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利文·林,他时常会想起那个与妹妹共谈的夜晚。
他每次回忆时都会怀疑自己是否从那时就精神不正常了。
每个大族都有霸主级别的国家。灵族的「圣阿达维耶」,人族的「神方」帝国,妖族的「查克支敦」,异族的「干比谟多」,鬼族的「西片」,怪族的「果鲁国」,以及魔族的「普特利奇」——啊,对了,「普特利奇」已经成了人治国了,那魔族为主的「那蛮」便是新老大了——虽然那个国家的国土只有普特利奇的五十分之一,可魔这个种族确实流离分散,没有第三个政权稳定的国家了。
因此,作为大国之主的瓦哈巴伦先王,他的父亲,在预见了子嗣将难逃血灾后下了密诏,沃伦在他死后公布,也辞职隐退:娶了瓦拉的人,才可以成为真正的一国之主。
“近亲”在精灵中似乎不是一个忌讳的词语,先王也是立他的表姐为王后的,血统一直纯正。他老人家当时只是怕能干的王子逝世后,徒留下无用的愚儿,无法把持朝野,才想了这个办法好让瓦拉名正言顺地辅佐。可他那做的“最坏打算”没有坏到现实发生的程度。除掉几个残障的儿子,有能力继位的只有瓦利文他这一个私生子了。他的正妻多萝西娅死了,再娶瓦拉为妻是不符合精灵族道义的。那么,若是新国王还在王室中选择,无论瓦伦希斯,雷。还是休,都与瓦拉超越了同辈关系,成了长幼辈,更加不妥了。贵族里虽也有不少人才,比如谢尔登,但西奥多认为他只能为相,更重要的是,瓦利文并不想把王位让给外姓。
他不知道那个心比那扎苏还大的赏金猎人是否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敢肆意妄为地挑战朝庭的底线。不过瓦利文看出他不是个肤浅的男人,虽然在种族上看不起他,但是必须承认他的实力。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让瓦拉嫁给本·布莱克,他得让这人族死——不是现在。
瓦利文·林爱着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尽管地位如此悬殊。他出生那年,那扎苏的上下在欢庆嫡子瓦尔的满月,而他的下人母亲在马厩里生了他。他没有享受过愉快的童年,也不对瓦哈巴伦抱有好感,即便后来也在宫中生活,总打照面。
那天,父亲让他要娶弦线当雷的继母,他心不在焉地在花园散步,见到了瓦拉与她的嫂子林然在玩绣花,做衣服,她们大约在讨论女孩子的事,听得瓦拉又羞又惊。年轻的瓦利文意识到这个妹妹也仰慕有个能给她恋爱的男人。
嫂子林然被下人叫去喝安胎药,他便从躲藏处出来向她搭讪。
他那时是个愤青,铭研一切能接触的法术,发奋学习,只为了能有朝一日当上国王或者高官,向瓦哈巴伦证明自己的能力。但他得知瓦哈思伦的意图后,就时不时关注瓦拉,鬼迷心窍地向比自己小九岁的“妹妹”求婚了。
瓦拉放下手中的小孩衣裳,那是林然腹中女儿的,她严肃地扭过头看向我:
“瓦利文,你是真心的吗?”
“当然,我爱你,同我结婚吧。”这自然是假的。
他的演技天衣无缝,一双含情的眼里快滴出温柔的水来。但瓦拉恰恰不吃这套,仿佛拥有读心的能力,坚决地否定了他。
“为什么?是太突然了吗?我们可以慢慢来——”
“不,瓦利文,”她没有正视我,目光越过我,投在黄昏下的那扎苏种楼上,瓦利文却呆住了,“瓦利文,爱,不是婚姻的充要条件,你,也不是带着爱来,你很聪明,比我家傻大哥聪明多了。”
“你是说他娶了人族这事吗?他也是一时冲动,人族的寿命较精灵不过昙花一现,妹妹,两个寿命差距最大的种族当然会不幸,但我不一样,我们都是精灵。”
“是吗?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她缓缓起身,此时她未满十二,却有了如人族十七岁少女般的体态,她的白银长发在晚风中轻曳。那天边的橙黄如同瑰奇的染料晕在她碧蓝的眸子中,让瓦利文挪不开眼。瓦拉笑着走过他,背对着他说:“瓦利文,你知道政治上最重的三个筹码是什么吗?”
“民心,军权,钱财。”
“嗯,那三个武器呢?”
“……也许是谎言,裁量,与司法。”他不明所以。
“答对了一半,司法和修饰,谎言有点贬意呢。”
“那还有一个呢?”
