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高塔的栏杆,带着微弱却持续的低鸣,在走廊尽头回响。
这是神赐者之塔最顶层的“特殊封印层”。
此处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无巡逻的骑士,只有厚重的石门、银白色的圣印锁链,以及令人几乎窒息的寂静。
神谷京也坐在床沿,目光望向窗外。他的眼睛里映着远方教国的神殿轮廓,阳光明明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层阴影。
门外有守卫,神官来过三次,但没有人真正踏进这扇门内。
不是因为他危险,而是因为他们惧怕未知。
他知道——他从“镜中”回来之后,变了。
不仅是体内那些莫名其妙的魔力躁动,还有……那种永远不愿说出口的“共鸣感”。
他能听见“什么”在心底低语。
像远古的呼唤,又像自己的心声。
“……夜尽之末。”他低声重复那个名字,仿佛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沉闷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略带压抑的声音:
“神谷京也,午时将有圣职官前来检查。请配合。”
“……明白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应。
脚步声远去,走廊再度归于寂静。
就在他准备转过身时,身后的墙壁却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一道如墨般的黑影悄然浮现,沿着天花板滑落,缓缓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那不是人形。
也不是兽。
而是——由无数纠缠的“残骸”组成的影之实体。
“……你终于出现了。”京也望着那道黑影,声音平静,“我以为你躲回了哪处阴影。”
那东西没有口,却发出了声音,仿佛直接“嵌入”他的意识中。
『我无处不在,只因你——已在裂隙中诞生。』
“我不是你。”
『你不是我,但你亦非他们。他们是这世界的守望者,你是世界未被允许的答案。』
“你这话,说了好多次了。”
黑影静默了一瞬,随后微微倾斜,像是在看他,又像在低语:
『他们开始恐惧你。教国不会容忍异端存在——哪怕你从未做过什么。』
“我知道。”京也望向自己手背上的烙印,那印记已褪色许多,但深夜里它会隐隐发烫,像某种“锁链”仍在束缚他。
“你知道些什么?”他忽然问,“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神’,你到底是什么?”
那道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只由破碎符文构成的“手”,指向窗外。
『真实,正在崩塌。你见到的神明,不过是这座空壳世界的意志碎片。而你……不是碎片,是撕裂者。』
“什么意思?”
黑影低语道:
『你来自世界之外,却仍存在于此。裂隙无法承载你——所以你将引导终焉。』
京也皱眉:“我不想毁灭这个世界。”
黑影沉默片刻,语调仿佛有些讽刺:
『那你准备拯救它吗?』
话音未落,那影子忽然化作数缕碎片,猛地散入房间四角。
与此同时——
塔外的某间僻静神官室中,伊莉雅睁开眼。
她缓缓站起身,望向祭坛方向,淡金色的瞳孔里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神色”——惊疑、警觉、还有微妙的欣慰。
“他开始了。”她轻声说。
“圣女?”站在一旁的银发侍女疑惑地望着她。
“去通知卡修斯。”她低语道,“他已不再是可以被动观察的对象。”
“那是否要——”
“不。”伊莉雅摇头,“我们不能让他反感……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的语气低沉如神谕。
而在另一边——
神赐者之塔下方,真昼澪坐在回廊的长椅上,目光越过树木,仰望顶楼的方向。
那是他所在的地方。
自从他被转入“观察层”,她就再没能见到他一面。神官只说他需要“适应阶段观察”,其他一概不答。
她试过请求、质问、甚至哭泣。
可最后换来的,只有被礼貌地请离。
但她知道——她的“精神同调”仍在悄悄运作。她能感受到京也身上的波动。
……他的梦境,越来越冷了。
她握紧了手,目光坚定。
“我一定会找到你。”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风见凛音走来,身后是一之濑焰与久远凛冽,三人似乎刚结束训练。
“你又在这?”凛音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你也会被盯上的。”
“他出事了。”真昼低声说,“你们都看到了……他是唯一被转移的。”
焰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教国那些人根本没打算公平对待我们。我今天听导师说,他们正考虑‘筛选’掉适应性差的勇者候补。”
“你是说——?”
