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之歌
恸哭声在耳畔回荡,是谁在哭泣?
我沉着头,盯着茶色的木地板。超度的和尚诵念着经文,摆放着供奉的花束下,是一具男性尸体。
“幸,下一个轮到你了。”
姐姐在我的耳旁低语,将怅惘的我惊醒。
我惝恍地点了点头。拖着无力的身体缓缓起身,从哭嚎的女性身旁经过,我仍低着头,不愿去看向任何人。随着接近供奉台,衰沉的经文声逐渐放大,从和尚手里接过点燃的香火时,我才看清遗体的面容,苍白的肌肤上蔓延着青色的血管,枯竭的皮肉像烂布般躺缩在纤细的腕骨上,他沉着双眸,干枯的唇瓣中像是要说些什么。烟熏的麝香游荡在鼻腔,我盯着他的衰弱的脸庞,像是等待着他的开口,但等来的,只有悠远的寂静。
苍白的菊花上,缓缓流下透色的甘露。
我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养父死了。
献完香火后,我转身离开时,她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瞳,秀黑的长发轻轻飘动,雪白的和服上印有千鹤的图案,白霜披染的脸颊上,是一双无神的黑瞳,她沉默着,与我擦肩而过。残留在空气中的是淡淡的百合香。
“葬礼,终于结束了。”
她点燃一支香烟,樱色的唇瓣呼出氤氲的烟雾,浓密的烟雾钻入我的鼻腔中。
“咳……咳……”
“喂喂,已经是成人了,还习惯不了香烟的味道吗?”
“啰唆,这和年龄没有关系。”
她随手将香烟丟在石板路上,用皮鞋磨灭。
“老姐,要回去了吗?”
“不,我今晚打算住在雪之夜的宅院里,你呢?”
“我……已经预约好旅馆了。”
“是吗,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去。望着她修长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樱色的风景中。我无奈地捡起她丟落的香烟,扔进了垃圾桶中。
“这样的人,居然是教师吗……”
葬礼结束了。青色的空中散着点点樱瓣,失意的我漫步在樱花盛开的坡道下。
春风吹拂着飘零的樱日,花影在树荫下婆娑,乱发飘荡在眼角下,樱花吹散,在日光的折射下,散着银色的光。金色的长发透着日光,白色的连衣裙拂在空中,她站在樱森的花幕中,娇小的黑影摇曳在坂坡上,她的眼瞳散着华彩,与我的视线重叠。
她温柔地笑着,泛红的唇瓣诉说着什么,樱花怒放,如同青空下的蝶影,她的身影消失了,消失在樱日蔓延的四月天。
回过神来时,泪水游荡在眼角,四月的青空下,春之妖精歌唱着新生的到来,死者化散在樱花的泥芳中,滋养着怒放的生命。我怅惘地停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去向哪里。
如果,我的生命也能化作飘散的樱花,飘向缥缈的青空,一定,就足够了。
离开坂坡后我漫步在樱花之森下。
“哟。”
背靠在樱树下的青年向我招手。我走向他,背靠在树干上。
“你也来了?”
“我来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
“这种时候来真的好吗?新作不是要发表了?”
“没事,没事,那种东西慢慢来就好。”
“是吗,真有你的风格。”
微风轻盈地散着,淡淡地吹在疲倦的眼角,眼皮不自觉中有些合拢。
“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三年吧。”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在我的记忆里,我们还在风夕上学呢。”
“那也太久远了。”
“你和雪纱打过招呼了吗?”
“不……我没和她说上话。”
“还在吵架吗?明明是青梅竹马。〞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搭话,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在那种氛围下,我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他沉沉地拍了拍我的肩。
“还是尽快和她坦白吧,她要是回到法国,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花影中透着光晕,我仰躺在草地上,望着拖拽的流云浮过,内心有些感伤。或许一直维持着谎言,才不会对她造成影响。
“不过……雪纱,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了。”
他喃喃着。
“世界级天才钢琴家吗……确实,已经和我们这种小世界的人谈不上话了。”
“幸,新作怎么样了?”
