。

就在护士俯身,似乎要调整林默左手输液针位置的那一刻!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流畅得如同呼吸般,用身体和推车巧妙地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同时,她的右手如同变魔术般,极其隐蔽而迅捷地将一个东西塞进了林默那只还能轻微活动的左手掌心!

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棱角和质感!只有指甲盖大小!

那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醒了林默因伤痛和压抑而有些昏沉的神经!

她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刺向那个面容平静的护士!

护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她调整好输液管,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监测仪屏幕,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公式化地说道:“生命体征平稳。右臂能量活跃度有轻微下降趋势,仍需密切观察。有任何不适,请按呼叫器。”说完,她推着药品车,如同完成了一件最普通的日常工作,平静地转身离开了病房。门在她身后无声滑上,隔绝了内外。

病房内,一切如常。艾莉还在担忧地看着林默,雷坤依旧沉浸在愤怒的沉默中,王局疲惫地揉着眉心。

只有林默知道,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了什么!

她的左手,在宽大病号服的袖口遮掩下,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那枚冰冷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U盘,正如同一个微小的、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异形心脏,紧紧贴着她的肌肤!那冰冷的触感,顺着她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至全身,带来一种战栗般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弱星火的悸动!

技术性失误?不幸?

这枚冰冷的、如同黑暗中悄然滑入她掌心的U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陨石,瞬间搅动了所有的死寂与绝望!

它来自谁?是暗中的援手,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里面藏着什么?是揭开“铁锈工厂”死亡陷阱真相的铁证,还是指向更高层阴谋的钥匙?亦或是……仅仅是某个人的试探?

眼前的重重迷雾,似乎比她那只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右臂更加深重难测。这枚小小的U盘,如同无边黑暗中亮起的一颗微弱的、冰冷的、却固执地指向未知方向的星火。它微弱的光芒,不足以驱散黑暗,却足以刺破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点燃一丝名为“可能”的希望。而紧握着它的林默,能感觉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跳,正随着那冰冷的金属棱角,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起来。

(我好像太注重细节描写了,写的有点乱,到时候我看着写个说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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