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格妮丝·奥汀,还有个臭弟弟,卡洛斯·奥汀。
我来自「圣阿达维耶」的南边,也就是首都灵所说的南方精灵。我们的父亲亚里·奥汀是那里的一名千夫长。母亲来自北方,她们家以药材为营生,嫁给父亲后,也将一部分药园迁到了这里,虽然产量有所下降,但我们过得还算不错。
我本以为日子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父亲还总能与他那几个朋友喝酒,母亲也可以打理她的曼多拉草,弟弟来年可以去上学。是啊,上学,男精灵的特权。南方精灵的生育率很低;人口也少,但父母不会因为我的诞生而欣喜。据说,从神祇时代起,女精灵被上神赋予的使命就是养育,所有精灵在圣树里生活,女的操劳生活,男的奔波于生计。母亲也认为多一个女孩没有什么作用,女精灵,生产能力低,能力不一定超过男精灵,还没办法世袭职业。
所以她用药生了弟弟。这种药求子丹,造价昂贵,对她身体也有影响,当然也有更好的药,但那是贵族富豪才会考虑的。
我陪母亲卖草药,他则去上学,然而这种日子也无法常在。
卡洛斯四岁前夕,鲸席卷了北面,许多贵族逃难来到南方,用各种花样的契约,骗去了许多南方的自由身。我见到侏儒们托起金边的沉重果盘,看着地精们匍匐在泥泞的地上,凝望那独目巨人肩扛华美的大轿,目睹了树精被截去四肢体肤。
洪水漫过北方的土地,虽没有直接涌入南方的河溪,但冲散了许多的生活。
秋天,第一先知来到南方,她巡游诸城,也莅临我城。我和卡洛斯站在台下,发现她是一名如此年轻美丽的女青年,同以往站在台上审阅众民的老爷们不同,我凝望她湛蓝的双目,银白阴翳下投射着的是悲痛与哀伤。
她身着一袭白衣,点缀以铂银二金,漂亮的蓝黄尾羽装饰在颈间,向我们布道莱姆多恩的旨意。她像是被压弯了脊梁的羊,瘦削得可怕,仿佛外衣的轻纱是层铅,眼眶下是妆容掩盖不去疲惫。她怀抱一枝蓝绿色的树枝,身后是同样着祭司服的司仪数员,一名黑发而冷蓝瞳色的男精灵用传音石召集更多的听众,卡洛斯在这肃穆的仪式下也格外安分,小声问我:
“姐,他们是谁?”
“是首都来的慰问使。”我突然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对首都可能没概念,便补充,“就是国王大人在的地方。”
“愿「莱姆多恩」的福泽常临于你们身上。”第一先知开口,于是我们所有的口舌都自发地附声道“愿「莱姆多恩达斯」与第一先知同在。”
我作为千夫长的女儿,在仪式后自然要接待第一先知,我被叫去为她整理行装,她意外和蔼可亲,见我紧张便主动多聊了几句。言语间我才惊奇地得知,这名端庄的先知实际年龄只有十二岁,和我同龄,但我的心智只让我的身体成长到少年阶段,远远不如她智慧。她大概几天舟车劳顿,却还要马不停蹄要赶往下一个城镇。说真的,她的演讲很动人,还花了三个小时救治边区的伤员,此刻更是心力交瘁,我还想多让先知再休息一会儿。
“阿格妮丝小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多耽误一会儿,宣讲的事宜就无法及时展开。眼下,大陆战争的帷幕已然拉开,至多三年,战争的火会漫到「圣阿达维耶」而我,必须在半年内走访所有城市,好让民众按照正确的方式有准备,官兵着手演练。”
“三年?就没有多一点时间吗?重建一座城少说也要两年,来得及吗?”
她顿了顿,目光从忧虑变为坚定:“来得及,他可以做到的,我们的摄政王瓦利文正努力控制边疆,将影响降至最低。”
“……我相信摄政王……只是……”
“只是你担心父亲会上战场吧?小姐,我很抱歉,但是每个精灵都有职责。”
“我会注意,我知道,三年内……”
“三年内您还是不要再享受与父亲的生活了。”
我诧异地望向她。
她莞尔一笑,扭头看向帐外忙碌的女精灵们,“作为女人,我们可不能一味地让男人冲锋陷阵——我们也有自己的战场,早点成熟吧,阿格妮丝小姐。”
第一先知的话烙在我的心里,如同打开未知大门的钥匙,为我指明了一条未曾设想过的路。
我没有回答,沉默却被卡洛斯的闯入打断。他拉着那黑发男精灵的手,叫他弯着腰踉跄进帐。
“姐姐,这个大哥哥同志带我去首都!国王在的地方!”
