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并不是失去知觉——
对神谷京也而言，它更像被推入一条没有方向感的暗河。冰冷得连灵魂都麻木，耳畔却始终回荡着水声般的窸窣。
他看见自己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水面上。天空没有星月，只有一道裂缝自上而下贯穿天穹，渗出幽紫色的光。
“我们，又见面了。”
黑影自裂缝深处垂落，如披着长袍的人形，却又像雾，边缘不断蒸散。它没有眼睛，但京也清楚地感到那份注视。
“你到底是什么？”
“名字很重要吗？‘暗’、‘堕神’、‘裂隙’……都是他们给我的符号。若你执意要称呼，可唤我‘夜尽之末’。”
“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是‘存在的归位’。”黑影伸出一条雾臂，指向天空的那道缝，“那里是真实与虚妄接壤之处。光明凝聚了秩序，却将阴翳与未知封印。你，被选中来开启缺口。”
“如果我拒绝？”
“你拒绝不了。那——是你血脉里沉睡的钥匙。”
黑影轻触京也胸口。灼热感瞬间蔓延，他低头——肌肤上浮现古怪符号，形似环状咒痕，一圈圈向内盘旋，如漩涡般牵扯神经。
“记住，裂缝会再次张开。
当你听见第二次钟声——
神明也保不住他们自己。”
话音落下，黑影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黑羽。下一瞬，巨钟轰然敲响，余音震得黑水翻涌——
京也猛地睁眼，心脏狂跳。
他喘着气坐起，汗水浸透衬衣。房间点着净香灯，淡淡的乳白火焰照亮石壁。真昼澪正伏在床沿，听到动静立刻抬头。
“京也！”她的嗓音沙哑，布满血丝的眼里全是喜悦与担忧，“你终于醒了。”
京也环顾四周——书桌旁堆着冷却的药汤，窗边守着莉赛尔，银甲女骑士双臂抱胸，显然已守了许久。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真昼答。
“导师说你的魔力自律紊乱，需要静养。”莉赛尔走近，确认他脉搏，“圣女大人下令不得打扰，只允许我和澪同学轮班。”
京也刚想开口，胸口猛地刺痛。真昼发现他衣襟下隐约露出的环状纹路，脸色骤变：
“这是——”
“没事。”京也抓住她的手，“只是梦里的烙印，不是真的。”
可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某种“现实化”的标记。
莉赛尔沉吟数秒：“我会按医嘱加强护卫。如果你再出现晕厥，请立即呼叫。”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真昼与他。
氛围沉静而脆弱。真昼替他擦额角汗珠，动作轻柔，却在触碰他纹路时微微颤抖。
“你……看到了什么？”
京也摇头：“说了你也会害怕。”
“我会陪你害怕。”她轻轻拥住他，“别一个人扛。”
良久，他回抱住她，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不回光里……你也不会离开吗？”
真昼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
病榻外第三层回廊，伊莉雅与枢机卡修斯并肩而立。透过秘法之镜，他们目睹房内情形。
“他醒来时，符号浮现，又迅速淡去。”伊莉雅道，“那并非教国任何已知封印或堕神印记。”
卡修斯皱眉：“他的存在已影响圣环运行。昨日礼拜仪式出现能量回流，疑似与他的苏醒共振。”
“我知。”伊莉雅目光复杂，“可我更担心——失控。”
她抬手，镜面浮现真昼贴身看护的画面。
“精神同调者对异端产生强依附，这在《堑覆录》里是危险信号。”卡修斯低声提醒。
“她是关键。如果连澪也排斥他，他会彻底被驱到黑暗去。”
“那你打算？”
“圣环限制——暂缓。继续观察。”伊莉雅闭眼，“若第二次钟声响起，再做裁定。”
卡修斯沉声应下，却明显不赞同。
京也养病的第三日，塔外演武场响起清晨钟声。其余穿越者被分入“基础协作班”训练。
主题是“团队术式”，导师为圣环战团副团长阿斯克勒。风见凛音、一之濑焰、久远凛冽、御影遥真与数名其它同学同组——唯独缺少京也。
模拟对抗中，凛音空中机动、焰提供火力、凛冽负责遮蔽影幕；然而当导师下达“守护队友”指令时，焰在冲锋间猛地停住——他想到京也不在，心底突然空落。
“你在分神。”凛音冷声提醒。
“我只是……有点担心那家伙。”焰扭头，“他会不会被教国直接带走？”
“专心。”御影遥真忽然插话，语调低淡，“如果他真被带走，你担心也没用。”
焰咬牙，再度冲锋，却明显失了准度。
一场训练结束，导师冷冷宣布：“团队默契欠缺，评分降低一级。”
几名同学私下议论：“暗属性终究是祸端吧。”
“教国若除掉他，我们可别被连累。”
风见凛音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窃窃私语，眼神愈发冷冽。
夜深。
医护静室只留真昼小憩，莉赛尔巡夜离开，房门半掩。烛光微弱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
结贺启司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他一步踏入房间，手中握着笔记本与一支淡金羽笔，笔尖闪着微光。他看向寝榻——京也仍昏睡，但呼吸平稳。真昼半倚床边，疲惫睡着。
启司走到窗边，翻开笔记本。纸页上画着复杂的阵式草稿，与当日召唤阵极为相似，只是多了层重叠的“裂隙纹”。
他在最中央的位置写下四个小字——
“验钥·阶段一”
随后，指尖旋开戒面，一点蓝光渗入纸页。符文浮现旋转，宛如心跳发出淡淡嗡鸣。
“抱歉啊，京也。”他低声自语，“若你真是钥匙……我只能先确认锁孔在哪里。”
突然，寝榻上京也的手指抽动，黑线纹路自手背浮现，顺着臂弯蔓延至锁骨。
启司猛一抬头，眼见符文受牵引，笔记本骤然被拉向京也，啪地贴在胸口。
“该死——”他伸手想夺回，黑线却猛地反卷，沿他掌心爬满手臂，带来撕裂般灼痛。
京也睁眼，眸中幽光闪烁。
“……又是你。”
启司浑身僵住，额上冷汗涔涔。他咬牙，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短刃，却被京也一抬手定在空中——不，是黑线将空气凝固。
“对不起……”启司勉强低声，“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钥匙。”
京也看着他，却像透过他看向更远处。黑线突然松开，笔记本掉到地上，符文熄灭。
启司踉跄退后。
“你父亲在教国档案里，叫赫兹·启司吧。”京也忽然开口，“‘裂隙论’的提出者。”
启司面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京也没答。黑线收回皮肤，光芒迅速黯淡。他的身体再次虚弱，扶桌喘息，却目光清醒。
“离我朋友远点。”他低声警告。
启司退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我们终会再谈的。”
房门合上，走廊只余他的脚步声远去。
京也撑在桌边，握紧拳头。
黑影的低语仍在脑中回荡：
“钥匙已鸣，裂隙将开。”
他抬起手掌，手背中央那枚漆黑环纹，幽幽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