“我不是吓唬你。”焰低声道,“他们的训练强度在不断上调,而且还在暗中对我们进行精神测试。”
“这不是选拔。”凛冽忽然出声,语调冷峻,“是筛除。”
真昼抬头,望向三人。
她忽然觉得,不只是京也被盯上了。
所有人,都站在某个岔路口上。
他们被称为“勇者”,但实际上——
只是被圈养在神明光环下的异类。
塔顶的夜晚很冷。
神谷京也裹着斗篷站在阳台边缘,手掌扶着栏杆,冷风打在脸上,有些刺痛,却让他的大脑清醒不少。
他已经被单独关押在这间塔顶房间三天。
每天有三次送餐,没有神官与他对话,没有人问询情况,甚至连神赐训练也被“暂停”。
从教国的视角来看——他现在是“有待观察的危险因子”。
而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成了什么。
“……我看见它了。”他低声说着,“不只是黑影,它还有形体,它……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志。”
没有人回应。
但风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回答他。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做你自己。』
“那样只会让他们觉得我是异端。”
黑影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某种“怜悯”的笑意。
『你已不再是神的子民。你是来自夜尽之末的回响者,是黑暗与裂隙的证据。神明容不得你……但世界需要你。』
“……你这是鼓动我反抗神明吗?”
『我什么都不做,只陈述真实。选择,从来都在你手里。』
那声音消散了,像潮水般退去。
京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房间。
他知道——“那团黑影”正在逐步恢复自己的存在,不止是精神层面的侵蚀,还有现实中“某种被遗忘的力量”正在逐渐聚集。
而这正是教国真正恐惧的理由。
不久之后,一名神官再次出现在门口。
这次是他首次跨入房内,但带着两名银甲侍卫,神情警惕。
“……神谷京也。枢机议会希望你参与一次测试。”他语气冷硬,“请配合前往‘封印之室’。”
“我不去。”京也淡淡回道。
神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强压下:“你没有选择权。”
“你们要杀我吗?”他反问,“还是用什么奇怪的仪式把我‘净化’?”
“我们只希望确认你体内的神赐是否稳定。”神官强硬地说,“若你能证明自身无害,便可恢复正常生活。”
“……然后再安排另一次‘更高层’的测试?”
空气安静了。
神官沉声道:“这不是威胁,是赐予你清白的机会。”
“那我接受。”他突然点头,“但我要加个条件。”
神官眯起眼:“说。”
“我要见我的同伴。”
神官迟疑片刻,似乎在通过某种远程通信判断该不该答应。几秒后,他点头:
“……限一人。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我要见真昼澪。”
•
与此同时,真昼正在塔下的后花园中。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喷泉边,怀里抱着一件披风,是京也的。
她抱着它像在抓住某种能证明他的存在的痕迹。
忽然,一道脚步声传来。
“真昼澪。”
她猛地抬头,看到那名之前曾拦住她的神官走来,不再神情冷漠,而是平静地说:
“你被允许见他了。”
•
神赐者之塔的塔顶厅堂,光线因魔法灯而柔和,却也让人感到陌生。
真昼走进来的那一刻,京也已经坐在床边,穿着仍是他们从原世界带来的校服上衣,只是领口略显破损,手背上依旧隐隐浮现淡色的烙印。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还活着。”他嘴角轻轻一扯,试图笑笑,但太苍白了。
真昼走近,半跪在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说你可能会失控。”她低声说,“他们说你体内的暗属性可能会污染神圣秩序,甚至影响到整个教国的‘神赐界面’。”
“所以他们要把我封起来。”
“我不会让他们这样做。”她抬头,眼神坚定得惊人,“如果你是异端,那我也一样。”
京也微微一怔。
真昼低声说:
“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我不会用‘同情’这种字眼。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他轻轻垂下眼睫:“谢谢你。”
真昼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中,窗外浮起一道幽暗的云影,悄然滑过塔顶。
那不是自然的阴云,而是一团“灵力凝结的黑影”。
它从窗口流入,贴着天花板飞旋了一圈,然后迅速消失在不远处的书架之后。
而此时,塔下,伊莉雅坐在祈祷室中。
她闭着眼,像是在沉思,又像在凝视冥冥中的因果。
侍女轻声问:“是否需要加强控制?”
她缓缓睁眼:“不。他还没有走向极端。”
“但若他觉醒出‘第二重神赐’呢?”
“那将证明他是‘裂隙之子’无疑。”
“……那您会亲自出手?”