她微微一笑,扭过头来将世界倒映在他的眼里。那里装下了「圣阿达维耶」的一切,却看不清渺小的他。
他在那一刻爱上瓦拉,不是因那美丽的容颜,而是那拒绝了他的灵魂。
他于是将这句话复述给了眼前的本·布莱克。
“那第三个,便是女人。”
本的金晖犀利了不少,也不知他认同多少,瓦利文就继续说:“他利用女人,女人利用他们,如何,布莱克,你还要帮助这样一个危险的女人么?”
本·布莱克不是傻子,恰如瓦利文想的相反,他聪明得有些超过这个时代了。
老实说,如果他不是一名穿越者,而是正宗的「神方」人族,在经得一点启蒙后也能以他的洞察力总结出这三点。然而他来自一个文明高于这个时代的世界,虽也有封建余孽云云,可他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地便是男女平等。
他作为有先进觉悟的军人,从不把女人当作“筹码”,他鄙夷这种想法。
也正是这么一细想他猛然意识到,他可能是瓦拉小姐接触下来,第一个不把她当“女人”、当“筹码”的男人从而受到青睐。
这份感情在瓦拉眼里会不会发展,会不会结果,本不得而知。女人,或是说,女性的心思他很难猜到几分,但作为与之对应的男性,本要做的从来不是去百分百理解,而是极尽所能地尊重。他迅速得出了两个可能的结论:一是瓦利文在劝自己知难而退,二是瓦利文在探他的底细。
本·布莱克没有什么理由保持沉默,便接着瓦利文的话继续:“摄政王陛下原来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情史,不过我这人比较原始,脑子里只有传宗接代、生儿育女,望女成凤。日久生情对于我来说不太好使,确切地讲,我倒是真被先知大人的美色迷住了,我要是娶这样的美人,且不说多养眼了,就是出去吹牛也有底气。”
言里言外,无不透着“外表至上主义”,非常符合在瓦利文心中的刻板印象。
“孤本以为,像布莱克先生这样能站到这轮比赛的人族,定为非常俗之辈,现在看来,不过也是被第一印象蒙蔽双眼的俗人。”他轻哼一声,一抬手指用暗绿色的木棒为他送去一点水果。“请看,这是产自「圣阿达维耶」森林的晶果。”
“晶果”通体呈半透明状,犹如淡蓝的水晶,中心的核仿佛是镶在其间的玛瑙,让他想起瓦拉·林的双眸。
“这晶果需要精心培养,绚烂夺目,采摘难度极高,市价高昂,置于屋中而有奇香,夜月下可透光,取其汁可入药,截其木可筑城,炼其核能成丹,一个就要百个银币。但本身的果肉呢?本质是食物,这晶果遂市价连城,论其口感,却如嚼蜡,生涩味苦,呛喉伤胃。”
这段比喻太过明显。
瓦利文要捏碎晶果,本却先他一步夺去。只见本·布莱克眼也不眨地大咬一口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味道倒让我想起来小江黯在「维诺拉」那会儿熬史莱姆用的佐料,摄政王陛下,那可真是段美好的时光。”
他少说了一点,其实更像他在前世的部队里,从雪地里挖出的草根,万根青色中,只有几丝入口。众人寻他千百度,岂能错负有心人。
然而他这么一吃却激怒了瓦利文,他一拍桌叫道:“不识好歹,你这样对她死心塌地,知道那个女人在筹备什么吗?”
“不知道。”本实话实说,耸耸肩
“那你还无条件信任?你是她的什么东西?狗吗?”
“那摄政王大人要这么理解的话,我也反驳不了咯。”
“你!”瓦利文为他的出语惊人而失语,半会儿才咬牙道:“厚颜无耻,你敢再说一遍吗?”
“好啊,没问题啊。”本·布莱克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又继续说:“陛下要是坚信我这样是狗的话,那我也不要脸了,那我就是瓦拉·小·姐·的·狗!不仅是狗,还是最讨喜最可爱的一只,每天24小时,和瓦拉小姐亲密接触25小时,晚上陪伴白天共行,忠诚无比,谁要是想伤害我的主人,我这条狗可就要咬上去了。”他说完还学一下狗叫。
瓦利文没想到本·布莱克的下限如此之低,他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有无名为尊严的东西,他完完全全地摆开颜面,叫精灵震惊。
“怎么?羡慕我这破狗吗?摄政王陛下,狗可比被拒的精灵更亲近主人多啦。”
瓦利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他让本出去,叫雷进来与他谈话。他笑着走出会客厅,径直走过同样脸色难看的雷,背对着他,似是无奈地喃喃:“哎呀,如今这可难办了,瓦利文不忍心让我出局了。”
说罢便扬长而去。
瓦利文却在本关上门的那一刻展露了微笑,他知道本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让他留下了。
不过,这是另一层罢了。
他微笑着,在心里捏紧了棋子。果然,终究只是外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