“那个啊,销量惨淡。”
“快点当上大作家吧。”
“可别取笑我,本月又是谁销量第一?北原秋希,有你在我前头,我恐怕是难以越过。”
“秋希笑了笑,随后比着剪刀的手势伸在我面前。
“我可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被超越的。”
余白的光折在他的笑脸上,让我感到有些眩目。
“好,好。”
和秋希分别后,我在附近的预约好的旅店住下,泡完温泉后,我想吹吹冷风,独自一个人漫步在海岸线上,银白的月光洒落,舒爽的夜风吹拂着有些发烫的双颊。
沿着海岸线的足迹,海浪拍打着稀沙,鸣奏着动人的音色。夜晚,远处的住宅区散着稀碎的灯火,春日的樱花在夜色中散着点点樱色。
她沐浴在深蓝的海浪上,白皙稚嫩的侧脸如同人偶般精致,夜明色的泪水游走在她的眼角下,寂静的夜中,只剩下海浪的回响,夜风荡着她纯白的连衣裙,如同虚幻的幽灵,美得让我忘却了存在。
我不自觉地向她走去,仿佛被勾住了行动力,在那白日的坂坡,她向我说着什么,熟悉的身影漫过脑海,我想呼唤她,可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她的出现,总是伴随着点点碎樱,如同春之妖精本身。
我就在这里。我只想向她传达这句话。
微凉的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纤细的发丝透着樱色的月光,她微微转过头,视线重叠时,我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想确认她的存在时,她温柔的音色,贯穿我的心脏。
“幸……?”
手掌穿过她娇小的身体,抵达触感的,只有一无所有的海风,脑袋开始止不住地疼痛,视线昏暗地闪烁着,如同褪去色彩般,事物变得灰暗,直至最后,我摔倒在沙滩上,大脑切除了意识,我落入了虚无的黑。
“Love is enough: though the world be a-waning,And the woods have no voice but the voice of complaining。”
“爱已足够:纵使世界正衰亡,森林只剩哀叹,再无歌唱。”
——威廉莫里斯《尘世乐园》
“有马幸,喂,有马幸,喂,醒醒,你想被海水淹死吗?”
眩目的日光刺痛着疲倦的眼眸,昏痛的大脑还没有跟上现状。
“老姐……”
姐姐的脸庞映在视界中,一双凶恶的眼瞳瞪得我有些茫然。
“真亏你在沙滩上睡了一晚没淹死啊,附近的邻居看到你昏倒在沙滩上就把我叫了过来。”
“是吗,抱歉。”
姐姐沉默着,从口袋里拿出银色的打火机点燃嘴角的香烟,她呼的一声,从嘴里吐出浓密的烟圈。
“幸。”
语气转为严肃的口吻,让我有些不适应。
“那个病,又犯了吗?”
“啊……已经,习惯了……”
“药要好好吃,不然下次又倒在海里了,可不能保证你不会被淹死。”
“抱歉,只是,好久没犯了,所以,想试一下断药了。”
“蠢货,在治好之前,都不准停用,知道吧?”
“我知道了……”
“那我先回宅院了,下午,我要回学校了,你自己安排好时间回去吧。”
老姐说完,就丢下我一个人走远了。
潮汐的海风吹拂着散发,海鸟的鸣叫声盘旋在天空。
“治好之前吗……已经……永远都治不好了啊,老姐。”
中午,天空有些暗淡,堆积的灰色云群示意着雨的到来。
在便利店买了盒便当后,正准备赶往车站,中途却下起了大雨,全身湿透的我赶进了附近的一座教堂,哥特式的教堂伫立在雨雾中,教堂的内部,传来忧郁的钢琴曲,我在教堂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配合雨声的节奏,琴声忧郁的音调让我有些分不清雨声与琴声,一场低音的交响乐如同谁的哭泣声。
“好悲伤……”
我犹豫着,推开教堂的大门。黑发的少女在紫英石与黄玉的彩绘玻璃下,弹奏着巴赫《D小调协奏曲第二乐章》她紧闭着双眸,任由着长发荡在铁色的背景中。
黑色的长裙与她深黑的秀发融为一体,像是一只舞动的黑鸟,雪白的肌肤上,她精致的五官,不禁让我沉沦。
她,好美。
我的脑海中,仅仅剩下这一个想法。
“雪纱……”
我不自觉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的身影,像是勾引着我到她的身边。
修长的手指,舞动在琴键上,像是一场,单人的圆舞曲。
“雪纱。”
我再次呼唤起她的名字,琴色越来越低沉,直到最后的余音,化为无声的寂静。
她沉默着,并没有看向我,还不够吗?还需要更近的距离吗?