“我会亲自……带他归顺。”
她望向窗外,轻声念道:
“异端亦可为神所用——若神之意志足够坚定。”
阳光透过神赐者之塔的花窗洒入石质走廊,宛如无声祈祷的倒影。清晨的钟声响过三次,教国的时间被无形的规训切割成清晰的段落,像每一个被神编排的灵魂。
神谷京也独自站在训练场的边缘。
白色石砖构成的练习地面泛着淡淡的银光,中央的“六属性阵环”安静地散发着能量。四周的墙壁高耸,如同巨型神像的围栏,将外界的目光完全隔绝。
训练还未开始,其他同学尚在各自房间整备。他提前抵达,却并非为了努力表现。
只是睡不着。
昨日的仪式之后,他几乎整夜未眠。那团黑影似乎不再只是梦中的低语,而是活在现实中的某种“残留”。
像一道缓慢扩张的裂缝,在他身体中找到了着陆点。
他试着握紧拳头。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元素响应,甚至连最基础的导引回路都无法开启。
在这座充满圣光的塔中,他像一个被驱逐的异物。
“咚——”
背后传来训练剑撞击墙面的闷响。京也回头。
一之濑焰已经来了。他单手扛着练习剑,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火气与不屑。
“你也起这么早?”焰挑眉看他,“还以为你会多休息一天。”
京也没有回答,只是点头。
焰看着他片刻,忽然说:“我昨天……没说话,对不起。”
京也一愣。
“我不是因为你是‘暗属性’就躲你。”焰别过脸,声音低下去,“只是……太突然了,我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
京也沉默良久,才淡声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们都还在适应。”
“不是‘你们’,是‘我们’。”焰重新看向他,眼神罕见地认真,“不管教国怎么想,我们是同学,是一块被丢进来的。”
“除非你自己放弃。”
京也睁大眼,第一次真正与焰对视。他看到对方眼中那一抹火焰,并非只是少年人的热血,更像是某种即将燃烧但尚未熄灭的“信念”。
“谢谢。”他轻声道。
“切。”焰甩头,“别太感动,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掉队而已。”
随着时间推移,更多人走入训练场。
风见凛音依旧冷静地收整衣袍,在角落独自伸展肢体。久远凛冽安静坐在长椅上,翻看那本笔记,不知记着什么。斋宫澪夜略显疲惫地站在场边,手指有些微颤,却倔强地没有言语。
御影遥真最后一个到来。他只是看了京也一眼,便坐到一旁,低声向神官询问今日的课程安排。
——而唯独,真昼澪未现身。
京也心中一沉,却很快又压下。
“今天的训练由我负责。”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莉赛尔身着轻铠,从走廊尽头稳步走来。她一如既往神情严肃,披风在风中微扬,如同凝固的审判旗帜。
“你们将进行第一阶段的实战模拟——小队协作。”
她抬手,数枚由金属构成的徽章漂浮而起,每一枚上都刻着不同属性的象征图案。
“根据昨日神赐评定,你们已被划分为两个训练组。组内互为支援与磨合目标,组间则会轮换对抗。”
她扫视众人,目光停在京也身上。
“神谷京也是特例,他将不参与本轮属性配组,但……将单独接受观察训练,由我亲自监管。”
众人哗然。
“单独训练?!”焰皱眉,“他一个人怎么练?”
“这是教国枢机团的决定。”莉赛尔不为所动,“他拥有特殊神赐,需以其他方式适应控制。”
“你们也听到了,评级只是开端,不是终点。”她顿了顿,“适应这个世界,不只是接受力量,更是适应这个世界本身。”
她伸出手,一枚暗属性徽章浮现在空中,却无声地燃起灰黑色火焰,化作灰烬。
“愿你们在训练中,找回自己该有的位置。”
京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确实是开始适应的时机了。
他睁开眼时,那团黑影的低语再次在脑中响起。
“你看,他们不会接受你。”
“但我会。”
“你是谁?”他在心底问。
“你会知道的,‘夜尽之末’。”
而就在这时——
真昼澪匆匆出现在门口,略显喘息,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
“抱歉……我迟到了。”她望向京也,然后向莉赛尔点头,“请允许我,加入他的训练。”
莉赛尔微微皱眉:“神赐属性为‘水·精神同调’者,不适合与‘暗’协同训练。”
“……我不请求适合,只请求参与。”
真昼的声音虽然发颤,却无比清晰。
“他不是一个人。”
训练场一时寂静。
莉赛尔看着她许久,终于点头。
“允许。”
“但你要为你自己的决定负责。”
——而训练,即将在神圣与异端的交界中,拉开真正的帷幕。
清晨的阳光透过穹顶天窗洒入演武场,银白色的石砖如镜面般反射出柔和的光辉。空气中残留着昨日训练结束后的微弱魔力波动,但总体平静如常。
直到第一声金属摩擦声响起——
“——咚!!”
