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诞生于山桃(四)赌局

作者:万岭的分身 更新时间:2026/2/27 16:10:55 字数:2426

瓦拉·林是什么样的存在?没有谁能给出正确答案,包括她自己。毕竟她,连自己也能欺骗。

她是个令大家都捉摸不透的存在,却也正是因为这份神秘令无数男性为之倾倒,为之疯狂。她是位温柔的公主,从高高的大理石座上走入草根泥泞的家中,布道行医,施钱财于贫民,祷祝问于**,她的府中不蓄养侍从,只有甘愿分忧的灵兽俯首;她是位悲悯的先知,可她从不会向苦难低头,灾难之后她徒步走完了「圣阿达维耶」每个有生命居住的地方,考察灾情,指点修筑,抚恤伤军,激励百姓,她晕厥前的那一刻手里仍紧攥着未竟的名单;她是位果敢的勇士,很少有谁知道瓦拉在武艺上也有建树,第一王子的枪法就传于她,不过出于淑女的礼节,她往往更偏爱于使用素术,学籍注册的职业也是“法师”,继承于「莱姆多恩达斯」的神力,瓦拉一直在守护森林的边界。

她是美丽动人的,高深莫测的,温婉贤淑的,坚韧智慧的,人们向她跪拜,人们向她祈福,她自己端坐于殿堂之上,默默忍受与生俱来的责任。

广识而博观的大神「莱姆多恩」却未曾告诉过她,将会有一个人族男子搅乱她的一生。三年前,她和其他神使共同接到了旨意,赶往自己的道路上各司其职,为一个闯入此世之人辅路,她与其它几名神使为本·布莱克重塑肉身,到了分派最后的任务时,却没有谁愿意成为他的引路人,他们都知道这是注定艰难漫长、多舛坎坷的历程。瓦拉·林本就困顿,却收到了戴罪立功的神旨。

“我以生命与记忆之神,「莱姆多恩」的大能起誓,我会不惜一切保全你。”她万般不乐意地下誓,凭什么由她来管理一个危险又陌生的男人?

但,本·布莱克又时时给她惊喜。

她记得他战斗时的果断,军人出身的大义,对女性平等的敬意,对养女无限的关爱。他是个赏金猎人,却只接讨伐不接暗杀,因为他坚信人与人的纠纷不能凭借一面之词,他是个普通男人,却从不会呵斥下人,玩弄女性。这其实很简单,但瓦拉身边的贵族没有谁会做到。

“瓦拉小姐,你喜欢什么植物啊?”那时他与江黯还没相遇,本·布莱克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她聊天。

瓦拉·林被问得有些错愕,一边思考一边将本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她摸了摸鬓发,尽管本看不清她:“四叶草吧。”

“嗯?这个世界有四叶草?”

她记得他原来的世界没有。

“嗯,我们这边把它当成幸福与幸运,自由与平等,不过也只是存在于幻想中罢了,现实只有五叶草。”

他没有说话,而那跨越了三年的回答是如今瓦拉脖子上的四叶草项链。做工有些粗糙,却比任何珠宝都令瓦拉留心。

本·布莱克……本·布莱克先生。

她抬眼正身,从回忆里走出,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的瓦利文。

“他这么令你着迷?”

“……不关你的事。”瓦拉·林将银白的卷鬓撩到耳后,优雅地拈起茶杯盖,玉唇微动,轻拂过茶盏,抿下小口清茶。

“「神方」进口的,柳平臣阁下所赠。”瓦利文知道瓦拉爱喝「神方」的茶,这其实是他向旅行商贾委托买来的。

“瓦利文,「神方」的茶可不好配「圣阿达维耶」的水。”

“当然,第一先知你也知道,精灵喜欢人类栽培的叶也是稀奇事。”

瓦拉阖上瓷盖,不轻不重地将茶杯放到几案上。

蓝眸微沉,瓦拉将手指放到胸前的四叶草项链上,她不想直视瓦利文阴沉的绿眸。

“瓦拉,在所有王嗣里,只有你遗传了先后的蓝眼,她是位自始自终都顾全大局的女人,你也应当向她学习。”

“然后呢?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性,给他生下三两孩子,放下事业,抛弃喜好,只需要听那一声声‘王后殿下’,被束之高阁。”她轻轻地喃喃,语气里不带幽怨,更多是自嘲。

“……这个国度可以没有王后,但不能有一个人族作为先知夫婿。

“瓦利文,”瓦拉总算盯住他,两汪清泉蒙上了灰霭,面露愠色,“在你的世界里,难道我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吗?”

“那你为什么对——”“我对布莱克先生如何不重要,我也无法结婚。我说过了,预言中,我一定会死去。”

“别跟孤扯这些!”瓦利文拍案而起,“当天把瓦尔挂在嘴边,念叨他和林然事情的,可是你!这不是你瓦拉,你现在完全变了,你的傲气呢?你的不甘呢?”

瓦利文朝她怒吼,稍有发泄,眉眼仍旧未舒展。瓦拉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知道是轻蔑还是游刃有余,睫毛犹如银帘,其下慧明的蓝湖水在绿意的威逼下却骤然降至冰点,回报以寒冷入骨的锐意。瓦拉·林仿佛把心里的亲情全部剥除殆尽,她此刻所见的并非瓦利文,也非国王,而是未知的艰难。

她缓缓起立,气势又返回到她这边,犹如二位在对弈军队,瓦拉统率的军营而后擂鼓,压过了瓦利文的气场,并随着她颔首直视,愈发势不可当。

“你想和我赌一赌吗?”她人偶的指节微曲,点上瓦利文王袍下的胸膛。她笑得那样危险,扼住了瓦利文的心脏。“和我赌一把么?摄政王,我以生命的守护神的身份下注,若输了,我任你差遣,反之,你也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冷汗从瓦利文的眼角滚落,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拗不过,猜不透她,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承诺道:“赌,你赌什么。”

瓦拉似如得胜一般轻松地笑笑:“我很高兴你能同意。那就来赌一把吧:你会向布莱克先生低头,因为「圣阿达维耶」将会落于船港之灵断角鲸的背鳍。”

“你在胡说什么?是烧坏了脑子吗?区区人类……”他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瞒不过瓦拉的目光的犀利,转言又问:“你以为他怎么杀鲸?”

“这很简单,瓦利文,你博览群书,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吧:Ken。”

“你提那个杀人犯凭什么?孤当然有所耳闻,古时臭名昭著的恶徒,肯·怀特。”

“那,你可知道本·布莱克从哪里来吗?”

“他不是「西莱特」的赏金猎人吗?”

没等瓦拉进一步给出提示,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摄政王的门就被猛烈敲打。

瓦拉收敛笑容,优雅地理了理头发,轻轻坐下开始喝茶。瓦利文的心更加烦闷,但还是请来者入内。

西奥多从门外进来,见到瓦拉与瓦利文在谈话,压住疑惑,向他们问好致敬,马上切入正题:“陛下,港口开始涨潮,士兵已经就位,根据埃德温的推算,「月升节」当天下午四时又六分,断角鲸会上岸,预计一小时又二十分便抵达米洛底。”

“还等那畜生到这来?快,在休假的、没到岗的都紧急召回,再给孤加强布阵!”

瓦利文当即下命,没有慌了阵脚,很快冷静下来。

“保护好自己,第一先知。”瓦利文在瓦拉侧边叮嘱,然后起身与西奥多前往兵阵。

瓦拉轻放下茶杯,黑色的血管从衣角露出,很快蔓延到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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