“卡洛斯!”我脸红了,连忙让他放手。
“没事,他很有理性,有抱负,比我强。”他笑着自我介绍,是子爵,很快要去主书院,开玩笑要带卡洛斯去王城学习。
“那怎么行!”我连连摆手。
第一先知轻松一笑,低头对卡洛斯道:“以后你来米洛底,我给你找个小王子,陪你玩好不好?”
“好!”卡洛斯当即答应,逗得两位大人又是一笑。
她向我讲述了她侄儿的事,第一王孙……不,现在老国王已去,现在该是第一王子了。她的侄儿,7岁的瓦伦希斯·林,他在那时失去了双亲与妹妹,孑然一身。死亡给予生者的教训往往是深刻而隽永的,年轻的王子在故乡重创,血亲纷纷离去的那天变得寡言。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瓦伦那天晚上抱着他妹妹干瘪的尸体,在月光下跪在我面前,他仿佛将自己唯一的与生者世界联系的脉络连在了尸体上。仅着单衣,哭红了双眼,流尽泪的眸子和枯死的树别无二致。我可怜的侄儿,他是连蝴蝶折翼也会哀伤的好孩子,却撑着奄奄一息的灵魂找到我,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我猜大约是复活妹妹吧,童谣不总传圣树与第一先知掌握生死吗?
先知大人的笑很复杂,基底是愁苦,筑起慈悲的大楼,窗柩用以欣慰,砖瓦辅以坚毅,疲惫塞在房间里,神性的大门则将秘密掩饰。
她的声音随着轻风飞散,采撷了满城落花,在我的记忆里驻足:
“瓦伦说:姑姑,求你让她葬在树下,她生来要成为先知的接班人,死前未尽职,死后愿圆满,请让父亲母亲的墓碑背对她,这样,大家都不会哭了。”
先知离开这里的三年后,大陆战争如期而至,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神使都有预言的能力,「神方」尽可能遣返在外的子民,「西片」直接下达锁国令,「圣阿达维耶」边上的「多特尔拉」,野蛮的半人马未卜先知攻破了南方城墙的弱障,父亲死了,我来不及安葬他,就被卷入难民的行列,母亲被敌国的军队抓去了,卡洛斯哭了一宿。我们向北逃去,如同三年前北方精灵南逃一样。
如那位素未谋面的第一王子,他传闻中一个月长了十几厘米,卡洛斯7岁也快赶上人类的13岁。然而我倒没有如此迅猛,因为在三年内我听从先知的话,磨炼自己,早成为了成熟的女性。我们因战火硝烟被迫远离故土,背井离乡,在北方一邻近首都的手工业城落脚。那有家酒铺的老板以前买过母亲的药,见卡洛斯勤恳能干,我招旁人喜欢,签了包吃包住的十年的身契。我们睡在马厩旁的茅草屋里,与其他在前后帮工的女佣挤空间,卡洛斯负责清洁大堂后厨这些粗活,我负责忙前忙后地接待客人、呈上酒水。
我们的瓦利文摄政王用了半年击退侵扰,他很快修筑城邦防御工事,边境动乱平息了不少。我的卡洛斯渐渐长大,变得阴郁而木讷,我看着街边慢慢减少的难民,在心里为他们祷告了三年。
战争结束后,那个男人改变了我们的轨迹。
雷·林,第二王子。他的样貌很是英俊,但他绿色的眸子总给我危险而冰冷的感觉。他的内心一定在渴望什么,因此总犀利地窥视目之所及物,以来看看是否有他所求的东西。
与他同行的是莫里亚密二世,一个为情所伤的男精灵。
莫里亚密侯爵的样子和声音都很讨异性喜欢,他没有雷·林的凌厉,更多的是默默的观察。我本打算打点好工作去好好请他喝上一杯,没准能让他高兴,叫我也听到传言中那优美而使所有女精灵们为之倾倒的声音,但雷殿下却先传唤了我。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到首都去。
首都?远方的米洛底。他说有个20出头的丞相想要娶妻,他认为我长得好看,丞相定会喜欢我,会让我衣食无忧,甚至,若我答应,王子殿下还可以给卡洛斯一个更舒服,轻松而收入颇丰的工作。
卡洛斯好像很激动,他不愿意自己的姐姐嫁给不认识的男精灵,但也向往首都的生活。20岁的精灵啊?大概不会太差,总不能是个老头吧。我抱着这样的心理,偷偷答应了他,第二日便被接走,我与卡洛斯坐上了从未登上的金丝布毯大轿,忐忑地上路。
