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雷·林,「圣阿达维耶」的第二王子,摄政王瓦利文“唯一的儿子”,正闭目静坐于他象征尊贵地位的珍贵兽皮沙发上,回忆往事。
他的出生注定了不凡的未来:「圣阿达维耶」的贵族王室忌讳双生子。
西奥多告诉他,他作为先出生的哥哥,是产娘提议留下的。然而,随着年岁增长,日以俱去,他深刻并笃定地得出结论:只要贵族圈子里关于双生子的流言蜚语还在,他就不会被认可。哪怕他已经凭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哪怕他也低下自己的头服侍长辈贤者,哪怕他被发现是“守护灵”的那个下午,觉醒出了百里挑一的好体质,哪怕就连身为第一先知的瓦拉也公开表扬他杰出的成绩。
他已经认清了现实,他不过就是被关起来的猛兽的幼崽,被人愚弄的笼中金雀。所有人,父亲,母亲,姑姑,爷爷,叔叔,兄长,姐妹……所有人、所有人都只会把他当做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只是碍于自己明面上的身份,无可奈何地奉承几句若有若无的客套话,身体则避而远之。
他越是觉得自己认清了本质,就越想要挣脱这禁锢自己的笼子,哪怕结局是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要不择手段地冲出,展现自己。
休,那个家伙,罪魁祸首,他该消失了;瓦伦希斯,高傲而单纯的家伙,真想看你俯首称臣的样子;瓦拉,世界上最虚伪而故作神秘的女人,只知道躲在那棵破树里,什么也不做;瓦利文,渣滓,恶心至极……
他苦修多年,贵族王室青年哪个敢与他争一二?所有科目,包括现在赛事的项目,对于他不过小孩子的把戏。多年经营,雷·林已经学会把自己的真心隐匿于笑面之下,把自己的爪牙渗透到更深的地方。
他要那个王座。
雷轻笑着,卡洛斯这时从暗处出现,向雷禀报来访者的信息。
“莫里亚密侯爵请求您的面见。”
“莫里亚密?他不是刚被未婚妻甩了吗?全米洛底的歌舞酒肆都翘首以盼他闹出下一个笑料,怎么还有空来我这里,我还以为都忙成热锅上的蚂蚁了呢。”
“他似乎很着急。”卡洛斯如实汇报。
“莫里亚密啊莫里亚密……谢尔登,你不会想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吧?”雷喃喃自语,完全没在意卡洛斯。
“殿下?”卡洛斯再次询问。
“呵,让他进来吧。”
“是。”卡洛斯消失在了阴影里。
与此同时。
本·布莱克嚼着果子,随意地坐在毯子上。他的金眸犀利地扫视这房间的一切,从书籍到茶杯,直到确认了没有可以威胁到他的隐患后才正眼对上埃德温·亨利。
他现在想起来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姓了:首都的典狱长老亨利,或是说他的全名:埃尔伯特·格切乌里斯・亨利——还是老亨利顺口。埃德温的瞳色遗传的是克菇丽莎的冷蓝色,而发色则继承了典狱长的浓黑。凭借本在前世的军旅经验和多年的赏金猎人的直觉,他能感受到埃德温并没有继承父母的攻击性——嗯,双重意义。或许是因为职业和官职使然,他更多透露着内敛含蓄的气质。
“啊,布莱克先生,”他有些紧张,可能听闻过本赏金榜第四的大名,显得拘谨异常,仿佛他才是客人。埃德温一捏裤脚,微笑着客套:“久仰大名,没想到您有兴趣参加鄙国的招亲大赛。”
“瓦拉小姐倾城倾国,人之常情——我倒是希望史官大人能开门见山,别再客套。”
“呃,是是。”身边的艾琳白了师父一眼,埃德温不好意思地继续道,“也没有别的,只是……小官斗胆建议您能另找高就——退出比赛吧。”
“什么?你让布莱克退赛!”
