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赐者之塔下层的医治室，不比之前的宿舍舒适。
这里的墙面没有彩绘玻璃，只有干净到几近冰冷的白石砖墙。天花板上方垂挂着一圈光环装置，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圣属性波动，那是防止“神赐波动失控”的基础抑制阵列。床边立着两位神官，神色谨慎却压抑着冷漠，不多言，也不回应任何提问。
神谷京也被安排单独居于这个空间，据说是为了观察他神赐属性的异变——但任何人都能看出，这里更像是一个“软禁室”。
他坐在床边，双目微闭，感受体内那股仍在跳动的“暗”的回响。
自从神赐之镜显现黑影以来，他的感知世界似乎发生了变化。耳边常有风声般的低语，意识深处偶尔泛起模糊的残像。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像是某种存在，在他脑海中留下的痕迹。
“……裂隙之子。”他低声喃喃，“那到底是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轻响。
真昼澪推门而入。
她小心地带上门，动作轻得几乎无声，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你还好吗？”她声音不高，却充满压抑的急切。
“还活着。”他微微一笑，“虽然像是被丢进圣教的解剖台。”
“别开玩笑。”她轻轻坐下，目光锁定他，“我找了整整一圈，才确认你在这间观察室里。而且，外面……已经传出不少传闻了。”
“关于我？”
“关于‘暗’。”她咬了咬唇，“还有……关于圣女伊莉雅。”
京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在警惕我。”他说，“伊莉雅不想杀我，但也不打算放我自由。”
“你是她说的‘希望’。”真昼皱眉，“可是……这种希望的定义太模糊了。她根本没有信任你，只是把你当成工具。”
京也没有回应。
“我能做的只有守在你身边。”真昼轻声道，“至少……我不会怀疑你。”
“谢谢你，真昼。”
那句声音极轻，却在空荡的室内回响得分外清晰。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一瞬间，他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但她没有抽回手。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是某种默契在无声中生成。
•
与此同时，塔顶的仪式室内，伊莉雅独自一人站在神赐之镜前。
她的身影被光圈环绕，神徽在她背后绽放出庄严圣辉。
“……他确实与那力量有所连接。”她自语。
“但这不是堕神的印记，也非诅咒的产物。”
她伸出手，轻触镜面。
一圈黑色的波纹顿时浮现，却又在圣光中迅速消退。
“这股力量，不属于神。”她喃喃，“它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身后的圣纹浮现异动，一道虚影在她面前浮现，是枢机长老卡修斯。
“伊莉雅殿下，观察组报告，神谷京也在昏迷期间多次出现精神波动，并短暂引发塔内神力反应异常。是否采取隔离措施？”
“暂不。”她低声道，“继续观察。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定义。”
卡修斯沉默一瞬：“那‘裂隙之子’的判定呢？”
“证据不充分。”她回答，“除非他自己走向堕落，否则——我们将他保留在圣域之内。”
“明白。”虚影淡去。
伊莉雅独自站立许久。
直到最后，她低声问了一句：
“……你，是来毁灭这个世界的吗？”
•
主角视角回到神谷京也。
那团黑影，在意识中再度浮现。
“你感觉到了吧。”黑影轻语，“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欺瞒……你不会被接纳。”
“我没打算被接纳。”京也平静地回应。
“你开始理解了。”黑影笑了，“那么——你愿不愿意成为‘真正的你’？”
他沉默。
黑影缓缓靠近，低语几乎贴着他的灵魂：
“成为夜尽之末，才能照亮这虚伪的白昼。”
•
夜深。
真昼澪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刚刚圣女留下的那份“适应观察问卷”，却迟迟未写下答案。
屋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着花园里神树的清香，仿佛一切都无比安宁。
但她知道，神谷京也现在正被“观察”。
甚至，她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安全。
“……你是唯一与他‘精神同调’者。”
伊莉雅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
“他的存在，不仅影响着他自己，也影响着你。你确定……要继续留在他身边？”
真昼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从未动摇。
