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假期,如同指缝间漏下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流逝。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遗迹降临的警报,只有“猫爪印记”咖啡厅的暖香、艾莉通红的脸颊和那杯未曾尝试的“喵喵特调”,在记忆里留下一点柔软的余温。
当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再次涌入401据点,那短暂的松弛感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熟悉的、带着机油、焊锡、打印机油墨和陈郁阴影特有阴冷气息的空气取代。假期结束的钟声,无声敲响。
办公室里,齿轮重新啮合,发出喧嚣的轰鸣。
“嗡——嘎吱!嘎吱嘎吱——!”
绝望的挣扎声如同永不落幕的背景音,再次从角落那台古董碎纸机中响起。这次扑在它上面的,依旧是顶着那头标志性乱糟糟卷毛的小许。他整个人几乎以一种瑜伽般的扭曲姿势卡在进纸口旁,徒劳地拍打着滚烫的机壳,嘴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哀嚎:
“我的调休申请!我熬了五个通宵才攒够的积分换的调休单!卡住了!救命啊!雷哥!林默姐!它又吃我东西!” 他熬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台钢铁怪兽的控诉。
靠墙的阴影里,陈郁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深陷在转椅中。深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低着头,身体前倾的幅度比以往更大,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缩进那片由百叶窗切割出的、冰冷的光影里。帽檐下,嘴唇无声而快速地翕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正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疯狂地和自己的影子进行着猜拳游戏。石头、剪刀、布……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只有指尖划破空气的细微嘶嘶声。赢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短暂的弧度;输了,手指会神经质地蜷缩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中,连带着他身周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一两度。他脚下的那片影子,边缘模糊不清,如同沸腾的墨池般剧烈地翻涌着。
“吵死了!新来的!大清早的让不让人活了!”一声比碎纸机噪音更具穿透力的咆哮猛地炸开!
雷坤像一头发怒的棕熊,从他那个如同爆炸现场的工位前霍然站起!巨大的动作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头桀骜的板寸根根竖立,浓眉拧成一个凶狠的结,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后特有的血丝。他手里那个标志性的巨大不锈钢保温杯,此刻杯口正冒着袅袅青烟,边缘残留着可疑的黑色泡沫——显然又一次发生了“小规模能量失控”。但这次,他那条银灰色的机械左臂反应极其迅速,在咖啡液即将喷溅而出的瞬间,掌心一个微型能量场发生器瞬间激活,形成一层薄而韧性的无形力场,精准地将泼洒的咖啡液兜住,然后如同倒带般,将其稳稳地“推”回了杯口!
这行云流水的操作,带着冰冷的机械美感。雷坤却看也不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小许和那台咆哮的碎纸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调休个屁!老子看你是想调去后勤部扫厕所!再吵吵信不信老子把你连人带破机器一起塞进粒子粉碎机?让你和你的调休单彻底量子纠缠!”他一边吼,一边烦躁地抓过桌上那块万年不变的油腻破布,狠狠擦拭着机械臂光滑的表面,仿佛要将小许带来的晦气一并擦掉。
林默坐在那张靠窗、相对整洁的办公桌前,对周遭的混乱置若罔闻。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栅。一只素净的白瓷盖碗稳稳立在光栅中央,釉面温润。旁边,放着一份刚刚由内部通讯系统送达、标记着“机密”字样的任务简报电子板。
她垂着眼睑,左手提着水壶,动作稳定地将滚水注入盖碗。水流精准,温度适宜。青翠的龙井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旋转、沉浮,袅袅白汽带着清冽的茶香升腾起来,试图驱散办公室里混杂的气味。
然后,她习惯性地伸出那只被银灰色柔性护臂包裹的右手,去端那碗茶。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
神经反馈系统忠实地传递着温度信号。
屈指,施加力道——
嗡!
护臂内部再次传来那熟悉的、如同精密齿轮卡涩般的细微震动!强大的阻尼感瞬间锁死了手腕的微小动作!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瞬间绷紧,勒住了她意图端起茶碗的意图!
啪嗒。
盖碗的碗盖再次被她笨拙的动作带得歪斜,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喧嚣中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护臂光滑的表面,迅速被吸收,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林默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她的目光落在歪斜的碗盖上,落在自己那只被束缚的右手上,落在护臂表面那几点迅速消失的水痕上。眼神深处,那如同精密仪器检测到参数异常时的波动再次掠过,比上一次更快,更细微,仿佛被强行按捺下去。她面无表情地用左手扶正碗盖,然后,极其自然地、只用左手端起了盖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清冽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茶还是那杯茶。
只是端茶的手,依旧只有一只能完成这个动作。
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王顾问(依旧穿着舒适的棉麻衬衫,手里端着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像个影子一样飘了进来。他脸上挂着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神情,但那双眼睛扫过办公室时,瞬间捕捉到了雷坤暴躁的擦拭、小许绝望的哀嚎、陈郁阴影里翻腾的冰冷,以及林默左手端茶时那极其细微的停顿。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噪音,“都精神点,来活了。”
混乱瞬间按下暂停键。小许暂时放弃了对碎纸机的抢救,顶着乱糟糟的卷毛转过头,带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又有任务?”的惊恐;陈郁疯狂猜拳的动作猛地一滞,帽檐下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刺向王顾问;雷坤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机械臂上的破布随手一丢(破布精准地挂在了小许的碎纸机上),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看了过来。
林默放下左手端着的盖碗,指腹感受着杯壁残留的温热,平静地看向王顾问。
“技术支援部那边发来紧急协助请求。”王顾问走到林默桌前,将保温杯放在一边,手指在任务简报电子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核心信息,“他们负责维护的‘深蓝节点’——位于城南废弃地下管网深处的一个高敏感度空间稳定监测站,从昨晚开始,传回的数据流里出现了大量无法解析的‘噪音’。”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常规的能量干扰,更像是……某种‘数据幽灵’。”
“数据幽灵?”小许忍不住出声,带着技术员特有的好奇,“是病毒?还是异常能量场造成的信号失真?”