一声尖叫在雷的候客厅里响起。谢尔登·莫里亚密的眼眶擦了**,震惊之余那尽力被掩盖的黑眼圈还是暴露给了主策者。
“他太碍事,简直像见到瓦拉就当作肉、骨头的饿狗一样,出尽风头又嗷嗷乱叫。那个女人一定用某种法术迷住了这个人族,要他百依百顺,好完成她所谓尽善尽美的计划。”雷高翘着二郎腿,单片眼镜闪过一道冷光。
“但、但是你委托的埃德温,他的父亲母亲可是站在布莱克这边的啊。”
“不怕,他的弱点还在我手里。”“你是说卡洛……”
“莫里亚密!”雷点了点酒杯沿,绿眸里充斥着蛇的冷漠,扫过这精灵的每一寸紧张的皮肤。“点到为止。”
“……我知道了……可是,你也没法控制他,万一他耍小聪明——”
“他不会的。莫里亚密,他可是夺走了你的官职的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关心自己的敌人,不计前嫌了。”
“我……我没有,本侯爵才没有……”他的声音逐渐被打颤的口齿吞没。
“哼,你就是太多愁善感,莫里亚密。你总是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犯傻。你都走到这一步了,不会想坏了我好事吧。”
“不,本侯爵没有那种坏人差事的趣味,只是觉得本·布莱克像块牛皮糖,多半是不会同意的,而且估计也有人会提前告诉他不要退赛——你也说过,第一先知大人说不定也参与其中。”
“你说的这些情况我自然想好了,不过一个愚蠢先知而己,只会耽误大事。而你,莫里亚密,你现在简直是被女人蒙敬了双眼,才事事骑虎难下。相反,要像我这样,一视同仁,才能笑到最后。”
“道理是这样……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雷淡淡一笑,紧紧盯住谢尔登额角的汗水,“莫里亚密,你还惦记着海蒂吧,你们的感情我也是从小看到大的。我很支持你们在一起,可是呢,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和海蒂闹翻,东西也都准备好了,不会要因为身外之物而放弃吧……”
“我——”
“你,这样只会招致失败。”
“不!雷,她是我的未婚妻!”谢尔登激动地喊出声,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跌入绿眸疯狂的注视里。
“你想说什么?自己想要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吗?”
“事实上,我的确高攀不起她。”本·布莱克这边实诚地回答了埃德温的问题,他仍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死皮赖脸,固执己见。
埃德温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愈发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定位,又为什么会死死不退赛呢?
“您……精神状态没问题吧?”
“很健康,谢谢,我可是「西莱特」良好公民,可能至多来个单身病。”
埃德温已经不知怎么吐槽了,这个本·布莱克总是语出惊人,冒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是什么「西莱特」俗语吗?
“这样啊……请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不瞒您说,埃德温大人,有些事情是你们这些深居高阁的姥爷所无法体会的,就像一个富人很难理解穷人将邦硬的面包视若珍宝的心态,淡水河边的儿女很难想象沙漠困旅中迷路者的渴求。说的俗一点,我欣赏瓦拉・林,但不是简单的男女之爱。
“嗯,这小官的确理解不了,可如您所说,布莱克先生您只见过瓦拉・林先知几面吧,小官是不太信一见钟情的。何况您作为人族,和精灵缔结姻缘本就是令人惋惜的。”
仅仅几面么?本·布莱克一时也无法解释三年来自己在梦中与瓦拉相会的故事,至少埃德温不会接受自己国家的先知进入一个外乡人的梦境。他一听这追问,不由得想起前不久克菈莉莎在餐桌上所讲的。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愧是亲生母子吗?本用同样的回答给以年轻精灵片刻沉思。
“原来如此,您其实想指的是:第一先知大人和您有……割不断的联系吧?”埃德温在简单总结,指尖摩过桌面,留下一道汗渍,“小官向来坚信世上没有无法化解的难题……但,这次不太一样。您认为自己的能力可以保先知大人免于一死,乃至整个「圣阿达维耶」都可以免于一难,是吗?”
