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那短暂却微妙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莉亚平静的伪装生活里漾开了涟漪。
她回到观星者钟楼顶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上那道细小的裂口。布料粗糙的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伊露希娅剑锋带起的凌厉气流，以及精灵少女专注时冰蓝色眼眸中那抹被点燃的、鲜活的火焰。
“精灵……果然和深渊里那些家伙不一样。”莉亚对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小声嘀咕。伊露希娅的强大、清冷、偶尔流露的细微情绪，都让她感到一种新奇而真实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与力量无关，更像是一种……对纯粹而坚韧存在的欣赏。她小心地换下了破损的学徒袍，将之叠好放在一旁，心里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更“小心”一点，别再弄坏东西了。
晚餐依旧是德鲁伊特供的“月光花蜜”和“星辰果实”，不过这次，莉亚心安理得地在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熔心椒”粉末。辛辣狂暴的气息冲淡了花蜜的清冷，带来一种熟悉而刺激的满足感。虽然距离深渊熔岩湖边的烧烤盛宴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味同嚼蜡了。
就在莉亚小口小口地享受着这份“深渊风味”特调时，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莉亚有些疑惑。谁会来找她？艾琳女士送东西从来都是放下就走，绝不会敲门。她放下水晶碗，极其缓慢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伊露希娅·逐星者。
月光精灵少女换下了白天的学徒袍，穿着一身更加轻盈飘逸的、缀着细小银星的月白色长裙，月光般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在走廊魔法灯的光晕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手里捧着一个用散发着清香的月光藤编织的小篮子，里面盛放着几颗饱满欲滴、散发着柔和月华气息的深紫色浆果。
“伊露希娅？”莉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通道，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心惊胆战的“谨慎”。
伊露希娅冰蓝色的眼眸在莉亚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落在了房间内。她缓步走进，目光扫过桌上那碗散发着奇异辛辣气息的“月光花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这个，”伊露希娅将手中的藤篮递向莉亚，声音清冷依旧，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丝丝，“‘月影莓’，翡翠梦境的特产，只在月影祭前夕成熟。蕴含纯净月华之力，对……稳定心神有好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族长老托人送来的，分你一些。”
莉亚受宠若惊地接过藤篮。深紫色的浆果饱满圆润，表面覆盖着一层朦胧的月华，散发着清冽甘甜的香气，与“熔心椒”的暴烈截然不同。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月影祭？”莉亚好奇地问，将月影莓轻轻放在鼻尖嗅了嗅，那清甜的气息让她感觉很放松，“是精灵的节日吗？”
“嗯。”伊露希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初升的银月上，“明晚，月华最盛之时。是精灵向月神艾露恩祈祷、净化身心、连接自然的庆典。通常……不对外族开放。” 她说到这里，声音略微低了一些，目光再次转向莉亚，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试探性的光芒，“但……长老们听说学院里有位……特别的新生。他们……不反对你在远处观礼。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她的话语带着精灵特有的含蓄，但意思却很明确——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来自精灵高层、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邀请。
莉亚愣住了。精灵的祭典？邀请她？一个深渊魔女？这简直比她在深渊里抓到一只会唱圣歌的光明天使还要不可思议！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熔心椒”小瓶，又看了看藤篮里纯净的月影莓，再看向伊露希娅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剔透的冰蓝色眼眸。
拒绝？她不想拒绝。她对精灵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眼前这位清冷又强大的精灵少女。而且，这似乎是融入“普通学生”生活的一个绝佳机会？
可是……祭典……月神艾露恩……精灵圣地……她的身份……万一不小心……
莉亚的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挣扎。她不想搞砸，不想破坏伊露希娅族人的庆典，更不想……让伊露希娅失望。
伊露希娅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莉亚内心的波动——那种期待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这让她对阿尔弗雷德大师的“观察任务”产生了一丝动摇。
眼前这个会因为一口难吃的人类食物委屈、会因为得到家乡调味料雀跃、会因为划破衣服而认真道歉的少女，真的和古籍中描述的、带来毁灭与绝望的深渊魔女是同一个存在吗？
“我……”莉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亮光，“我可以去吗？远远地……看着？我保证！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们！也不会……打喷嚏！”
她最后一句说得特别用力，小拳头都攥紧了，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
看着莉亚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伊露希娅冰封般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如同冰层下悄然绽放的一朵小花，转瞬即逝。
“好。”她轻轻应道，“明晚，月升中天之时，学院西边的‘静语林’边缘。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莉亚叫住了她，飞快地从桌上拿起一块用星陨铁小碟子装着的、撒了“熔心椒”粉末的星辰果实，小心翼翼地递给伊露希娅，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这个……送给你？虽然可能……不太合精灵口味……但，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送的月影莓！”