我移动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礼堂上的钢琴。
“雪……”
“已经,足够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
“这个距离,就足够了。”
“你还没有回去吗?”
“回去吗?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你还在仇恨我吗?”
“仇恨?别开玩笑了,那还不足够我恨你。”
“那,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一看见你的脸,就让我感到烦躁。”
教堂外的雨声覆盖了无声的空气,我早已明白,自己并没有站在她身旁的资格。
“骗子。”
雨中的少女流着泪水说,长长的刘海遮翳着她的脸庞,雨腥味蔓延在鼻腔中。
回过神来,我正倚躺在教堂的祷告椅上,礼堂内空无一人,只有深黑色的钢琴,孤独地落在台上。
雪纱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只是我大概又晕倒了,是她把我扶起来的吗?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反复咀嚼梦中的话。
“骗子……吗?”
我无力地轻笑着。
隔日一早,回到大学附近的出租屋,我在房门前试着扭了扭门把。
“开了?啊啊,一定是那家伙来了。”
刺鼻的松节油与调色油混杂的臭味扑面而来,让我有些抗拒。
诗!夏漱诗!给我出来!你这混蛋,又在我房间里画画!
我用着有些焦躁的语气呼喊着那个男人。
“好……好”
纯白的衬衫上沾满了各色的颜料,乱糟的头发随意蓬松,他消瘦干瘪的脸庞上,印着紫黑色的眼圈。
“你昨晚又通宵了?”
“只是想画完而已”
“吃饭呢?”
“两天不吃也不会死,喝水就好了”
“所以?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点速食面包吧”
“那为什么又跑到我房间来啊!?”
幸的的房间光线很好嘛,而且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完事后我会收拾好的。”
“不会染上痕迹吧?”
“不会,不会,大概。”
我捂着有些发痛的脑袋,心里不是很舒服,莫名的焦躁让我不想待在房间中。
“我出去吃饭了,在我回来前把东西收拾好。”
傍晚,暮日的风,吹荡在眼角下,绯色的流云像是波浪纹般不断蔓延着。
她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她的模样出现在脑中时,心就如同碎裂的渣子般疼痛。
不自觉中,我已经走到海岸边的钟楼,视线无意地向顶端瞥去。时针指向五点钟,钟声敲响夜幕,群鸟们随着钟声响奏飞向了霞红的天界线,整座城市披上了黄昏色的背景。
赤红的日光游荡在她的脸颊,泛红的双颊上,她泛悲伤的眼眸映在半边朦胧的红晕中。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缥缈的身体。
名字,她的名字。
我拼尽全力想要呼喊她。
她的名字,是什么?
日光洒在翠色的中庭上,琴弓拉锯的鸣声中,她温柔地笑着,眼中透着喜悦的明光。
“幸……”
她发觉了底下的我,娇小的唇瓣喃喃着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会想不起你的名字。
“啊……啊。”
我发出狼狈的回应。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海风荡着她的长发,空中泛着点点碎樱。
望着木衫色的钟楼,和她的身影,如同一切都未曾改变过。
“欢迎回来……”
“音。”
“我回来了,幸。”
“终于,被你察觉到了……”
之后,我视界中,多了一位不被人察觉的幽灵。像是《哈姆雷特》中死去的父亲找到哈姆雷特指引他复仇。她的存在,也将指引我做到什么吗?
夜风中的落樱飘荡在月光下,我依躺在的樱树下,读着吉野弘的诗歌。有些疲倦的眼皮开始合拢。
“有点累了吗……”
“幸,回去吧。”
她的声音从樱树的背面传来。”
“你在啊?音。”
“嗯,一直都在。”
“书,看吗?”
“不要。”
她的回答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好彻底啊……为什么?”
“幸要给我看的,是那本吧。”
我望向身旁的书,克利斯托夫·维利巴尔德·格鲁克的歌剧《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克》
“我,讨厌悲剧。”
她有些忧伤地说。
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克被毒蛇咬死,他去往冥界以音乐打动冥王哈迪斯,获准带她回人间,但条件是在离开冥界前不能回头看她。在返回人间的迷雾之路上,欧律狄克不明白为什么丈夫不愿意看她,怀疑他已经不再爱她,俄耳甫斯听见她的啜泣,内心动摇,在即将踏出冥界迷雾之路的瞬间,回头看向了她,在一瞬间欧律狄克倒下,再次死去。
俄耳甫斯在失去了妻子后,拒绝了一切爱情,激怒了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女信徒,她们在醉酒狂欢中撕碎了他的身体,将头颅扔进赫布鲁斯河中。
“One moment’s doubt—and the dream was shattered,One glance—and the doom was spoken,One sigh—and the joy they soughtLay dead,and the spell was broken。
一瞬的迟疑——美梦便破碎,一瞥的凝视——厄运已注定,一声的叹息——他们追寻的欢愉,化作死寂,咒缚就此散尽。〞
“音,你的英语还是那么好啊。”
“啊,当然了,我可不是幸,幸的一直不擅长英语吧?”
