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兄弟(五)外形

作者:万岭的分身 更新时间:2026/2/13 11:00:01 字数:4441

精灵,灵族的代表,说是灵族最强盛的族群也不为过。

古书言,每个精灵生来就会被主神「莱姆多恩」所注视,赐给他们能力,从而昭告了他们的一生。因此在米洛底,「圣阿达维耶」精灵人口最多的城市,等级制度森严无比,谁生来是主子,谁生来是奴仆,就像他们长得什么颜色的瞳仁,长得什么颜色的头发,不经岁月,难以改变。

这就好比,瓦利文生来是王族,谢尔登生来是贵族;西奥多生来是官员,瓦拉生来是先知;瓦伦希斯生来是天之骄子,休·林生来是弃子。西奥多·蒙多提图深谙此道,所以在他漫长的仕旅中,他在处理身份问题上从不马虎,该低头时就低头,该昂首时就昂首。上面没说,万不可做,下面不应,罪该万死。因而往上没大的挑得出他的毛病,往下没人敢对着他说脏话。可就算这样,仅仅只能稳在他世袭的时位上,而不是如他所愿平步青云。他勤勤肯肯干了半辈子,在那场浩劫中抓住了时机。

瓦哈巴伦・林。

他估计死了也忘不掉的君王,他永远记得那天:

身为税务部的总领官,他敏锐地发现国王陛下从多个方面提升的税收,大都分给了边防军,而周边的国家在近期没有动静,西奥多下意识认为是国王要宣战。他突然想起那个女人,瓦拉・林的话。他仰慕瓦拉·林,总是前去拜访她,自然多少也知道了先知们的预言:

“米洛底的脚下将漫过腐水。”

西奥多大胆推测那是指血肉腐烂后的腐水。

西奥多并不认为增加防御工事不好,但他不理解其中关于渔港加固的部分为什么会暴增。他决定向时任丞相的沃伦前辈提问。

他来到议事厅边的长廊上,提着油灯了一路向前。他年轻认为沃伦也是凭着裙带关系登上的高位,第一先知的舅男,瓦哈巴伦的弟弟,如果在税款上挪公,他可就有话要讲了。但那里不止有丞相一人。

“瓦哈巴伦・林”

“谁!”

西奥多猛地从回忆中清醒,他飞速将半掩的抽屉锁上,警惕地审视四周。正是普通官员下班之时,又是谁会抵达于此?

“我知道,是你杀了瓦哈巴伦。”不知从何处回响起空旷的回音,如同阴影里窥视他过去的幽魂,拖着脚镣回到罪人身边。

西奥多愣了神,旋即又怒目圆睁,他扯着桌角青筋暴起,脸一下子血气上涌,直冲他的嗓子,挥手叫道:“一派胡言,快滚出来!!!”他的长袍横扫处,几案上的纸张震颤,烛台微动,惊动几本书飞到窗边。

“你要偿命。”

“滚!说什么胡话!来人、来人!”西奥多找不到声音来源,他慌了神手掌在桌面拼命摸索,仿佛在寻找救命稻草,而他则是待宰羔羊。然而他的身体如倾倒之塔,墨水脏乱了文件,自己也狼狈不堪。忽然,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冲着幽灵声音大喊:“你是卡洛斯对吧!”

“卡洛斯……卡洛斯・奥汀。”声音咀嚼着这两个词。

“你、你……”他扶着坐椅站稳,手在桌下的暗格摸索。

“你如果不是卡洛斯,那你是谁?”

“别动!”银剑猛地插在西奥多的肩膀上,削去几缕头发,刺在椅间。黑发黑瞳的南方精灵从阴影中走出。他定位神一看,的确是雷的仆从卡洛斯。他漆黑的眼底写满了冷酷,倒映着西奥多的脸。

“我是卡洛斯·奥汀,我来取你狗命,瓦利文的走狗,雷殿下不需要你。”卡洛斯动了动手柄,剑锋冷转,逼近了西奥多的脖颈。

“想要活,就说出那个老头的永生丹在哪里……”

“永生丹!雷怎么知道——”剑刃贴上了皮肤,冰冷透过体肤,渗进他的血肉,直逼那颗羸弱的心脏。他早已汗流浃背,说话都顶着肺在发言,直直地盯着那剑,不敢相信。

“给你三秒,三——”

“不,不不,你不可以……”

“二——”

“你会知道的,你也不配知道!”

