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她要给自己腹中的孩子一个交代。
她本来相信爱情的忠贞,本来相信厮守的诺言,她曾天真地以为阿格妮丝能从府邸里解脱,从阿格妮丝·蒙多提图变为阿格妮丝·林。
她从梦中惊醒,此刻的米洛底仍在沉睡,她梦到了第一先知,与她同龄的瓦拉·林。阿格妮丝好奇过瓦拉的爱情史,第一先知似乎从未被热切的求爱与浪漫打动过,从前阿格妮丝可能会不解,但现在她深深质疑起了自己。
阿格妮丝坐在丝绸幔帐里,纤手轻拨,银白的细帘在晨光下粼粼。今夜没有星星,天空的纯洁被乌云染指,投下忽而明灭的阴翳,牵动着朦胧的心,随着夜风的呢喃,妄想乘上不安的鸟雀,跃过砖瓦铁栅,去寻觅她如今挂念的男人。
“瓦伦希斯……我的爱人……你真是瓦伦希斯吗?你真的,是我的爱人吗……第一王子殿下。”眼角有她察觉不到的泪光。
思绪不受控制地上涌,这使得晚间还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冲撞她的胃壁。咽喉泛酸,腹水涌动。她好不狼狈地伏在床上,于昏暗中急切地晃荡手臂,抓住一边的铜盒,将一切吐出。
孩子。
阿格妮丝还记得自己接过雷殿下给的求子丹时的那天。她以为孩子会成为牢牢留住她与他的一粒种子,长成维系未来的大树。他也沉醉于欣喜中,直到那天极度疏远的见面。
那真是瓦伦希斯吗?
她有些分不真切。那时的“爱人”很明显带着迷惑,不解,与震悚。虽然音调,声色,外貌都别无二致,但阿格妮丝作为女人,敏锐地发现了他的不同,仿佛是一个躯壳,两个灵魂。
“瓦伦希斯”被她从身后抱住后便跑走了,她在大脑一片空白时,猛然发现不管是哪个他,都似乎流露过异样的目光——仿佛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难道不仅是他,自己也不真切吗?
所以,她在之前与瓦伦希斯私会的地方放了折纸——他们的暗号——以此来通知他晚上前来。
阿格妮丝听到院落里的鸟鸣,正坐好等待发声者的到来。
休熟练地进入她的寝室,带着“优秀情人”独有的微笑。
他今晚也有事,来的很晚。
“阿格妮丝,亲爱的,你又吐了吗?”他扶住她瘦弱的身板,她的小腹略微隆起,里边是他的骨肉。
“你……有想过孩子叫什么吗?”阿格妮丝突然问。
“这种事不急,等之后生……”
“不,我只想知道,你怎么看这个孩子。”阿格妮丝抓住了他的手,差点烫伤了皮肤下休·林冰凉的血管。
“当然是尽我所能。”他的嘴向来是蜜做的。
“真的吗?”她不依不饶,身子微倾。
休绿色的瞳孔翕动,转而透过了阿格妮丝,目光不在她身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底永远只会也只能装下那个女人。
阿格妮丝见“瓦伦希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直直地盯着自己,然而她体会不到以往的炽热,只留下令她毛骨悚然的,冰冷。这样的恋人是如此陌生,陌生到阿格妮丝从床沿站起,退到窗边。
此时,仿佛连冷清的月也有温度。阿格妮丝再次呼唤他,没有回应的咽喉有点哽塞,半晌才道:“你不是瓦伦希斯。”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是剑,刺破了先前甜蜜的镜片。
“你不是瓦伦希斯!瓦伦希斯不会这样……他不是这样的!”
“阿格妮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缓缓起身,岿然不退一步。
兔子急了会咬精灵,阿格妮丝,愈发觉得窘迫,她的背脊与墙只隔了一层轻纺睡裙,四周的凉意攀援而上,一下子揪紧了她的心脏:“你,不是我的爱人,他……心里是我……但你……没有正视我。”
“……那又如何?”
四个字砸在她的心坎上,脸色浮现青白,唇也失去血色,浑身血液倒流到脚尖,沉甸甸地挪不动,只有泪水从失焦的错愕瞳眸中淌出。
“我果然,只是替代品,果然得不到你吗?”