“那个啊,没办法啊……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不过音,格鲁克的歌剧是改编神话的,其实这是一部喜剧喔。”
“真的吗?”
“格鲁克添加了爱神的干涉,在欧律狄克倒下后,爱神被他的忠诚感动,让欧律狄克复活。两人在众神祝福下团聚。”
说完,我将手中的书递给了她。”
“悲剧的终点是喜剧啊。”
“……”
音突然沉默着。
“怎么了?音。”
音起身,愤愤地跑到我的面前,她挥舞着娇小的拳头砸向我的胸膛。
“笨蛋,这样我全能的身份不就没了吗?〞
软绵的拳头落在触感上有些舒服,但碍于音的自尊心,我只憋在嘴里。
我伸手揉了揉音的脑袋,音的秀发传来舒爽的手感。
“你在做什么?幸。”
“什么?”
“我的年纪比你还大……你……居然敢摸我的脑袋……”
“啊……忘记了。”
看样子,让音的情绪恶化了,待会她又闹别扭就麻烦了……
我停下手掌的抚摸,老实地向她道歉。
我低下头,望着夜色的草地。
音保持着沉默,不再说话。
我抬头瞥了一眼。
樱色的红晕游荡在她雪白的双颊上。
音虽然是幽灵,但我似乎能触碰到她。
隔日,白日的晨曦折进卧室的窗帘上,玄关的大门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好……吵……”
从床上起身,我摇晃地走到大门。转动门把,一副开朗的油腻笑容映在我的眼前。
“幸,一起去看画展吧。”
他爽朗地笑着,让我有些反胃。
“我准备一下。”
我对绘画不怎么感兴趣,但诗对绘画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热情,作为艺术家的他,只对绘画与文学感兴趣。
少年笑着,用手指着演奏小提琴的我,普通人肯定不会在演奏时打断演奏者,同学们的目光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他。
他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说。
“没有图像的音乐,也能绘画风景。”
日光照得我有些头晕,从身上取出药瓶后,伴随着冷水涌入喉咙中。
“幸。”
少女出现在我的身旁,坐在一旁的她乖巧地望着我。
“累了吗?”
“有点吧,诗那家伙,一和艺术扯上关系,就热情得不行,一整个早上都在讲画的特点。
音突然将我的头拉进她的怀中,娇巧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
“嘴上这么说,其实,幸的内心很高兴吧?”
“高兴……吗?大概,是这样吧,诗不怎么会主动邀请我出门。”
“好孩子,好孩子,坦率的幸是好孩子。”
“那个啊,音,可以不对我这么做吗?”
“这种时候,应该礼貌地收下大姐姐的馈劳。”
“不……大姐姐……有点……”
“嗯?”
“没……〞
“反正没人看得见,就算看见了也只会觉得幸很奇怪吧?”
“就是这一点啊……”
“喂!幸!回去了!”
远处的诗摇晃着瓶装咖啡呼喊着我。
“其实,我意外地对美术有点感兴趣的。”
“啊?”
“啊什么啊?幸,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什么啊?”
“所以说,我妹来找我玩了,但我的房间只能睡一个人,我想去你那睡一阵子。”
“你想睡地上吗?”
“等一下,幸。”
诗说完,将手伸向我的外衣上,他将两颗交错的纽扣重新扣好。
“这样就好了。”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将目光瞥向一旁。
“果然很奇怪……”
“什么奇怪?”
诗疑惑地问。
“没……”
这时,我才注意到身后凶恶的目光正盯着我。冷汗从眼角旁流过。
“幸……难道……你是那个吗?”
