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镜中花 (十七)█■█?

作者:万岭的分身 更新时间:2026/1/26 15:25:52 字数:4347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我的人。

我被父亲抛弃,只有她愿意真正接纳我。

精灵的记忆是多么可怖,我竟然能清晰记得我在世的每一分、每一秒,从她的微笑到她的眉心。我喜欢她乌檀色的长发,总散发淡淡的槐花密香,银灰色的眸子总在长睫下跃动,似乎有着无限活力。她有柔美的东方面孔,都说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娴淑,然而她的灵魂却那么有趣,是所有皇家女性中最出色的一名,日日露出太阳花般的笑靥。她身体素质极好,据说是周游四方锻炼的,她也爱打扮,本身就出落得美丽动人。

她来自遥远的「神方」,父亲是前任丞相,哥哥是赫赫有名的大学士。她本该与漠北的柔宛(yuān)族联联姻,在协会“曙光”八人组中与第一王子瓦尔·林相恋,嫁到了这里,生下我的堂兄瓦伦希斯·林。

她叫林然,我的光明。

她因生下了有「半生之眼」的孩子,又加上丈夫瓦尔是极有可能会是未来的国王,地位显赫。可她不像其他曾经抚育我一段时间的贵族夫人们一样,她从不嫌弃我,更不会在意我双生子的闪粉,反而完全将我视为她的家庭中的一份子。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呢?

那天是我觉醒的日子,我的手心出现了一片叶子形状的「纹」。雷的深邃,瓦伦希斯的强大,我一个也没有,赢弱的,像枯枝败叶的「纹」散发着病恹恹的木种素能,犹如即将腐烂在地里的根茎。这给我带来的不是满堂惊呼的赞誉,不是张灯结彩的庆贺,只有比以往更加冷漠与鄙夷的视线。

连男爵的小厮也看不起我,他谩骂着,满口都是不堪入耳的秽语,联合其他几个女仆,将我塞到洗舆池里。他们在大肆发泄了他们作为下仆平日积攒的怨气后,还不忘撕扯我这个受诅咒的双生子的衣物,放出男爵有疯病的恶犬,扬言要为「圣阿达维耶」亲自除去祸患。

我只要离开瓦尔王子的府邸便会遭此欺侮,尽管府中的异样目光与耳语在我看来不比这郡畜牲好多少,好在我已麻木了这种对待。

直到她突然的出现,将我从阴影中拉出,她将我搂在怀里。她不顾身上的污血与淤泥是否会脏了她的白裙,在我耳边呢喃着抚慰的话语,将我护在怀里。她一路关心我的情况,一路温柔地轻抚我的嵴背,她高贵的公爵的夫人的头在我这双生子前低下,认真专注地清理伤口。烈酒与草药越是灼烧着我的肉体,我越是清晰地发现我的心脏更为猛烈地跳动。

我从未像那一刻般观察端详她。她身上有很淡的桔梗清花的香气,她穿着便于活动的干练的过膝白裙,不似寻常贵太太那样花枝招展,浑身散发着冒险家的活力。也许正是宫闱外的人生带给了超乎常人的气度,在我眼中,她似乎不是贵族夫人,而是最独特的女人。

我真的觉得,她真得只是一名夫人,一名母亲吗?

当我注视着瓦尔王子与她亲近,看着瓦伦希斯对她的撒娇,哪怕是她与先知们的攀谈时,我也会油然生出慕仰之外的情感时,我便认识到了她还是什么:一个充满魅力的美人,让年幼的我心神往之。

她要是只属于我便好了。

一切变故发生在我五岁那年,或许说是86岁那年。「圣域」里的时间紊乱而神秘,在外界看来只过了一会儿,而在圣域里有的地方只过了秒,而有的已是经年。我为了快点长大,不像经常出去的雷与瓦伦布斯,我突破上下品的瓶颈后申请出去看看林然,却没在那天看到瓦拉·林。

我以为是瓦拉·林去森林深处去找某个部族的妖精商议事宜——她那时还没有背锁链困住——我于是在她的座椅旁留下字迹,暗自离开,反正瓦伦希斯也出去了。

我用自己的权能,“外形”,化作小厮的模样混出森林,那群平日总爱多管闲事的鸟们没有出现,偌大的「莱姆多恩达斯」内部不知为何寂静声。当我踏出圣树的「圣域」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森林边界连绵着犹如黑现般的潮水,树木或被腐蚀或被冲断,庞大的好似天神遣下的重罚般的暗素能袭卷而来,有若巨兽的凝视,所有生命都在它的审判下俯首称臣。我站在数根处,花妖和树妖发了疯似的地朝我的反方向涌去,远处似乎有军队大规模前进的动静,不过很快被令人颤栗的可怕闷响盖过去。我的耳朵差点被一阵尖锐的嘶鸣弄聋,胸口狂跳不止,赶紧快步前进。