一柄长枪猛然斜刺向靶心,火系术式轰然炸裂,火焰翻卷之间,操场边缘的几名学员不禁下意识后退。
“别让魔力波散开!控制住!”教官厉声喝道。
风见凛音的身影如一道风影掠过火浪,她的手腕一转,风之护壁迅速将炸裂的气流束缚在靶台之上。她皱起眉头,目光却不是看向施术者,而是投向不远处另一边的角落——
神谷京也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演武场中心。
他没有动,但空气中莫名出现了一种……躁动感。
“……怎么回事?”一之濑焰靠近风见,低声道,“刚才那小子不就是昨天火力控得挺准的吗?今天怎么突然爆了?”
“不是他的问题。”凛音皱眉,“他启动的是标准三式火弹,不应该有那种幅度的反馈。”
她的眼神,再次看向京也。
“是环境……被干扰了。”
“被谁?”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了一下,“你是说……京也?”
“只是猜测。”她语气低沉。
演武场另一侧,真昼澪静静地站在准备区,眉头紧紧皱着。
从今早训练开始,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不时传来细微的“扰动”,像是在她灵感感应中扭曲了一小块“波长”。但源头无法确定,只是模糊地感觉那种干扰离她很近。
越来越近。
“你不舒服?”久远凛冽靠近,手中依旧握着他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你看上去有些分心。”
“不是我……”真昼低声,“是京也。他……像是又开始被‘那个东西’影响了。”
“黑影?”凛冽的语气罕见地严肃。
真昼点头:“昨晚我在房间外感觉到异常。他的房门一度浮现低阶咒纹,我确定他没有主动启动术式……但有什么力量,像是要从他体内泄出一样。”
凛冽沉思片刻,低声道:“看来我们的‘暗’同伴,确实已经到了……另一个阶段。”
他们的声音并未传入京也耳中。
他只是站在那里。
远处术式爆裂、学员惊呼、风的波动、火的灼热……一切像隔着一层水。
他的大脑在清醒,而身体——仿佛正被某种东西“牵引”。
“……你是危险的。”
一个声音,悠悠地在耳中回响。
“你不属于神的选召之列。”
“他们不信你,你也不会被信。”
京也抬头,眸光中浮现一丝异样的光。
下一瞬,整个训练场上空的魔力结构剧烈震荡!
“后退!!”负责监控术式稳定的神官面色剧变,猛地举起法杖,但术式边界的图腾却一瞬间失衡——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干扰扯裂。
一道雷系术式本应击中空靶,却突然偏转五十度,擦着天穹爆炸。
“是结界的反应!”一名学员惊叫,“谁在干扰空间结构?”
“神谷京也。”站在观察台上的高级术士缓缓开口。
整个场地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他仍站在那里,没动一步。
但所有的乱流、波动、失衡,全都在他周身几十米范围内发生。
“不……不对……”京也喃喃,“我没有发动任何术式……”
“但你体内的‘暗’已经活化了。”那个声音在他耳中低语。
“他们怕你。”
“他们恨你。”
“他们终有一日会将你钉在神像之下,宣告你为‘异端之母’的后裔。”
他猛地咬住舌尖,试图阻断这种异念。
鲜血在唇齿间蔓延,却无法抹去脑海中的那团影子。
一滴漆黑的能量自他指尖逸散。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风见凛音第一个动了身形,刹那间跃至他身侧,风刃旋转,将那团黑气阻隔于半空。她盯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京也。”她低声道,“你能听到我吗?”
