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的积云中,布满了衰弱的迹象,好像随时落下悲伤的雨泪。
躺落在墓碑前,是一束思念的花束。
“母亲,好久不见。”
望着满溢着悲伤的雪纱,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雪纱母亲的死,给雪之夜一家留下了深刻的伤口。雪之夜先生并不会亲口提及亡妻的事情,但今天却拜托我陪同雪纱来见她的母亲。并将雪纱病情的事告诉了我。
雪纱的母亲是一位有名的钢琴家,生下雪纱后,身体逐渐变差,她放弃了钢琴家的事业转为了普通的家庭主妇。在雪纱年幼时,母亲总会弹着摇篮曲,琴声轻抚着年幼的雪纱,将她带入梦乡。
雪之夜家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定,那就是每周六,会在中庭演出音乐会,谁都可以来听。从雪纱的外婆开始,直到母亲。在童年雪纱的眼眸中,台上母亲的身影伴随着余白的日光,与青翠的曲声刻入记忆中。
雪纱在母亲的音乐中成长,对钢琴抱有执着的热爱。雪纱想代替母亲重新登上音乐界,但母亲并不反对雪纱的想法,她只希望雪纱能够持有自己的幸福。
年幼的雪纱辗转于各大钢琴比赛,但都没有卷起被关注的水花。在雪纱参加比赛时,母亲却患了严重的病,一生都无法弹奏钢琴曲。雪纱的母亲为了不妨碍雪纱,与丈夫一起掩埋了真相。
经历无数次失败的雪纱,终于在一次比赛中取得了银奖。难耐着兴奋的她着急的想告诉母亲。
却在回到家后被告知母亲死去的消息。
雪纱倒在家中,全身抽搐着痛恨无能,她拼命责怪着自己,如果能在母亲生前,获得无数的金奖,母亲一定会高兴的。
从那之后,雪纱患上了自己无法察觉的精神疾病,她受到了诅咒,永远的无法接受无力失败的事实。
雪之夜先生曾带雪纱前往精神科医院治疗过,但雪纱坚信自己是正常的,并抗拒继续服药治疗。
雪纱发病时,连同理智也会一并消散,她的身体会不止的抽搐,严重会导致休克而死。
雪纱不和外人交往,除了家里的女仆和父亲,就没有其他谈话的对象。雪纱几乎不去学校,她一直待在中庭的钢琴,不断弹奏着琴键。
或许,雪之夜先生把我收为养子,是为了雪纱远离孤独的生活。
雪纱跪在墓碑前,她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眸,在心中与母亲对话。
我也学着雪纱的模样,在心中向这位未曾见过面的女性打招呼。祈祷她已经登上新生的列车。
“好了……幸,我们走吧。”
“回去了吗?”
“幸。”
“怎么了?”
“要跟我一起来吗?”
“去哪里?”
“音乐界。”
“我……”
雪纱向着我所不知道的风景迈步,如果我不和她一起去,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与距离,会超乎想象的远,雪纱会离开我。
这样,我的意义又在哪呢,只有待在雪纱的身旁,我才拥有归属,离开了雪纱,我连活着也做不到。
“我要……和你一起去。”
“幸,紧跟着我喔。”
在雪之夜家已经住上了一年,陌生感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雪纱或许是下定了决心,自那之后白天开始去上学。夜晚我们就在中庭的钢琴合奏练习,一切如同泡沫般幻梦。
为了紧跟着雪纱,在雪纱看不见的地方,我仍在拼命练习,为了和她踏上同样的舞台。雪纱和我不同,她长年的积累与天赋,使她重新登上舞台时就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一路奔向了全国钢琴大赛。
八月的酷热灼烧着肌肤,闷热的空气中,雪纱流着热泪,紧紧的抱着我哭喊。她不甘的宣泄着情绪。
全国比赛上,雪纱取得了银奖,但这对她来说,又是一次失败。即使是失败,也没有触动她的病,雪纱,成长了。她或许接受了母亲的死,也接受了现实的失败。
“雪纱已经足够努力了。所以尽情的哭吧。”
我轻柔抚摸过她的长发。对我来说,雪纱一直都是依靠的大姐姐,但只有我一直单方面的依赖她。这不公平,所以,我在心中默默发誓,要成雪纱依赖的对象。
窗外的青空,堆积的云丘被风推动,蝉鸣的夏日留下朦胧的回忆。
那之后,我们参加双人合奏的国际比赛,在那场比赛中,我们一路优胜,取得金奖。我们登上了报刊,逐渐被大众所熟知。不管是什么样的比赛和活动,我们都会去参加。我们的日程被练习排满,加上学习,我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每周六中庭的演出,我们一次都没有错过,就像约定好的那样。
随着知名度的提高,来到中庭听音乐会的观众越来越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某个少女,总会吸引着我的眼睛,她一直捧着一本厚实的书,在座位的角落观看,直到演奏结束,她才起身离开,或许是她怪异的举动,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放着不管,也没有什么问题。
直到她,叫住了我。
某日演奏结束后,在散场时,她站在大门前,叫住了我,身着白色的连衣裙,仍捧着厚大的书。
“那个……”
“怎么了?”
