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入空无的回廊。
夜幕尚未降临，教国圣域却比平常更为沉寂。神赐者之塔高耸如刃，塔身上的浮纹在余晖中闪着不详的光。此刻，神谷京也独自站在高塔第五层的露台边，俯瞰整个圣殿区。
“暗属性……”
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几乎随风散去。
自仪式结束后，神官未曾再提及“评级”之事，训练安排如常进行，表面一切井然无碍。但京也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暗中蠢动。
他能感觉到。
不仅是他自身的神赐属性，更是那团在神赐之镜中窥见的黑影。它未曾远去，而是如影随形地潜伏在意识深处——每当他闭上眼，那漆黑的触须仿佛仍在缠绕，低语不止。
“……你并不属于这里。”
他曾试图否定那声音的存在，可越否定，它反而越真实。
“京也。”
真昼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悄然走上露台，身上还带着训练的汗气，眉间却凝着浓重的不安。
“你一个人在这里……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抱歉。”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
“你是不是，还在想……神赐的事？”
京也终于转身，望着她的眼睛，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轻声问：
“你怕吗？我变成这样。”
真昼没有立刻作答。她只是向前一步，与他一同倚在栏杆边。良久，她轻声开口：
“我怕……但不是怕你。”
“那你怕什么？”
“怕我无法帮你。”她握紧了拳头，声音低了下去，“怕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京也垂下眼，笑得有些苦涩：“你不必这样。”
“我愿意。”她毫不犹豫地说，“你不是一个人。哪怕你真的是异端，我也不会离开你。”
“……谢了。”
短短两个字，却像将他心底的坚壳轻轻敲裂。
•
第二日。
神赐者之塔，圆形训练厅。
上午的课题是“属性感应操控练习”。导师是一名年长神官，名叫艾尔洛，擅长风与土的复合术式。他的授课风格严谨且冷漠，对学生并无偏爱，唯一的评价标准是效率。
“神赐之力，本质是你与神意之间的同调率。”艾尔洛在讲台前高声道，“若无法调动神赐形成反馈回路，那么你即便被选中，也不过是一只空壳。”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用你的属性激活五枚浮晶，让它们维持旋转状态至少一分钟。”
圆形训练厅中央，共设三十六个浮晶装置，每一位学员分配到一处独立区域。石质地面镌刻着感应导阵，刻纹复杂细致，连魔力流向都按某种标准设定过。
风见凛音几乎是第一个完成激活的。
她站在浮晶阵中心，纤细的手指张开，五道绿色旋涡在空中旋转，犹如微型龙卷。风的元素在她身周流转如歌，连导师艾尔洛也不由得轻声点头。
“A级，风属性，实至名归。”
紧随其后的是一之濑焰。
他的方式粗暴而高效——将全部魔力集中于单点爆发，再用火焰压力推动晶体旋转。虽然稳定性略逊，但凭借蛮力维持了一分三十秒的稳定。
“勉强合格。”艾尔洛冷淡点评。
随后是久远凛冽。
他操控的并非显性攻击力强的属性，而是那种靠“影”隐匿而动的力量。他的五枚浮晶以极低频率稳定漂浮，几乎无法察觉能量波动，像是藏匿于虚空的暗哨。
“这不是常规的旋转方式。”导师一度皱眉，“但确实达成了目标。影属，不可小觑。”
最后一位完成的是——真昼澪。
水与精神同调的复合属性，使她的魔力呈现出罕见的“协奏性”。她不直接操控浮晶，而是通过共鸣，让晶体“自我调节”以维持平衡。
当她结束操作时，导师罕见地沉默了片刻，随后道：
“……极有可能是精神系中的‘共振者’。继续保持。”
而神谷京也，站在场地最边缘的一角，五枚浮晶中只有三枚微微漂浮，另一枚摇摇欲坠，最后一枚甚至还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神谷京也。”导师走近，眉头拧紧，“你还记得自己的评级吗？”
“C级。”他低声回答。
“你的属性是‘暗’，理论上不应影响基础操控。你既无法激活浮晶，又无法稳定回路，是在浪费时间。”
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眼前那些晶体。
它们像拒绝被唤醒一样，无论他如何注入魔力，都毫无反应。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光。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京也紧咬牙关，试图压制那股潜意识中浮现的“渴望”——一种想要摧毁眼前一切的冲动。
“……我可以再试一次。”他声音低哑。
导师摇头：“明日改为协作课程。若你连单人测试都无法完成，恐怕将被剥夺实战资格。”
•
午后的阳光透过穹顶洒下，训练厅暂时关闭，学员陆续回房休息。
真昼澪在走廊等他。他沉默地走出门，那背影带着明显的倦意。
“别勉强。”她说，“你已经够努力了。”
“……我只是……”京也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走廊尽头，结贺启司从阴影中走出。他一直在旁听，却没有插手。
“别太在意。”他轻声开口，“可能是你的属性本身太特殊，教国这套测评方式……不适合你。”
京也抬头，看向他。
那一刻，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同班同学”。
“你相信神赐评级吗？”他问。
启司笑了笑：“评级不过是权力施加规则的一种形式。但能不能活下来——才是我们真正要学会的能力。”
话音落下，他轻轻拍了拍京也的肩，转身离开。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圣光照不进的角落。
京也忽然感觉，那句“你能不能活下来”，不只是一句话，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警告。
•
夜幕降临。
训练塔顶，一间无人使用的观察室内。
京也独自站在那面无光的镜前。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些随着自己动作蠢动的黑线。
“……你是谁？”他低声问。
镜中，黑影无声地动了一下。
“你知道。”
“你在试图控制我？”
“不。我是你的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世界？”
“因为你来了。”黑影的声音仿佛来自镜面之下，“我本不属于此地。但你打开了通道。”
“我没有……”
“你做了。”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你选择了看见，你选择了不转身。”
京也感觉胸腔剧烈起伏。他退后半步，镜中的黑影却并未消失。
“如果我真的是……异端？”
“你不是异端。你是钥匙。”
镜子碎裂了。
不是物理上的破碎，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裂痕——黑影忽然裂变成无数触须，穿透镜面，如同将整个观察室吞噬。
他听见一个名字，在脑海深处回响。
“……萨格·瓦鲁——裂隙的终末之神。”
•
神赐之塔的最深处，圣女伊莉雅睁开眼，目光瞬间投向远方某处。
“他……醒了。”
她低声自语，手中权杖微微颤动。
“裂隙不会等待。我们也不能再等太久了。”
而神谷京也，在那碎裂的镜面前，缓缓抬起头。
眼中，一缕晦暗的光芒微不可察地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