“一!”卡洛斯眯起眼睛,西奥多却豁然笑了,道:“你知道瓦哈巴伦死前说了什么什么吗?亲爱的——你永远找不到答案,因为你的——”鲜血溅到卡洛斯的脸上,他咽了下腥甜之血,突然面色一紧,冷意爬上背脊。

——另一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边。

这对于他来说不仅是莫大嘲讽,嘲讽他不注意身后,同时也是一封宣战书,来者不会马上给予他死亡,而是向他传达“不要轻举妄动”的警告。

“你是谁。”他冷静地质问,知道对方不会杀他,说话也有了底气。

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你杀的人,走狗。”

这声音分明是西奥多,可,他身下这个死亡的尸体是谁?!卡洛斯不会认错这张脸,他从远处看过无数次,笃定这不是替身。他自嘲般轻笑,眉心偷愉流下了冷汗:“这可真是神奇,丞相大人也是双胞胎吗?竟然有这等离奇之事,让小的开眼。”

“哼,双生,我竟然还可以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词,转过来,向我下跪。”权臣并没有用浑厚的声音来压制卡洛斯。但他的言语已足够有力,毋须多余修辞,卡洛斯便感到泰山般的压力。冷锋象征着压迫、王权,也同样压迫着体制下的蝼蚁、王权下的草芥。

卡洛斯微微动身,剑仍步步紧逼,他调整气息,转身面向“他所杀死的人”——西奥多,他完整地站在那里,年轻的眼睛嵌在苍老的眼眶里,不容置喙地向卡洛斯投来戏谑。他将刀指向卡洛斯的咽喉,宽大的衣摆在地上撕裂开漆黑而可怖的长影,黄昏虚弱的余晖从窗处跌入房间内,搭在卡洛斯的背上,却没有一丝暖意。“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让小的迷惑。”

“迷惑?迷惑!真是个好词语,不是么?又放低了自己,又掩盖了想法。”

西奥多的另一只手缓缓升起,盖在自己脸,“来,把你知道的都回忆一遍。速度的‘守护灵’瓦伦希斯,‘财富’的保护神瓦利文,生命的‘守护神’瓦拉。交易的克菈莉莎,音乐的谢尔登,影子的卡洛斯,黄金的雷,哪怕是海蒂,那头发也是头发的守护者。那,我呢?”

“你……”语言哽在喉内。他顺着刀锋,看向西奥多,丞相的头发慢慢地变深逐,皮肤变紧致,皱纹变少,胡须变短。他放下手,完全地变为了另一个人,一个青年外貌,成熟而智慧,依然可见英俊的轮廓,而有那眼神,仍旧深不见底。

“这才是我……外形的‘守护神’了,西多多·蒙多提图。”

字字诛心。

“你的把戏在我眼里不过小儿作戏。漏洞百出,现在,我来告诉你吧,在那场浩劫后,没有变老的,除了第一先知,还有我。所谓「外形」,不是变幻面庞,而是骗过人心。我作为文官,只学过基础防身术,但我的职业可是「炼金士」,没有几个人知道。你看,那不过是我的一根手指用炼金术变的假人,而你,却愚蠢地投入陷阱。”

他又将剑上移,风种素能随之覆盖了卡洛斯的脸——不,随之暴露的是隐匿于精灵一族多年的脸:与雷如出一辙的绿眸黑发。但幼时他人的凌辱让这张汗漓不止的脸上布满猜疑与愤懑。伤疤、淤青、烧伤、青筋在他恐惧与紧张的神色中狰狞地横纵在五官边上。

他是休・林,套着别人的脸皮的胆小鬼.

“你……想说什么。”休·林,他的拳头握在两侧。

“你不是这样的吗?用瓦伦希斯的脸和阿格妮斯厮混在一块,你不会以为真是自己技高一筹吧?那是我和雷的交易,他因此也不会动手。你模仿卡洛斯那小子也不像,连瓦伦希斯一点灵魂也学习不了……”

“住嘴!”休的手心里猛地爆发出暗绿色的素能,将剑弹开几米,西奥多迅速反应过来,无需吟唱就施术,展开风盾挡下海啸般袭来的攻势。

“你自以为知道了救赎的方法,寻求「莱姆多思」隆恩外的邪道,和你兄弟反目成仇,不惜欺骗恋人,伤害你明明如此爱惜你的姑姑。”

暗绿在他身后凝成巨像,复制他的一举一动,顶破了天花板高悬的水晶吊灯,大理石碎末与支离的金属坠落,与哗然炸裂的晶莹散入文书和笔的混乱战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有经历过双生的痛苦,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巨像挥拳而来,被西奥多用厚风墙挡住。

“你这个破脾气倒和雷有几分相似。”“别和我提他……”

“哼,我为什么没有资格?你可是我的养子。”他几下风刃将巨像进攻的手割成数块。它们重新凝聚成叶状棱刺,蓄势待发。

“我从没有想你收养我,除了她,没有谁——”“没有谁?你知道你动作瓦利文都知道吗?你知道你的行为瓦拉有多么伤观心吗?你没有资格提林然,你是玷污她的名字!”“你更没有资格!你们、你们害死了她!害死了她!”