本没有回答,他的金瞳流转,定在埃德温手指划过的地方,提着下巴,片刻坐得直了些,微微点头,又马上摇头。
“明白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埃德温的徒弟艾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话都没说开,怎就达成共识了呢?她放下手中的茶盏,问师傅。
“布莱克先生没有救「圣阿达维耶」的打算,只救瓦拉先知。”
“我会切断她与圣树的连接,我直接带她走。”
“等、等等!你在说什么?先不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对?为什么带先知走?”艾琳连忙凑上前来,被埃德温推开:
“好了,你仔细想,布莱克先生到底是一人,又不是盖世超人,就是‘那位先生’来了估计也难逃一劫。”
“什么?这——”
“打断一下,我有个问题。”
“您说。”埃德温即时止损。
“我已经从好多人口中听到‘那位大人’或者‘那位先生’这个称呼,TA究竟是什么存在?”
“布莱克先生在赏金行业打拼多年,居然不知道‘曙光八人组’吗?那小官解释一下:就是多年前由大陆八位强者组建的冒险工会,为首的领袖即‘曙光八人组’,各个是万里挑一的巨擘。特别是工会的会长,据说曾是方朝的武将,被誉为‘天下第一侠客’,可惜他目前失踪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就连其他几名领袖也纷纷失联,没人再见过他们。”
·
“就是‘天下第一侠客’来了,也挽回不了!”
雷一拍桌子,白绸金边的袖子倾刻扫翻桌上的层层羊皮纸,墨水飞溅,白纸遮掩光线,犹如虚无的影子,剥夺了谢尔登的视线。他被雷吓了一大跳,双腿顿时没了劲儿,瘫软在地。
他警惕地凝视火冒三丈的好友,从他高贵的身影里,看不到一点昔日真实的模样。
他是雷在米洛底唯一的友人,从被雷的计划卷入招婿大赛起,谢尔登就成了雷麾下名为莫里亚密的棋子,不顾生死,不论情感。他早该发现的,曾经愿意让鸟儿驻留在肩的少年精灵,已经沉浸入权财的游戏里,践踏无数凡可为其利用的筹码,来抵达他的终极目标:称王。
谢尔登并不否认雷的优异,也并不认为雷不是一个治国的种,而是他登上王位的热忱。这份热忱不来自雷对百姓的关爱,也不来自家庭耳濡目染的教育,而是雷他那企图以地位交换尊严的谬论。他差不多成为王位的奴隶了,才会驱使他作出这样的打算:
挑起休的杀意,让他杀死瓦利文。
“你想,只要休动手,不管是什么手段什么意图,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他,到那时我就可以凭第二王子的身份批捕他。守旧党会拥护瓦伦希斯上位,但是西奥多那家伙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将泄漏阿格妮丝与休的丑闻……休可是用的瓦伦希斯的脸蛋啊!那个愚蠢的家伙,以为自己能嫁祸给修行的瓦伦希斯,结果乱了阵脚,最后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雷逐渐激动,一脚踩在被挥洒的墨水污染过的纸上,宛如踩过一条条利用完价值的“垃圾”。
“我会比他更好,莫里亚密,我会让他知道,当年自己做了多可笑的事情!米洛底需要拥护新王,我的好姑姑只能成为我的附属品。莫里亚密,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还怎么能入得了权力的眼呢?她是第一先知,权衡利弊,一个国家何去何从,她最懂。我奉劝你别沉溺于不切实际的温柔乡里,那只会让你堕落为一个只会用下体思考的野兽——没有对等的利益交换,算什么你情我愿。”
谢尔登无言以对,恐惧堵塞了他的咽喉,哽住了翻滚在胃里的话语
不……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样说……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莫里亚密,愣着干什么?我想,长洛斯已经动身了。”雷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所以我选择去赌一把,你就为我准备庆功宴吧,史官大人。”正此时,本·布莱克笑着挥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