没走几步,我感到脚底湿黏,低头一看,我的狡辩趴着一滩会蠕动的黑泥,它仿佛具有生命力,一下子跳到我的身上,要吸干我的血。

幸好,我的血好像对它有毒,它只是咬破了我的皮肤,就迅速失去活力,滑落到地上。

我身体里流淌着瓦利文·林那个畜生的血,继承的是他的木素种,我不明白原因,只是将它踢到一边。我赶紧逃离原地,扭头转而看到了变异的灵兽与失智发病的寻林官,他们被黑泥控制,行如怪物。

不好!林然大人!

我立马冲出森林,直奔向只有王室的用于传送的法阵。

法阵直通那扎苏内的宫邸一角,那里就是第一公爵瓦尔·林的家,林然的家。

我刚出阵,跌入眼帘的便是门外廊间昏迷倒在地的仆从们,四仰八叉,暗色的血把洁白的石墙染成恶心的颜色。房子内传来令我血脉不适的素能,我捏着鼻子往前伸出腿,便被视野死角的一具正涌血的无头尸首绊倒,重重摔在被血液浸地黏软的泥土上。我狼狈地扶着灌木丛爬起,即便在「圣域」了中流逝了如此多时光,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这里的所有,不安的情绪在心中化作恐惧的洪流倾泻而出,冲塌了我名为理智的大坝。冲到半开的大门里,抬眼看到了钉在墙壁的挂画,那是会客厅附近的壁饰。

二楼的空气向一楼压来阵阵死亡的气息,我的脊柱被这滚滚的腥味按地直不起来,我几乎是匍匐在楼梯上,冷汗在我沾满血的身体上不断冒出。犹如上天即将要将心爱之物夺走,我发了疯一般,越过惨况不忍睹的廊间,豪不犹豫地冲去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我直直爬到那被素能填满的房间,黑泥已经侵蚀了大半房间的墙壁,从门缝里钻出。

我知道此时林然刚生了第二个孩子,于是,莫大的恐惧和蓄势待发的愤怒在脑中炸开。

我费力地站起,用全身力气扒拉在门把上,向前用力推去:

我的生父,那个生了我又将我抛弃的,把所有一切通通夺去的生父,正站在林然的暗红色的床前。瓦伦希斯·林被瓦拉·林死死抱在怀里,他的眼神中布满了破碎的愤怒,无能地在原地颤抖,任由泪水从他血丝盈满的眼中倾泻。瓦拉注意到了我的到来,回眸里写满痛苦与不解,又因我多了一份震惊。

“休……”

我的生父瓦利文手里扼着什么,他的袖口里溢出的臃肿的黑泥,快把他此刻本就伤痕累累的袖口撑爆。那黑泥裹着什么东西,想将其的力量吸收殆尽。

“林然、林然大人呢?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瓦利文松开手,手中的东西随之落下,只见是一具被吸成干尸的婴孩尸体。

他转过头来盯着我,那张脸此刻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恍若立在那里的白骨。瓦利文冷笑道,“你说我亲爱的嫂子?你还关心她干什么?她的丈夫已经离她而去。多么感人的爱国主义情怀,不顾自己的妻子还有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儿,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冲到边防线图阻止神罚。”

“你、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在说你啊,我的儿子,因为你的降生,「莱姆多恩」上神已经派遣祂的亲兵——那带着洪水的鲸,来覆灭「圣阿达维耶」了。”

“闭嘴!瓦利文,这和孩子没有关——”瓦利文向下一按,黑泥瞬间将瓦拉从瓦伦希斯边抽走,重重地摔在房问角落。

“得了吧,瓦拉,如果没有那濒死的树,你和外面那些尸体没有区别。”