“哈……哈哈哈……已经习惯了,诗有些母系的行为。”
“幸,你在和谁说话?〞
一旁的诗问。
“是你的错觉啦。”
傍晚,推开诗的出租房,少女爽朗的脸映入眼前,她身上像是散发着夜晚太阳的元气,让我不禁觉得这对兄妹的相似。
“哥哥!啊,还有幸哥哥,欢迎回来,饭已经煮好了,有马铃薯炖肉,还有汉堡肉,炸猪排,全部都是肉喔,男人们的最爱,不是吗?”
“晴……你要来早点说啊,你突然来,我的房间都来不及收拾。”
“下午四点,不是还挺早的吗?”
“那是你已经到的前提下吧!”
看着这对争吵的兄妹,我感到一阵无奈,这时,我突然感觉脚下有只毛茸茸的生物在蹭着我的脚。
“啊······小白······”
一只雪白的猫乖巧地缩在脚下,我将它抱起,用脸去蹭它的头。
“还是那么可爱……”
它被我蹭得喵喵叫,随后抗拒地逃开了。
“幸哥哥,呆站在那干嘛,快点来吃饭,等会冷了喔。”
“好。”
一股暖意游走在全身,让我想起,以前也有过同样的生活。
“好久不见了,晴,上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来着,高中一年级好像?”
“是喔,现在我已经毕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决定好上哪所学校了吗?”
“还没有,要去上幸哥哥的大学吧?”
“是吗,晴就快是我的后辈了啊。”
“我还是觉得去上美术学院比较好。”
诗有些惋惜地说。
“哥哥就和你的艺术过日子去吧!”
“切~不能明白艺术的美感,是晴太过世俗了~”
“好好,大艺术家现在是在吃谁做的饭?”
“欸……”
吵闹的晚饭上,这对兄妹的拌嘴谁也不肯退让。
“幸哥哥,我偷偷和你说啊,其实……”
晴凑到我的耳边低语。
“哥哥可能,喜·欢·男·性。”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口中的米饭呛在喉咙中。
“咳,咳,咳……”
“喂,晴,吃饭的时候不要对客人讲笑话,不礼貌喔。
“好好。“
晴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望着我坏笑着。
“这孩子……认真的吗……”
我喃喃着,喝了口汤。
“诗。”
“怎么了?”
“你……喜欢男的吗?〞
我有些怪异地看着他,其实,一直待在身旁的朋友,是以这种的眼光看着我的。
“哈?”
“幸……你这家伙……脑子没出问题吧?”
晚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诗因为晴在自己的出租房里洗澡,也和我一起过来了。
“所以?谁先洗?”
诗问。
“一起洗不就好了?”
“我不喜欢被人看到裸体。”
“你在这方面意外地腼腆。”
“不……两个裸男一起洗澡很奇怪吧。”
诗一说我才发觉,厌恶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确实……”
诗的长相稍微有些中性,如果留起长发来,或许会把他的性别搞混。
夜晚,我疲倦地望着夜色的天花板。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睡在地板上的诗侧躺着睡,我分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小声地呼唤诗
“睡着了吗?诗。”
“没……”
他疲倦地回应。
“我在想新作的剧情,想着要不要把你写进去。”
“我吗?想象不出来,如果写出来了,我会是什么样的角色。”
“思特里克兰德?”
“喂……我可不想成为那样的角色。”
“那不是艺术家们所追求的理想吗?”
“我的话,是无所谓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值得我去追求的事物。”
“连艺术吗?”
“是啊。”
“不过书中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无法忘怀。”
“满地都是六便士,而他却看到了月亮。是吧。”
“是啊……”
“幸,你在悲伤吗?”
“悲伤吗?稍微有一些吧。”
“因为雪之夜先生的死?”
“或许是这样,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吧。一种,再一次回到一无所有的人生,就像过往的一切,全部都不复存在般,寂静,寂静的悲伤。”
“但你还是选择了面对这一切?”
“不……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一切,但我不得不去面对一切,即使蒙着眼睛,悲伤地活着。”
“是吗,幸,你只是在向着死,寻找生路。我们都是一种人啊。”
月光折进房内,夜色中银月垂挂在树影中。
“幸,很快,我们就要分别了。”
“是啊……很快,我就要回到孤独中。”
“反正还会再相见的,就像画布永远需要画笔吧。”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有些肉麻啊。”
“我这不是在改善气氛吗?”