“他低下眼睑,纵使阿格妮丝失魂落魄,令他动容的只有“林然”的身影。
他不忍心让心爱的女人流泪,但阿格妮丝脱力地顺着墙壁滑下,本来不重合的影子乍然在休眼中湮灭。他无数次忽略,欺骗自己过滤掉她们之间细微的差别,将她当作复活林然前最完美的代替品。可这贱人不知好歹,定要揭开面纱,让他彻底地分清精灵的黑眸与林然的灰瞳。两个灵魂,终究不是一个……这样的活……
怎么能让他满意呢?
“瓦伦,你从没有对我说过真话吗?”阿格妮丝抓着他的裤脚。真可笑,这个女人事到如今不仅不识好歹,竟还想向我摇尾乞怜。
“求你说话吧,瓦伦……”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他怒瞪着身下垂泪颤抖的女精灵。他褪去“瓦伦希斯”的外皮,向她展示了真正的自己,那个疮痍的休·林。他一把将阿格妮丝的头按到墙上,指扣在她震惊的脸上,指缝让这贱女精灵的假眼睛好好看看他,月光映在休的脸上,却如黑暗中走来。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阿格妮丝你一直以来都在和瓦伦希斯的皮套谈恋爱,很可笑不是吗?记住了,那个和你上床的才不是什么金贵的第一王子,你的爱情一直都是假的!你的恋人就是可恨的双生王子休罢了!现在满意了吗!”
“双生王子……休·林……”
“对!我就是受诅咒者!我就是你们避而远之的双生子!”休疯狂地咧嘴大笑,片刻,又沉下脸,“那么,亲爱的蒙多提图三夫人,您要驱逐我吗?”
他想看她崩溃的样子,林然马上要复现于世,她一个小木偶也没有价值,能给他一点愉悦才算不枉这几年他煞费苦心的扮演和欺骗。于是他松开手,让她自己行动。
然而,阿格妮丝却抱住了他。
“没事的,休,没事的,你是不是第一王子,是不是双生不重要,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她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我爱的从来都是你,我也可以让你——”
“滚!”他一把推开放开怀抱的她,阿格妮丝护住小腹,吃了一疼。
“滚开!贱人!滚!你配不上和她比较,你们都配不上!”
阿格妮丝仍然想唤醒曾经的恋人那仅存的良知,她忍痛又噙住泪水,道:“休,我知道你爱她,但,你至少有过对我一点点的好感吧?不然,不然……不然为什么又会留下这个孩子!”
“孩子?”他先是一怔,继而又不屑一答,“我差点忘了,你肚子里还有个杂种……实话告诉你吧,这个小肉球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与爱屋及乌沾不到一点边,我也不是第一先知那个假惺惺乱发怜悯的蠢蛋。你的孩子只是给我用来复活她的东西罢了,一个祭品,一个桥梁罢了。”
这无疑是给了阿格妮丝当头一棒,这一段话不仅掐灭了她所剩无几的对爱情的一丁点理想,也斩断了她过往所有虚假的美好,她,她的孩子,都只是他们随意摆布的棋子吗?
“不过……”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快意,可能是看到了阿格妮丝崩溃的眼泪,更加没有下限地补充,“我不会杀了你的孩子,你还轮不到我出手。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就在几天后我会覆灭这个王朝,至于你——鉴于你之前几年的辛苦,就让你和你弟弟滚去别国吧。除非——”
“你别动他!”她的眼里只剩下愤怒,再无方才的挣扎。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他要是死猪脑往上撞硬要保我该死的胞兄,天塌了我也不会放过他。哦对了,顺便告诉你,瓦伦希斯也是我的替罪羊。”
“那先知呢?她很爱你啊。”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女精灵,也是可怜。
“爱?你真是和老东西待久了什么都学,这等自负的女人还谈爱?她啊,都得死,在我杀了她之后,就轮到我真正的极品了。”
“你这个疯子!难怪她会离你而去!”