他让我在首都先玩上两日,报销所有费用,着手准备五日后的婚礼。虽然是给陌生人做妾,但这样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对于我一个小草民,已经算巨大的恩惠了。
我漫步在米洛底宽敞整洁的大街。这里仿佛从未被战争的硝烟污染,天幕闲游的云吃饱了富足的雨露,匆忙的微风留下满身花香,白胖的孩子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下松软酥脆的烤饼,浮在啤酒上的白沫能溢出果蜜的芬芳。我脚下的泥土孕育了即将破土的新草,沿街的人民看不到谁有凹陷的脸庞。眼帘里装不下五色斑斓的花花商品,手掌里漾出了稀奇的外货星罗。卡洛斯能吃到添了果酱黄油的吐司,我好久没闻到烤红薯与牛奶蛋糕出炉的鲜香在这里得以享受。
这里是乱世中的天堂。
能治理好这里的精灵一定富有智慧与远见,他的臣子也一定是贤臣廉仆。我与其他18岁的少女一样幻想起未婚夫的模样,不过好在卡洛斯没看到我羞赧的模样,他被第二王子带去做了近卫,亲自带他去买武器,报名学校。
但,万事终没有一帆风顺。
穿上婚服的我只迎来一名中年精灵。
他说这是为了在朝廷维持威信,特意维持的样貌,他并不会碰我,但也因此不让我随意出门。原来那几天只是让囚鸟到笼里前最后的时光。丞相,西奥多·雷蒙提图,他对我不赖,至少婢女们都毕恭毕敬地服侍,为了卡洛斯,我没有抗拒。
精灵的心性才会影响外貌,丞相大人又是经历什么呢?他似乎喜欢第一先知大人,因为每隔半月都要独自远行去森林。我听侍女们说,西奥多大人虽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出头,但在「圣域」里日子过得慢,加上去也有300余岁了。第二王子也是如此,看着比卡洛斯大不了多少,加起来却也达到150岁了。
我有时会和西奥多的养女海蒂一起玩,我很讨厌精灵混乱的年龄体系,海蒂也向我坦言,我们的年龄并不大,我却要被她叫妈妈。比我早嫁进来的夫人能有一定出门权,时常带来一些市场上鲜美的南方特产,好让我有些慰藉,可即便如此,内心也想逃离这些闭的府廊。
越年,有位先知带着西奥多的养子休来到府中,再三强调不可对外宣传。我偷偷看了看这个孩子,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眼里复杂万分。没过两个月,他回到了「圣域」中。
又是一年,卡洛斯长过我了,前来看望也要当外宾登记,不过他似乎交到了朋友,那个曾经同先知一起南下的埃德温·亨利。他因为能力出众,史官的职位没有世袭给莫里亚密二世,而是被摄政王赐给了他。
我嫁入这里的第二年秋天,门外传言第一王子要从「圣域」出来。二夫人告诉我,本来西奥多的养子也要出来,不知为何有小厮说没看到少爷的影子,可按理他应该带着休一起回来,难道是第一先知不愿意休早点离开吗?
西奥多大人不知为何又要来两名南方精灵,皆是黑发,与先知的外貌相去甚远。
很快,他邀请正好在米洛底打造弓箭的第一王子前来赴宴。
我们这些女精灵算是殷勤,忙前忙后地招待,虽然成了太太,但依然要为地位高的来宾斟酒。第一先知没有被邀请,雷殿下也没带卡洛斯前来参加,因此他便成了地位最高的来宾。我为他斟满了果酒,趁这空当好好观察了一番。他有像星辉一般柔美而轻盈的银白短发,初春早芽的新绿瞳眸,半精灵略圆润而缓和的耳廓。红唇白齿,微微上挑的眼角藏不住俊美与柔情。他缓抬头,一汪翠色漾入了我灰黑色的世界,他像微怔的春日,生命力的美丽中闪过惊恼与欣喜,春雨化润,又带上些许悲恸。
他真是多情的王子。我的双颊绯红,认为他是最俊美的半精灵了,额间的「半生之眼」为他增加几分神秘感,睫毛长得恰到好处,右鬓辫了个小辫,竟多了点秀气精致。
“你的名字是?”天哪,他的声音也是那样绅士,多么惹精灵着迷!