伊露希娅看着那块散发着奇异辛辣气息的“深渊风味”星辰果实，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愕然。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碟子，指尖避开了沾染粉末的部分。
“……谢谢。”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钟楼。
莉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笑容。她拿起一颗月影莓，轻轻放入口中。清冽甘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化开，纯净的月华能量如同温柔的溪流，抚慰着她因为伪装而时刻紧绷的神经。
“月影祭……精灵的庆典……”她低声呢喃，清澈的眼眸映着窗外的月光，充满了期待。
————
与此同时，学院深处，那座被重重结界包裹的秘议室。
气氛依旧凝重。
巨大的水晶球悬浮在长桌中央，里面清晰地映现着观星者钟楼顶层房间的景象：莉亚开心地品尝月影莓，以及……刚才伊露希娅来访并送出邀请的全过程。
阿尔弗雷德大师、矮人巴林、游侠将军艾莉诺、预言大师莫瑞根围坐四周，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她……她接受了精灵的祭典邀请？”艾莉诺将军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个深渊魔女，要去参加月神艾露恩的净化祭典？这……这简直是对月神的亵渎！” 精灵出身的她，本能地感到愤怒。
“更荒谬的是，精灵长老们居然默许了！”巴林瓮声瓮气地补充，浓密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还送她月影莓？那可是蕴含月神祝福的圣果！给一个深渊魔女吃？！”
预言大师莫瑞根隐藏在阴影中，发出沙哑的声音：“命运之线的扭曲……更剧烈了。月影祭……那片森林……将成为巨大的变数漩涡……我……无法窥探分毫。”
阿尔弗雷德大师疲惫地揉着眉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水晶球里莉亚接过月影莓时那纯粹的喜悦表情，以及她向伊露希娅送出那块“深渊风味”星辰果实时的小心翼翼。这画面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昨天广场上那个光滑的巨坑。
“亵渎？或许吧……”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更深的困惑，“但你们看到她的反应了吗？对月影莓的喜爱是真实的。对伊露希娅的感谢是真实的。她甚至……在害怕打扰祭典，害怕自己会失控！一个拥有轻易抹平学院力量的深渊魔女……在害怕打扰一群精灵的庆典？”
秘议室内一片沉默。这逻辑上的悖论，让他们这些活了上百年的智者都感到大脑宕机。
“伊露希娅的报告呢？”阿尔弗雷德看向旁边一位负责传递信息的法师学徒。
学徒连忙呈上一份用精灵语书写的、散发着淡淡月光气息的羊皮卷轴。阿尔弗雷德展开，快速浏览着伊露希娅那清冷而精准的描述：
“……深渊魔女对月影莓表现出正向生理反应，情绪愉悦。对月影祭邀请反应积极，但伴随明显紧张与自我约束承诺。其行为模式高度符合‘无害化伪装’策略，对精灵文化表现出纯粹好奇，未发现任何恶意或亵渎意图。其力量控制机制依旧神秘，但情绪稳定性在获得‘深渊风味’补给后显著提升。建议：允许其远距离观礼，由我全程监控。风险可控。”
“无害化伪装……情绪稳定……风险可控……”阿尔弗雷德低声重复着报告中的关键词，眼神复杂。伊露希娅的观察无疑是冷静而客观的，但这结论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迷茫。
一个力量足以毁灭世界的存在，费尽心机扮演一个无害的人类学生，小心翼翼地参加精灵祭典，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这比对方直接亮明身份大开杀戒还要难以理解！
“大师！我们不能冒险！”艾莉诺将军急道，“静语林靠近翡翠梦境边缘！万一她在祭典上……哪怕只是情绪稍有波动……”
“那你能阻止她吗？”阿尔弗雷德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谁能？是你？是我？还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上？” 他的问题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伊露希娅的报告是目前最可靠的情报来源。”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她判断风险可控，并且愿意承担监控责任，那我们就……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凝重，“但是！最高级别警戒！所有学院守护者、结界班、远程打击力量……全部进入待命状态！目标：静语林边缘！一旦监测到任何超出阈值的能量波动……或者伊露希娅发出紧急信号……”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一丝决绝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后果——那将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玉石俱焚的阻击！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另外，”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再次投向水晶球，里面莉亚正宝贝似的将剩下的月影莓放进一个小盒子里，“通知后勤，给莉亚·影歌小姐准备一套……结实一点的新学徒袍。明天晚上……或许用得上。” 他想起训练场上那道裂口，嘴角抽搐了一下。
秘议在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
阿尔弗雷德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水晶球前，看着里面那个因为期待月影祭而显得有些雀跃、正对着月光练习“普通少女”微笑的银发身影。
“莉亚·影歌……”老法师疲惫而苍老的声音在空荡的秘议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谬的希冀，“你究竟……想从这个世界得到什么？扮演‘普通学生’的游戏……又能持续多久？”
水晶球里的莉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练习微笑的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空间，与秘议室中的阿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
老法师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莉亚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对着月光，认真地练习起那个属于“莉亚·影歌”的、温婉无害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