“说得也是。”
秀黑的长发荡在日光散落的翠色花园,少女优美地弹奏着指尖的圆舞曲,在花卉盛开的风景中,少年配合着少女的节奏,拉奏着小提琴的旋律,音符与音色缠绕,少年望着少女,少女给予视线的回应,两人露出喜悦的微笑,在花园中的观众陷入这场双人二重奏的世界。
“幸。”
“永远,注视着我吧,”
“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好吗?”
“啊。”
“我愿意。”
睁开双眼时,一股剧烈的痛感从脑中传来,连同呼吸,也变得艰巨。我难以忍耐地呻吟着,房间内似乎空无一人,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看样子,诗回去了。
我,会死吗?
蒙蒙的雨珠拍打着地面,发出消亡的呻吟。雨声如同落在心脏中,穿过体感的发冷,难以抑制反胃感涌上喉咙。
雨,我并不喜欢,冰冷的雨,总会让我回想那一天的悲伤。
“人生只是无意义死的延续。”
谁曾说过话,让我放弃生的希望。
那,就死吧,不影响他人的死。
我闭上双眸,落入雨声的海洋中。
寂静,什么都听不到。
脑袋被埋入谁温暖的胸怀,是谁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长发。
四月的雨,悲伤的落着,打湿泥芳上的白花。
“没事的,幸,死只是生的延续。〞
微微地,我的双眼逐渐睁开。
“没事的,尽管向他人求救吧。”
“幸的世界,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啊,还是,我的世界。”
疼痛逐渐消散,她的笑容,如同樱花般,缠绕着我的心,如同暖和的日光本身,拥抱着伤口。
“音……”
“怎么了?”
“谢谢你。”
心灵受伤时,身体也会感到疼痛。
“那个小提琴,我可以试试吗?”
音望着角落的琴色,眼中满溢着悲伤。
我望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没关系,音想用的话,就送给你了。”
“幸……”
“那场雨后,我就无法演奏了。”
我从角落拿来琴包,缓缓将银色的拉链打开,木衫色的小提琴泛着灯光,弥漫着松木的香气。
“幸。能帮个忙吗?”
“怎么了?”
“首先,幸拿着小提琴原地不动。”
音的话语中有些认真。
“好。”
左手将琴的腮托轻贴在颌与锁骨之间,左手拇指轻贴琴颈左侧,指尖朝上。拇指不要用力捏,保持放松。右手握住琴弓,大拇指指尖弯曲,抵在弓杆与马尾库的交接处。
中指、无名指自然弯曲,指尖轻放在弓杆上,与拇指形成环状。小指轻轻立在弓杆末端,食指第二关节轻搭弓杆。将弓身轻触在和弦上。
“这样,好了吗?”
“嗯……”
音用考察般的眼神环顾着我。她冰凉的手指触我的脸颊,随后,用力地往外捏。
“好痛!”
“嗯!打起精神来就万事俱备了。”
“哈……”
我有些怅茫,但看着音喜悦的神情,我全然安下心来。
“音,就像母亲一样。”
“我可还没有年长到能当幸的母亲。”
“啊,当然了,音那么可爱,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年长。”
“幸……你啊……就想说我像小孩子吗!”
“开玩笑啦。”
“那就,开始吧。”
音走到我的身后,我有些好奇她想做什么。
“不行……幸太高了,幸,坐在椅子上吧。”
我跟随着音的指示,坐在了圆椅上。音站在我的身后的,温柔地将手覆盖在我的手上。
“穿过去了……”
音的手穿过我的手,触碰到了琴颈,右手握住了我的琴弓。
“要先自己试一下吗?”
“我……”
覆盖惊讶前,是重新演奏小提琴的恐惧
“试一下吧……”
熟悉的记忆,熟悉的动作。一切就像不变的昨日,就像,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弹奏吧,幸。”
揉弦的指尖如同反射弧般舞动在琴颈上,右手的琴弓拉锯着银色的琴弦,节拍稳的交替,音色稳定地流动着。Kayser.OP.20。
音乐将我拉入一个虚无的空间,心跳的节奏与节拍叠合,如同水流般,顺着风的方向缓缓推推进。
“能行,就差一点。”
难耐着重新演奏的喜悦,心中在怒放。
“诶?”