“都不是。”王顾问摇摇头,将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几段被处理过的数据波形图,原本平滑的监测曲线被无数细小的、毫无规律的尖峰脉冲覆盖,如同平静海面下疯狂滋生的海藻。“这些噪音本身不携带破坏性代码,也不影响监测站基本功能。但它们如同跗骨之蛆,寄生在正常数据流里,总量庞大且持续增长,已经严重挤占了传输带宽。技术部尝试了所有常规清理手段,甚至物理断网重启,但只要一恢复连接,噪音立刻卷土重来,如同……拥有记忆的霉菌。”
他指了指屏幕上另一个窗口:“更棘手的是,这些噪音似乎具备某种低级的‘模仿’和‘闪避’特性。技术部编写的清理程序一靠近,它们就伪装成正常数据片段,或者瞬间分散成更细微的粒子流,绕过清理。就像……一群滑不留手的、有智慧的灰尘。”
“哼,滑不留手的灰尘?”雷坤抱着完好的右臂,机械左臂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金属表面,发出哒哒的轻响,“那就用高压气流!用能量场把它们轰出来!磨磨唧唧搞什么清理程序!”他显然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缺乏耐心。
“不行。”王顾问立刻否决,“‘深蓝节点’的核心传感器极其精密,任何大范围的能量冲击或物理扰动都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必须精准清除。”
“精准清除……”艾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刚结束外勤支援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听到“数据幽灵”几个字,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嗅到鱼腥味的猫。她快步走到林默桌边,探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敲击着,“需要……能识别并锁定这些‘灰尘’特性的东西……最好是能追踪它们‘记忆’和‘闪避’模式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角落阴影里的陈郁。
陈郁帽檐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椅背,无声地表达着拒绝。他身下那片沸腾的影子,翻涌得更加剧烈,透着一股烦躁的拒绝。
王顾问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默身上,带着一种“非你莫属”的了然:“林默,这活计需要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和对能量细微变化的掌控力。你的能力,加上艾莉的辅助分析和小许的现场技术支持,最合适。任务目标:定位‘噪音’源头,分析其核心运行逻辑,找到安全清除或隔离的方法。优先保护‘深蓝节点’设备安全。”他把电子板轻轻放在林默桌上,“详细数据包在里面。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明白。”林默微微颔首,拿起电子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浏览着海量的噪音样本和节点结构图。她的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刚才那只端不起茶碗的手从未带来任何困扰。
“太棒了!数据幽灵!这可比碎纸机有意思多了!”小许瞬间忘了他的调休单,像打了鸡血一样蹦起来,卷毛都兴奋得翘起,“林默姐!我马上去准备我的‘多维熵减扫描仪’!这次一定能派上用场!”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向自己的装备柜。
“啧,麻烦。”雷坤嘴上抱怨着,但还是转身走向他那如同小型军火库的工作台,在一堆零件里翻找起来,“小许!过来!把这个‘微型空间场稳定锚’带上!要是那破节点快炸了,就把它钉在地上!至少能争取三秒逃跑时间!”他扔出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银色装置。
“保证完成任务!”小许手忙脚乱地接住。
艾莉也立刻开始检查自己背包里的各种探测器和分析模块,嘴里念念有词:“需要加强型微观能量场探针……高频逻辑分析仪也要带上……还有备用数据缓存模块……”
陈郁彻底隐没在帽衫的阴影里,仿佛与那片翻涌的影子融为一体,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任务。
林默放下电子板,有条不紊地将桌上的茶具一一收拢。盖碗、公道杯、品茗杯,动作轻柔而稳定,只用左手。动作依旧带着林默标志性的精确,只是换了一只手,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端起茶盘,走向清洗区。杯中的茶汤尚有余温,但已失去了最佳品饮的时机。阳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在那只流淌着幽蓝能量纹路的银灰色护臂上,折射出冰冷而忙碌的光泽。
假期结束。
新的“噪音”已在黑暗中滋生。
工作,依旧堆积如山,而那只端不起茶杯的手,在任务的齿轮重启声中,似乎显得更加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