“瓦利文,你现在没有资格说这些。你这个畜生!”瓦拉大声呵斥,磅礴的木种素能在房间内瞬间炸开,瓦利文眉心一紧,随机释放出更多可怖的黑泥去压制。

瓦利文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那黑泥仿佛无穷无尽地从他的身体里抽搐,不用一会儿就压过瓦拉,占据优势。瓦拉猛地吐出一口污血,素能也在她破功时消散,被压倒性的瓦利文的力量夺取气力。黑泥死死锁住她的咽喉,无法说话也难以挣扎。

这时,她的额头上六芒星印记亮了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老女人死了!瓦拉,快看——那个老女人死了!你现在是新的第一先知了……那又有什么用?”他拧在一起的五官狂笑着,窗外似乎有金色的光闪烁,我看不到全貌,但知道那是新的神使上位时神祇的祝福神迹。可是,祂到底祝福了什么?又有什么用!

瓦伦希斯咬紧牙关,「半生之眼」猛地开启,那是凌驾于精神血脉之上的由神祇赐予的能力,他用这能力快速抽出身体仅剩的素能,幻化出长枪向瓦利文刺去。

“多此一举。”他的黑泥轻松抵住了瓦伦希斯的攻击,又三两下将他拍回地上。直接将地板砸凹进去了几寸。瓦利文看到侄儿的样子,发疯般地微笑,嘴角不正常地抽搐着,分明是精神错乱的疯子。我被他的木素能压的喘不过气,我是术士,可素的储备本来就不多,近身搏斗的能力更是弱小,只能懦弱地跪在原地,没办法想瓦伦希斯那样试图站起来。

“你真是和瓦尔一样,打不死的虫子。”他说罢又冷面要将他拍回地里。这时,一寒光闪过,一枚银针从我头顶掠过,直刺入黑泥包裹下瓦利文的手掌,在我眼前把手臂炸飞,尽管血肉很快被黑泥重塑。他吃痛缩手,面目狰狞地后退半步。

“呵,来的真是时候。”

“多谢夸奖。”一慵懒的男音从我身后飘来,我扭头大量来者,乃是一名高大健壮的黑短发男人,嘴角的胡须没有清理干净,衣服也略显凌乱而风尘仆仆。

但他身上没有一点破损和血污。

“叔叔……”瓦伦希斯艰难地从地板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别担心,叔叔来晚了。”他的语锋突而转入严肃,比瓦利文更为强悍而霸道的素能冲出衣服,一下子占据了全房间,“瓦利文,伤我的兄弟,杀我的同伴,你……用就命来偿还!”话音刚落,他就飞速从空间戒指中以我无法看清的速度抽出一把看似普通的银剑,下一秒就闪现到瓦利文身前,朝他猛地刺去,一进一退,瓦利文直接把房间撞开巨大的豁口。二人直接从二楼闯出,将战地转到房外。

“他、他是谁?”我看向好不容易喘过气的瓦拉。

“传奇冒险家,‘曙光’八人组的队长,林然和哥哥的故交……”

我听不真切,浑浑噩噩,没有半分心思去听瓦拉的解释,被缺口外那血红色的天幕与黑压压的横冲直撞的怪物吓到,似乎还有翻腾的洪水在肆虐。

我跃跃撞撞走入房间,更加清晰的外面的血腥与哭喊声一齐刺激着大脑。

这里是米洛底?

我脱力地倒在卧室的床沿,猛然发现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渗入我的衣服,慌忙扭头,世界从此陷入黑暗:林然,我至亲至爱的养母,横死在了床上,她的胸口被挖开一个大洞,完全凝固的血迹染满了床单。她走得痛苦,走得无比痛苦,我不愿意看她的脸,这会让我更加痛苦,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痛的表情。她离开了我,她因为瓦利文离开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也要死去?

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当然是在说你啊,我的儿子,因为你的降生……」

瓦利文的话语还回荡在脑里,我丝毫不管泪水俱下,扑在血河中呼喊林然,直到连我的幻觉中和回忆中也认清了,她不会再笑了,她不再、决对不会再醒来。

你离开我了……你就这样离开我了……

你也像其他一样离开我了吗?

你成为了那个,因为我而离开这里的人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__

「圣阿达维耶」在那天迎来这个王朝最大的浩劫。

我的童年死在那场战役里。

我不知道瓦利文为何性情大变,瓦伦希斯为何选择沉默,瓦拉为何不处死瓦利文,米洛底为何还能接纳瓦利文成为摄政王,「圣阿达维耶」这样的朝庭这样国度为何还能原谅罪人、篡改真相、醉生梦死?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放开她了。

她一定会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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