她放下笔，轻轻地闭上眼，似乎想感受什么。
——京也，现在……你在想什么？
无声的连接如微弱的线牵引着她的意识，她无法听清对方的思绪，却能感到情绪的波动。
阴影、挣扎、渴望、抗拒——
她睁开眼，猛地站起身。
她不能只是坐着。
她要去确认，他是否真的没事。
•
神赐者之塔·地下层。
这是整座圣殿中最隐秘的一部分，平时只对高阶祭司和研究人员开放。现在却被临时封闭，作为对神谷京也的“特殊隔离空间”。
隔离间四周布满层层魔纹与封印花纹，宛如迷宫。
“……确认精神稳定指数，维持在临界。”
“神赐核心反应未波动，但体内魔力存在‘异相回流’迹象。”
“可能是非本地源素干扰。”
几名身穿深蓝神袍的术士低声讨论着，透过观察水晶不断记录数据。
而在中央的躺椅上，京也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额上冒着细汗。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在意识的最深处，他却清醒得可怕。
那片黑暗，又一次浮现。
“你终于醒来。”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从时间的缝隙中传来。
那团黑影盘踞在他的精神领域边缘，无形而巨大，如虚空中睁开的眼。
“你在等我？”他冷静地开口。
“我一直都在。”它回答，“我是你看不见的‘可能性’，是你自身拒绝承认的一面。你来到了‘神’的国度，却不是祂的子民。”
“你……是谁？”
“一个旧日存在。”黑影轻笑，“你可以叫我——夜尽之末。”
京也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冰冷的触须攥紧，但他仍努力保持冷静。
“你给了我‘暗’吗？”
“是你选择了‘暗’。”夜尽之末的声音仿佛引诱，“在那个裂缝张开的瞬间，你回应了它。”
“回应？”
“当众人向神祈祷时，只有你选择质疑。当世界向你伸出手时，只有你站在门外。你不属于光明，而你……也不想属于光明。”
京也沉默了。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话：“那你……是敌人吗？”
黑影没有回答，而是低语般说：
“你很快就会明白，神的庇佑是一种诅咒。真正的自由，不在光中。”
“你的时间，快到了。”
•
“怎么会有这种力量反应？”地面上的术士忽然惊呼一声。
仪器上的晶石闪烁着混乱的符号，中心的魔力流向开始不受控制地震荡。
“精神屏障即将崩裂！”
“启动外层封印，立刻！”
而在同一时间，神谷京也的手指轻微颤动。
他猛地睁开了眼。
全身浮现出一圈若隐若现的符号，宛如从梦境中带出的印记，覆盖在他的手臂与脖颈之上。
但那一刻，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你们……想把我关起来？”
他喃喃出声，随后，身边的符文忽然微微扭曲——
“止！”一名术士高喊。
空间结界开始动摇，魔力涌流一度失控。
就在此刻，一道光闪电般斩入室内。
是圣女伊莉雅。
她身着圣纹长裙，目光沉静如湖。
“全部退下。”
所有术士立刻停手。
伊莉雅走上前，站在京也面前，俯视着他那双醒来的眼。
“你能控制它？”她问。
京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伊莉雅轻声道：“如果你不能，我会亲手封印你。”
空气瞬间凝固。
良久，京也才低声回答：
“我能。”
伊莉雅凝视他数秒，然后点头。
“那你要学会——如何隐藏它。”
她伸出手，按在他额前，一缕白光渗入皮肤，身上的黑纹缓缓消退。
“……为什么帮我？”他低声问。
“因为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他’。”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但你体内的‘夜尽之末’……确实，是‘裂隙之子’才可能拥有的烙印。”
•
“异相结束。”神官记录着，“精神力波动回归可控范围，但印记已被神圣遮蔽术部分压制。建议持续监控。”
卡修斯翻阅着报告，眉头紧锁。
“他还是活了下来。”
伊莉雅轻轻点头：“暂时。”
“那我们该——”
“列为‘异端观察对象’。”她平静道，“由我亲自负责。”
卡修斯沉声道：“你明知那是什么。”
“我也知道，那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东西。”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但正因如此，不能交给别人。”
“他，或许就是那一位真正的‘钥’。”
•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在神赐者之塔的塔顶时，神谷京也站在窗前，手臂的烙印已经消退。
但他知道，它没有消失。
而某个声音仍藏在他体内。
等待着，下一次——
夜尽之时的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