乐声停止。房间中,只剩窗外蒙蒙的雨声。
左手的手指,无法动弹……我用尽全力操纵着指尖的动弹,但却毫无反应。
“果然,不行啊……”
在我意识到结束时,乐声响奏,音操纵着我的琴,拉响着演奏的延续,樱花的花香游落在鼻腔,那是,音的体香。温柔地包裹着全身。
窗外的雨声持续着,雨珠敲打着地面紧跟着音的节拍,音色温柔地流动,我沉浸在音的曲声中,就像是两人的二重奏。四月的雨悲伤地落着,可我们的心随着音乐的跳动互相交替着。
音色交响在寂静的四月雨中。
我听见了,音的30秒。
“喂,幸,吃饭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看样子,晴也为我做好了午餐。
“来了。”
我回应着诗的叫唤,代替着开门的招呼。
“幸,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好久没有演奏小提琴了,已经有点累了。”
我望向了墙上的时钟,十二点。
已经这个时间点了吗,我记不清音演奏了多少曲目,只是沉浸在那时间停止的音乐世界,就连雨停了,也不知道。
“太精彩了。”
“当然了。”
“其实啊……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我觉得音应该挺适合女仆装的。”
“幸偶尔挺恶心的,离我远点吧。”
音退离我有三米的距离,眼中充满了鄙视。
“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吧,只是实话实说啊。”
“恶心。”
那……学校泳装?啊……小学制服应该也不错。”
“再见,幸。”
音的身影逐渐消散,看样子,她准备躲起来了。
“我知道,我错了!音!等一下!”
话语传达前,她的身影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生命啊,生来便无法独自圆满,你看那枝头摇曳的花,纵使雌蕊与雄蕊俱全,仍需要第三者的成全,或是风媒殷勤奔走,或是昆虫牵线作媒,众生,皆怀揣缺憾,静候他者填补空茫,世界原是千万个不圆满的总和,而我们却浑然不知彼此,原是同病相怜的碎片,散落天涯的陌路人,保持着心照不宣的疏离,甚至被允许心生嫌隙,这温柔的留白里,是否藏着造物的慈悲,此刻花影婆娑处,身披光芒降临的,是某只青蝇模样的救赎者,或许我也曾化作青蝇,为某人传递过花粉,而你也曾成为那阵清风,为我捎来缺失的光。 ——《生命》吉野弘
樱花卷着微风散在樱森上,青空的日光漫过花影,我靠在樱树下,倾听着她倾说的春日之歌,散落的樱花下,她仰望着青色的空。
“春天的诗歌,还会让我想起来一首。”
“哪一首?”
“樱花啊,樱花,山野与村庄,目之所及之处,如霞亦如云,在晨光中芬芳,樱花啊,樱花,正值盛放时节。
“这是江户末期的民间歌谣吧?”
“是啊,北原白秋就是根据这首诗歌改编的《樱花》两者的差别其实不大。”
“樱花啊,樱花,山野与村庄,目之所及处,如霞亦如云,朝晖中芬芳,樱花啊樱花,正值盛放时。”
“真美的诗歌,如同樱花本身的花语。”
音轻柔地笑着说。
“花本身并不会说话,可他们的怒放,何尝不是沉默的言语呢?美丽,衰弱,枯萎,虚无,人也一样,这一切,都是生命的节奏”
“说的也是,花与人一样,在虚无的泥芳中生长,在春日的四月怒放,燃烧着自我的生命,以此向世界诉说自我的存在,自己曾存在过,随后在五月中消亡,化为缥缈,诉说言语的生命之花啊,如此美丽,如此短暂,世界也不过是一片青空,而我们的言语,将飘向远方。如此渺小,如此漂浮不定,没有目标,只是虚无地飘荡,直到青空的尽头。
微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发丝荡在樱色中,点点花瓣吹绕过她的身旁。
“怎么了?幸,一直盯着我看。”
“不……我只是感叹,音真是个美人啊。”
“突然说什么……就算你说这种话,我也一点都不会感到高兴喔。”
虽然音这么说,但她白皙的脸颊上还是披染一层红霜,她可能有些害羞了。
“其实我觉得音适合去当国文老师。”
“为什么?”
“谁知道。”
“我觉得幸更适合吧?”
“随你怎么想。”
“明明是作家?”
“和这个没关系啦!”
她坏笑了一下,像个恶作剧的小孩。
“所以?我们的人生就是花语吗?”
音有些疑惑地询问。
“大概吧。”
我们的生命,也不过是无数樱花的一瓣,终会在青空中凋零,所经历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我们的存在只留下,花的语言。
樱花怒放,无数樱色的飘羽漫天飞舞。
青空下,樱日蔓延,如同生命的最后,尽情歌唱的春日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