“住口!”休打了她一巴掌,转身离去,“贱货,好好享受安宁吧,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见到英俊的帅脸就凑上去一口一个爱地献出青春。”
他消失了,消失于夜色中,仿佛之前都是大梦一场,徒留下茫然的阿格妮丝。
————
谢尔登没有想会在这里遇到埃德温。
谢尔登一直认为(至少是埃德温继任史官后)他俩遇到就会很尴尬,没想到他俩这么长久地待在一块儿竟然能聊这么久。
这里是米洛底的瞻星台远眺能见到城门处于那扎苏的内层,鲜少有外人入内,现在夜半时分,瞻星台正是工作高峰期,谢尔登也是史官世家,学过占星术,被路过的艾琳抓来打白工。过程中,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埃德温讲话,从昨天喝茶加了几块方糖,到几百年以后想去哪个角落入土,手下的工作慢慢变少,埃德温也不是黑心官员,没让他多忙活,叫谢尔登累了就在在边上坐着听听学徒们统计星轨,待会儿过来正式招待。这里喧闹,谢尔登也没困意,随口应下。
他办公效率挺高,没过子夜,趁他烦躁前,端着刚沏的茶水与小蛋糕赔笑来,埃德温嘱咐艾琳好好监督其他人,同这位“稀客”在瞻星台顶的角落坐下,聊起了一些“男人间的话题”。
“我听艾琳说,你和她毁婚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尔登不客气地品尝蛋糕,托着下巴,翻了他一个白眼,接过茶杯,口气道:“她真是古怪,还没哪个女孩这么凶巴巴地对我。小时候以为她就是大小姐脾气,没想到这么娇蛮,明明我也是……”
“我看啊,这种真性情的姑娘倒合适你,性格正好互补。”
“互补什么啊!母老虎一只,出去留个学,见识大了,心眼倒变小了。全米洛底都知道我谢尔登·莫里亚密不是那种会出轨的男精灵,可她呢?只知道对着干!她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哈哈,你们小情侣真有趣。”埃德温觉得他非常不坦率。
“有趣个鬼!我和那老太婆才不是情侣!”
“不是吗?你喜欢她,才在意她的表现;她也喜欢你,成为了国家级大醋缸子。你比她大三岁吧,怎么这都意识不到?”
“她喜欢我?你别开玩笑!放在以前,我可能还得犹豫一下,可是现在,她要是喜欢我,第一先知就喜欢那个人类猥琐男!”谢尔登愤愤地发毒誓,“你难道没听说吗?我和他在学院里就比个不停,她还总是喜欢使唤我……”
“好了,你们两个啊,思维简单又嘴巴硬,要是哪天米洛底起了大火,灰烬里啥都不剩,就剩你们俩张嘴了。”
“史官大人别拿我开涮了,她是哪儿哪见不得我好,巴不得让我和其他女人都断绝关系。拜托,我在王室乐团工作,那么多女乐师难道还让我闭着眼睛工作吗?那么多女粉,我打个招呼怎么了?而且……我很多歌都是写给她的……情商这么低,她居然听不出来……”
“你看,她这不挺在意你的吗?我看她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这是担心你太受欢迎被别人拐跑了啊。”
“那本侯爵才不要这么在意,怪得很野瘆得慌。她要真喜欢我,怎么不温柔一点啊,还是她小时候可爱……要是知道她订了婚后就管这管那的,我才不会同意和她订婚呢……”
埃德温讪笑,决定开导一下这榆木脑袋:“你觉得爱情该是什么样呢?婚姻又该是什么样呢?”
“怎么突然问这么严肃的问题……不对,你凭什么问本侯爵啊,你连老婆也没有,有什么资格嘛……”
“要我说——”埃德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答案是不能对外言说的,“你们之间还有误会,卡洛斯说你之前写情书时被她撕了,但其实那是你给她的。这是导火索,可大约不是出发点,你可回忆一下细节,想想她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就比如这些天,是不是哪里破了痛处。
“我顶多就是听了西奥多的安排参赛……”
埃德温不再言语,主导权轮转到了谢尔登身上。
“你……知道这么多,也有喜欢的人吗?”
“呵呵……我和不一样,莫里亚密侯爵。你尚能寻回自己的爱,还可以补救,可以解释与复合,而我则不同了。”
“你爱人跟别人跑了?”他有点后悔马上这么说,不料埃德温·亨利却坦然而苦涩地微笑:
“只是,这个世界不会接受这份情缘罢了。”
“那你,有想过告诉你的爱人吗?”他是傻子吗?这么八卦。谢尔登暗骂自己。
“你先想想自己吧,”埃德温起身,和艾琳交班,“侯爵,直接告诉你的吧……军队,出城了——祂要来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艾琳便苦大愁深地来招待他。没等谢尔登的大脑想明白,来自“前未婚妻闺密”的语言攻击就再度重创他,他无法再去想埃德温话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