“我在……我没事……”他踉跄了一下,声音却沙哑干涩,“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
“但你体内的‘什么’正在扩张。”凛音道,“这不是魔力暴走,而是属性排斥。”
“你必须马上封闭神赐回路。”
“……可我根本控制不了。”
他终于抬起头,第一次露出深切的惊恐。
“它自己在动……它不听我的……”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也许真的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端”。
身后,几名神官迅速上前,启动封印阵列,一道光网如织网般从演武场四周升起。
而在高台上,伊莉雅望着这一切,轻声对卡修斯说出一句话:
“准备‘封镜室’。”
卡修斯点头。
“是时候,对他进行真正的确认了。”
神赐者之塔的深处,不对外开放的下层区域。
封镜室。
那是一座被整块银白石材掘凿而成的地下方坛,空间封闭,顶壁嵌满驱咒与隔音术式。整座空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面悬浮于虚空的黑银之镜,形态与“神赐之镜”相似,却更厚重、沉默,宛如某种“掩藏”的镜像倒影。
神谷京也被封在其中。
他的手脚并未被束缚,但四周六面皆有禁锢阵列浮动,光芒一刻不停地闪烁交织。他坐在中央的圆形阵盘上,身体纹丝不动,脸色苍白,呼吸却依旧均匀。
四周只有术士的低声咒语与神官的脚步声在回荡,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被净化成了“安静”的碎屑。
“‘封镜室’并非惩罚。”伊莉雅站在外廊之上,透过水晶帘幕注视着他,声音低柔,“只是确保‘异象’不会扩散的唯一选择。”
“他不是异象。”真昼澪站在她身旁,神情僵硬却坚定,“他是人,是神谷京也,是我的……同伴。”
“我明白你的立场。”伊莉雅没有转头,只是淡淡道,“可他体内的‘暗’,已经开始外溢。他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若不进行封闭,他将……成为另一个裂隙。”
“我可以进去。”真昼压低声音,“我的神赐是‘水·精神同调’,我可以调和他体内的不稳定。我曾在他梦中看见过那团黑影,我知道它的样子……我能帮他。”
伊莉雅终于看向她,目光柔和,却也不容置疑。
“正因如此,你更不能进去。”
“你比他更清醒,更完整。你要成为这个小队的支柱,而非陪他一起坠入黑夜。”
“我不是他的陪葬。”真昼的声音冰冷,“我只是,不愿意他一个人,被当成毒瘤处理掉。”
“你以为我想处理他?”伊莉雅的声音忽然低下,语气中透出些许疲惫,“我在试图‘救下他’。在这个教国,‘暗’从不是被宽恕的存在。我为他争取的这间‘封镜室’,已经是极限。”
真昼微微咬牙,攥紧了衣袖。
她当然明白伊莉雅说的是实话。
若换作卡修斯决断,恐怕这位“暗”的少年早就被押往神罚塔,在众神像前净化为虚无。
“……我想见他。”她低声道。
伊莉雅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十分钟。”
真昼没有犹豫,立刻推门而入。
封镜室的光线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像是冻结感官的蓝冰。京也正坐在阵心中央,仿佛感应到了她的靠近,缓缓睁开眼。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可忽视的疲惫。
“你怎么样?”她问,走到他对面坐下。
“还能活着。”他苦笑了一下,“但我开始分不清,是我自己,还是它。”
“它?”
“那东西。黑影。”他望向她,眼中映着她的倒影,“它没有名字。至少……还没告诉我。可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借用我的耳朵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真昼轻声说,“它不是附着在你身上,而是‘你本来的一部分’?”
京也愣了一下。
真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体内的‘暗’不是外来物,而是你的神赐,是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你排斥它,它就会失控;你接受它,也许就能控制它。”
“可是,”他垂下眼,“所有人都说‘暗’是诅咒、是堕落,是……异端。”
“那你相信他们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沉默对视。
终于,他低声道:
“……我信你。”
真昼轻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在这片无法接受他们的土地上,至少还有一个彼此相信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吊坠,交到他手中。
“这个,是我们被召唤前我原本戴着的项链。你记得吗?我们曾一起在文化祭准备时挑的。”
京也轻轻握住:“你保留到现在?”
“它没有魔力,但……至少它还记得,我们从哪里来。”
“……谢谢。”
这一刻,封镜室里的一切噪音仿佛都消失了,只余下那一颗水晶,在他们掌心中静静发出微光。
而在不远处的高塔中,结贺启司正站在某扇窗前,望着封镜室的方向。
他低声呢喃。
“终于开始‘觉醒’了吗……京也。”
他的左手指间,一枚隐藏在袖中的银制指环,悄然泛起了淡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