“那如今,你也要去害死别人吗?”西奥多冷笑,“你让米洛底,让「圣阿达维耶」那么多有情人来玩的那逆转命数的把戏?别开玩笑了,世界上没有复生之法。”

“不,你比谁都清楚,「圣阿达维耶」的神,「莱姆多恩」祂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而神使,则是这神秘力量的执行者。”

西奥多眉头一皱,休话音未落,西奥多便从袖口里滑出备用防身短剑,划破巨像,刺向休的身侧,“你想踏瓦利文的后尘?我奉劝你别动她。”

“你不是也爱着一个女性吗?我也只是想救她。”休好像不在意疼痛,他反而挺起身子,半嘲讽地昂起下巴,剑尖划破了他伤痕累累的脸,而鲜红的血则在他发的绿眸下黯淡,“我不会像他一样犯愚蠢的错误,为了这一天,你知道在下顶着那张作呕的脸活了多久吗?

“我不想杀你,你的罪行不是一死可以了之,杀了你,于我无用。”

“这就是你只能被别人拿来当剑使的原因,西奥多。我们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当年为了瓦拉杀了四十多个同辈青年,而我为了林然杀几个贵族,有什么区别吗?”

西奥多没有回答,而休则手握住了剑刃,鲜血染红了了银白的剑身,西奥多从那双眼里看到了数年前的自己,他提着血剑,捧着鲜花,在月升节的夜晚向瓦拉求婚。

“我的罪自己承担,但你这可不是几个贵族的命,你会杀死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哈、哈哈哈哈!真好笑。”休一用力,竟捏碎了那把剑,一转攻势扣住了西奥多的手腕,他欢快地笑着,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末了,直勾勾地盯着养父,“你以为……我会在意别人吗?如果我眼里曾经有过你们,就不会一点点把毒药喂瓦拉。我可怜而愚笨的第一先知啊,毫无防备地。吃下了我送给她的每一道菜,她到死也不会明白,是她的怜悯杀死了她自己。”

西奥多一巴掌扇了上去,力气大到打飞了他的一颗牙。

“她那是爱你!你却利用她的爱!”

“爱!”休又笑了,头发凌乱,双手胡乱摸过双颊,血污顿时挂满了他。

“你们的爱不过是强者的施舍,只有林然是爱我的,我要报答她。”

“畜生!你懂什么!”西奥多扑了上去,将休打翻在地,暗绿色的素能变得更加浑浊,攀上他的瞳仁,映射着一颗自我摧毁的心,他突然冷下脸,瞪大双目,“那你杀了我呗,这样,你的子民就会得救——噢不,已经没用了,毒已经蔓延,她,你,还有其他畜生们,都没有办法。”

“你这个疯子!”他用风素能汇成高速运转的刃,眼见地要刺向休的眼睛,西奥多却停住了。

“来啊,杀我,你不敢吗?不是很能杀吗?丞相?”

他不能,如果真杀了他,诅咒不会消失,那双生子的灾厄也不会消失,没有解药,没有漏洞。他是丞相,要从长计议。可……他真的还有时间吗?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为什么呢?你是和谁签订了什么隐藏的条约,还是你那老谋深算的脑子里有什么大计吗?”他满是嘲笑。

西奥多起身,扶正自己的眼镜。休说对了一半,并不是全部,这是他的秘密,比瓦哈巴伦之死还大的秘密,于是他斩断了休的右臂,背过身去,“你走吧,你与我平分秋色,你也不想杀我。我知道瓦拉从没有教过你体术,也是交给你攻击力不强的素术,而你化作卡洛斯这么久,体力也透支了。”

“……那,可别怪我在第七天时——”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西奥多缓步离去,丢下一句话,“这是她的婚礼,我不会让你毁了她的终身大事。休,她告诉我你的命,在另一个人手上。”

西奥多的身形又变得弯曲,重新回到了老人的模样,休倒在血泊里,感到莫大的嘲讽,他在心里咒骂这一切,脸上却笑意不断,他起身坐好,轻语道:

“好啊,那拭目以待吧。”黑色彻底掩去了深绿,“对吧?监视者?”

他望向窗,一只寒鸦被地底突然钻出的黑泥杀死。

毛,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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