“王子,小女……是阿格妮丝·蒙多提图。”我放正了身份,以免节外生枝。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倏而微笑,柔声道:“您真漂亮,很像一位王妃。”
“您抬举了。”我识趣地退下,心跳却无法平静。
第二次见到他时,海蒂刚往家里寄来了些「神方」待产,像什么《小**找老爹》、《小鸡抓老鹰》、《大鹅倒追癞蛤蟆》之类的书,说是当地畅销的话本,给我解闷,还有各式糕点酥饼,写了足有十页的信来讲她吃了什么,他也来品尝。他挑了莲花酥,却迟迟没有下口。我问他是不是担心不入味,他却轻笑说:“在下的母亲正是「神方」人,她喜欢莲花酥,以前总说给在下听。然而……”
他见四下没有其它仆人,便盯着我的眼睛:“生命太脆弱了。不是吗?”
“瓦伦希斯阁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有点伤心般苦笑,转而轻松起来。
“所以……”他突然撩了一下我的刘海:“您要好好……享受青春。”
他又离开了府廊。
接下来几个月,为了王室的文书工作,他经常出入丞相府的前院,偶尔他也会在花园逛两圈,便可以“恰好”碰到同另外两位妾室一起喝茶的我。
我等她们去忙自己的事后才偷偷跑到角落里去找他。
他每次给我分享王室里发生的事,我也等价地告诉他西奥多的计划。我问他为什么要选我。瓦伦希斯王子便说:
“因为,你身上有种温柔的气息,让我下忍不住靠近。”
他的身体突然凑近,投来一片阴翳,他温热的气息一下子遁入我的血液,皮肤的清冷触感又像是滑进了血里。
我没有马上推开他。
阿格妮斯,你在做什么?这是……
但我本就……没有自己的人生吧,他也那么可怜,我们……也算同病相怜吧?我抓紧他的袖子,任由背德感化作紧张的汗水流淌,在这隐蔽的角落,我抓紧了他,我迷惘大海上的小舟,如果大风来了,就一起沉沦吧,反正……我们是共犯。
危险而荒谬的想法让我无法自拔。
瓦伦希斯来得更频繁了。我们之间不再限制于谈话,开始了尝试一些情侣间会做的事。他很喜欢拥抱,更喜欢由我抱他。我开始试着为他制作小礼物,我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出门,所有的世界都只有这小小的闺中世界,卡洛斯笨拙的传话,侍女小童细碎的话语都不及在星空下的童谣里他万分之一的真实。
他有一天突然要带我出去。在西奥多要宿森林的一晚,他趁机带我离开了丞相府,地点在城郊的森林,那里有荧光兔子、发光小鱼和七彩的鸟蛋,点点倒映在水面的星光,仿佛顺着河流流淌,流向南方。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我不知道我是在质问他的真心,还是在探寻自己虚无渺茫的未来。
他说自己打算在成年后即位,要我当王后。
真的吗?我这样的身份,能高攀第一王子吗?
没等他继续往下,城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继而是此起彼伏的呐喊,纷然响起惊叹的声音。我抬起头,发现漆黑的夜幕被什么东西划破。银河此刻黯淡,却突然有流星绽放于天际。
一颗,两颗,三五成群,成百上千。
这是一名神使过世,神祇为了悼念其的过世,让天落泪。
“今天是「西莱特」的神使过世。”他回过头来,绿眸中满是慈悲,他又吻了我的眉心:“许愿吧,神使的灵魂会带着普天的愿望去往极乐天堂。”
愿望?我的愿望是什么?是让卡洛斯幸福?重获自由?还是让亲人复活?我好像没有如此强烈的愿望。
“我希望你能享受这段日子,生命总是脆弱的。”
我望着他的双眼,心里有个答案。
“瓦伦希斯,我希望,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世上恐怕唯一值得令我留恋的便是爱情吧。
瓦伦希斯愣了一下,随即温柔一笑。我们像米洛底城中无数的人民一样,向天空许下愿望?他的愿望是什么?
他爱我吗?他会带走我吗?他真的会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来不及细想,我与他同去了一个地下室,虽然并不浪漫,但在那里我们交换了人生的第一次。
在那之后,我拥抱他汗淋淋的脊背,心里还惦念着天上的流星。
黑夜里他们带走了人们的悲伤,
黑夜里他给予生命的意义。
我想,我一定要和他走下去,尽管是段扭曲而不洁的爱。
这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