“我想要你的签名。”
第一次有人想要我的签名,让我有些惊讶。
“啊……啊……我知道了……”
“那个……请用。”
她向我递出一支钢笔。
“谢谢。”
“在书的第一页就好了。”
她翻开书的第一页,写着《神曲》的字眼映入眼前。
真的会有少女看这种书吗?
“这样就好了。”
书上写着我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让我感到一阵羞耻。
“谢谢。”
“那个啊……我一直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每周的演出都没有错过……为什么要一直在角落看书?”
她有些疑惑的歪着脑袋。
“为什么……吗?音乐,不就是用来听的吗?”
“哈……确……实。”
她的话让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幸,你的琴声很美妙,像忧伤的诗歌般。”
“谢谢夸奖。”
多亏了你的音乐,让我更没沉浸在文字中。”
“那么喜欢书吗?那个《神曲》?
“这个嘛……只是和吃饭一样,脑子也会饿的,你喜欢书吗?”
“偶尔会看一点,像夏目漱石的《我是猫》”
“喔喔……《我是猫》吗,那本书写得特别好,借用猫的视角来讽刺底层知识分子的愚蠢,那样的手法在当时很超前啊。”
“我只觉得挺可爱的就是啦。不过,像你这样的小学生,不应该读绘本吗?”
我仔细观摩眼前的少女,身材娇小,就像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一样。
“小学生!?”
她有些吃惊的说。
“很失礼啊!
“怎么了?”
“我,高中二年级。
“欸?真的假的?”
“真的,你不相信?”
我有些怀疑眼前少女说的话。
她翻开书的最后一页,从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她将小册子摆在我的眼前。
“汐飒高等私立女子中学。”
虽然学生证摆在眼前,但我仍然不敢相信这个小女孩比我年长。
“对了,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要签名。”
“还有事情吗……”
我要你,陪我演奏。
她突然提出一个我意料之外的要求,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会付你薪水的。”
“薪水吗?如果只是当个兼职的话。”
“你答应了?”
“让我考虑一下。”
一直依赖着雪之夜一家也不好,为了大学能独立居住,现在得多存点钱。
“行喔,把手伸出来,我写上我家的电话号码。”
“好……”
我将手背伸出,她轻柔的握住,冰冷的肌肤抵在触感上。
“好了,考虑好了就打通这个电话吧。”
“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少女抱着书,轻盈的转过身。
“啊,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她微微转过头,温柔的笑着。
“音,声音的,音。”
少女的身上,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氛围。
中学二年级,我被换到了陌生的班级中,不过一开始也没什么朋友,去到哪都一样。雪纱虽然和我在同一所学校,但和我不在一个班级,只有午饭时,我们有时才会一起吃。
新的班级中,老师会要求学生轮流自我介绍,就像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事情。在一个腼腆的少女介绍过后,就轮到我了。
“下一个。”
我默默的起身,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有些冷淡的说。
“我叫有马幸,兴趣是小提琴。偶尔会看看文学,就这些。”
说完,我沉默的坐下,环境有些微微的喧吵。
“有马幸……是最近那个拿下国际双人比赛金奖的小提琴手吗……”
台上的女教师见状,有些坏笑的说。
“那么,幸同学能为同学们演奏一首曲子吗?这样能促进同学们的感情。”
“欸?”
教师的话让我有些出乎意料,我担忧的环顾着四周,同学们投来期待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来吧,幸同学,来为大家演奏一首吧。”
我刚想以没带小提琴为借口,但发觉琴包就在身旁。
忘记了,今天本来打算在天台练习一下,所以就带来了。
“好……”
这个教师是我去年班级的班主任,或许是看到我孤僻的性格,想指引我交往更多朋友,但我并不怎么喜欢社交。
我抱着琴包走上台,在视线的注视下,拉开了琴包。
琴弓轻触琴弦的瞬间,寂静的教室内鸣过G弦的低颤。如同月光般的流水,游荡在晨光蔓延的白日。或是缪斯女神的叹息,又或是一阵倦意的风拂过眼角,那样的轻柔,那样眷恋。
巴赫《G弦咏叹调》。
演奏到一半,一个长相有些中性的少年突然起身,打断了我的演奏。他们的视线从我的身上转移到少年的身上。
“怎么了?夏漱诗同学。”
老师疑惑的问。
少年指着我,兴奋的说。
“没有图像的音乐,也能描绘风景!”
我有些困惑他的话语,但仍然保持着沉默。
寂静的教室内,只剩下少年余音的回荡。少年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抱歉,有点激动了。”
少年为演出的中断道完歉后,腼腆的坐下了。
“幸同学,可以继续了吗?”
一旁的老师提醒着我演奏的继续。
正午闷热的光透过云层散射在天台的水箱后,为了躲避喧闹的人群,我一个人在天台吃着食堂买来的三明治。
撕开包装,咬下奶油火腿与面包的混杂,蝉鸣声焦躁的响着。
“你果然在这里啊。”
少年坐在我的身旁。
“你是?”
“夏漱诗。自我介绍的时候你根本没听吧。”
“那我名字呢?”
“不知道。”
“看样子彼此彼此了。”
“所以?你的名字呢?”
“幸,仅仅只有这个名字。”
夏的午风吹过,舒爽的拂过脸颊。
“喝吗?”
“冰咖啡吗?真好啊。”
我从诗的手上接过速溶咖啡。
“这样好吗?”
“没事,算我请你了。”
冰凉的黑咖啡涌入口腔中,有些苦涩的回荡在味觉中。
“你的演奏真好呢,让我察觉不一样艺术。”
“是吗,谢谢夸奖。”
“话说,你对文学感兴趣吗?”
“偶尔会看点杂书吧。”
“那也包括存在主义?”
“像是加缪或萨特吗?”
“没错。”
“加缪我只看过一本《局外人》。”
“社会虚假的,真实是异类。”
“活在世上,就会受到大他者的控制,如果不受大他者的控制,我们就会被惩罚。”
“反抗它不就好了?”
“诗的回答有些出乎我意料。
“该怎么做?”
“无视它,认为它不存在不就好了。随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每做一件事都要像照镜子一样去寻找自己的缺陷,那不就什么也做不成了吗?”
“可我们真的能忍住不去照镜子吗?无形的威压就像镜子散发的光迷惑我们的视线。”
“忍不住就把镜子打碎吧。至少我只相信自己的做法,他人的言语,不过是无形的微风,即使感受到吹过脸颊的触感,也无法抓住,只是微风的话,吹几次都无所谓。”
“这也是对抗世界的一种做法?”
“或许只是,在对抗自我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
“真正的反抗,不是打败世界,而是认识并剥去不属于你的欲望和恐惧,反抗世界,就是在创造属于自我的真实需求。”
“像西西弗斯一样?不断将石头推向山顶?”
“没错,我们要提醒自己,过去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
“幸,回去吧。”
雪纱身着深黑色的夏装校服,站在班级门口。
“去旧教学楼吗?我想在那拉会琴。那里的音乐室也有一架老式钢琴。”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知道怎么进去吗?只有老师手里有钥匙。”
“跟我来吧。”
荒废的旧教学楼后院一楼的一处窗户外,我伸手从缝隙中掰开玻璃板。
“这是……”
“以前,老姐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那个时候的,旧教学楼还在正常使用,她不小心将这块玻璃窗打碎了,怕被老师发现,就在附近的废墟中找到了一块玻璃板,碰巧那块玻璃板尺寸吻合,再加上里面的房间只是放体育器材的仓库,所以就没有被人发现。”
“可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偷看过老姐的日记。走吧,雪纱。”
有些破旧的走廊上,散着微弱的日光。空灵的脚步声回荡在教学楼内。
“音乐室是在三楼吧?”
“不知道,我们音乐课基本在新教学楼上课。”
“感觉会有幽灵出现一样。”
雪纱喃喃着。
“雪纱还会害怕幽灵?”
“倒也不是,只是对黑暗,人是本能的恐惧。”
走上三楼的楼层,在走廊的最后一间,音乐室就落在那里,推开门,映入眼前的是眩目黄昏,与落在中间的黑色钢琴。夏风吹拂着帘幔,暮色的霞红晕染整个房间散着。
“看样子,负责巡查的老师忘记关窗了。”
“事不宜迟,快点开始演奏吧。”
寂静旧教学楼内,蝉鸣声颤动在树影中,琴键落下,古典的音色弥漫在尘埃的光线中,暮光将音乐室切开明暗,雪纱沐浴在红霞中,我落在阴影中配合她的节奏,E弦的明亮,如同踩踏流水的脚步声。钢琴音轨如同苍白银河中星球的规律运转。平静着,内心焦躁。
缓缓的,为落日,献上忧伤的尾曲。
阿沃·帕特《镜中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