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布莱克的脚尖刚越过门槛,空间便迅速扭曲,他眉头微挑,稳当地踩在地上。
他抬头远望,那里静坐着瓦拉·林的真身,天花板与墙壁尽是蔓生的枷锁。瓦拉·林银白的睫毛翕动,蓝色的双眸疲惫地睁开,她见本已到来,微笑着抬起左手。
本有些迷离,她的容貌在他眼无与伦比,险些又被迷惑,他指缝间的指环于光澜中分散,于左手心中聚合成刀具。他平步向前,按照礼节单膝下跪,扶住瓦拉·林的左手,在其上落下一吻。
“我很高兴你能如约走到这里。”瓦拉的嗓音因为侵蚀略显松弛,气息犹如残喘,又有为了维持风度而鼓起的尾音,仿佛在引诱男人,又仿佛是虚弱的天使。她微弯起指节,沿着本的上唇滑过,从嘴角到唇珠,抵着本干涩唇瓣后的牙关,其后停下,将无名指一勾,停在最中间。
本仰视瓦拉,第一先知垂眸而视,她牵动满屋锁链,扭过腰,手肘倚在宝座的扶手上,玩味地等待本下一秒的动作。
本阖上眼,吻上了无名指。纤细的无名指轻颤,在提示什么。本于是张口咬住了它,牙齿用力,咬断了瓦拉的无名指,将它含在口中。瓦拉的手指中腔已被黑色填充,血肉迅速苏生,痛痕也无留下,更无血迹残存,她翻过手,本将手指用舌头送到她手心,那手指便破碎为小石子,飘散于空中。
“第一先知大人召我来有什么想说的吗?”
瓦拉令本起立,轻声道:“难道不是布莱克先生你,有问题想问我吗?”
“……瓦拉·林,”本前行一步,他今日前来不带有一丝过往的吊儿郎当,“我问你,你同我交换血液,究竟图什么?”
“啊呀,一上来就问这问题吗?真是犀利啊。”瓦拉露齿而笑,抬手放到本的衣服上,向内一压,透过两三层绵麻布,可以碰到他坚硬的肌肉。“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布莱克先生。”
她的手指向上升,身体也徐徐起立。本猛地一缩,手指便溜进衬口后,仅隔着一层细亚布衣,点到他的胸口。
“我与你互换血液的原因有三:其一是为了暂缓诅咒不假,你的肉身本就由诸路神使所塑,故而体液也充盈着丰沛的神力,虽然你的肉身对常人无用,可对神使来说,确实是一剂良药。其二……”她按压本的胸口,素能通过手指传递,流入心脏,本一个战栗,暖意便缓缓涌现。他的胸口浮现瓦拉额头的六芒星图样,“我念的咒语其实是在「莱姆多恩」内结婚的意思,你不高兴吗?”
“换作不久前会。”本实话实说。
“布莱克先生真会开玩笑。”
“说重点,瓦拉,你的其三是什么?”他的金眸在与她的神性对峙。瓦拉·林贴近本·布莱克,手指从衣扣后抽出,搭在他肩上:
“如果我不说呢?”
本眯起眼,他不吃这一套。
瓦拉笑出声来,扯他的衣领,踮起脚低语道:“你还不配。”
本双目一缩,没等瓦拉站好,他直接抓住瓦拉的手向前一压,将她团在身下。瓦拉吃了一惊,定神又与他愤怒难捺的瞳眸对视。本另一手抽刀转柄,行云流水地架在瓦拉的脖子边,刀尖穿过长发。他哑声道:“我不喜欢杀人,但是瓦拉·林,我希望你最好老实一些,我来「圣阿达维耶」也是顺道帮你的。我不是圣人,麻烦您大小姐别老是打哑谜,整一堆弯弯绕绕捉弄我这个人族。最好痛痛快快地讲话,别把我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瓦拉吃笑,白银长发如瀑,她轻靠在刀刃上,毫无惧色:“布莱克先生这么聪明,哪里有被弯绕到。”她说这话时简直像个妖精,勾得本心神不宁,但他克制了内心的念想,低沉脸色。他并不想与瓦拉使脸色,可依然厉声道:
“那你回答我,你是不是自始至终都只把我算成筹码?只许说是与不是。”
瓦拉的宝蓝微动,她侧脸回答,咬字清楚:“是”。
本半吸一口气,又咬紧牙关,将她彻底压在宝座上:“你是不是从初见到后面的接触,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达成目的而演的?是或不是!”
瓦拉正正脑袋,仰起下颌:“是”。
本的手背突出青筋几根:“你是不是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让我走在你所看到的未来上,按部就班来成全你那愚蠢的预言!”
“是。”她没有迟疑。
本的神色有些悲恸,出乎瓦拉意料,“你是不是不惜欺骗我,江黯、瓦伦希斯、雷、休、瓦利文、西奥多、克菈莉莎、沃伦……就是为了完成你的计划?”
瓦拉还没张嘴,本将刀往她的下巴斜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尽善尽美,所有子民都能保全?”
“布莱克先生,我……”
本向下一按,刀柄与他的手背共同堵住了瓦拉的嘴:“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轻贱?”
瓦拉没法回答,他的眼里满是不解与悲痛,瓦拉震惊于本能看穿到这等地步,又震惊于他流露的情绪。
“瓦拉小姐……”“放肆!”她拳头一握,木素能涌泄而出,脚底的枝条爆发式变长,撞开放下防备的本。她将本震倒,重新站稳,居高临下地俯视跌在台阶上的贵金猎人,双颊的绯红乍现,又马上被愤怒掩盖。她俯下身,锁链哐当作响,沿着台阶的下陡之势半伏在布莱克身上,将他的刀打飞。
“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数落我一顿吗?”金蓝色有些闪烁,水汽蒙在她的眉眼间。
“瓦拉小姐真不坦诚呢……”他咳嗽几声,胸腔里平缓气息,“别人可能没发现,但我还是算有自知之明的,我哪里有能让你喜欢上的地方呢?呵呵,我又没有女人命,瓦拉小姐对我这么好,很难不让我惶恐啊……”
瓦拉用木素能缠住他的咽喉与双臂,一言不发。
“瓦拉小姐这么私人地叫我来,也不是为了勾引诱骗我吧?我也勾引不起……刚才那三个问题真够刁的。第三个答案是「爱」吧?这是你想教会他们的吧。所以说你不够坦率,刚才有几个谎话呢?”
“你……”
“我好歹也是个军人,受过高等教育,瓦拉小姐想骗我也很难呢。”本大笑。
瓦拉低眸,她的脸上掩藏了呼之欲出的动容,可是她又仿佛被什么操纵,转而轻蔑地笑道:“你也真笨。”
本有不好的预感。
“你也只逞口头之快罢了,那如果我说,我要用你那丫头呢?”
此语一出,本·布莱克如受当头一棒,金瞳顿时失焦,先是张口,却感觉被夺去发声的能力。他皱眉,火素能从体内涌出,他一把抓住瓦拉的木素藤蔓,火焰灼痛第一先知的手。本见她没有退让的意思,于是猛一用力,单手一拽,满堂锁链撞击声,贯彻耳畔,像是一把攥住死寂的心脏,火的温度烫伤了圣树的心脏,其血管经络被迫收缩。他半直起身,将白银发先知拉至眼下。
“你最好明白你在说什么……”
“呵,”瓦拉的额上冒出冷汗,火蔓延到她的指尖,“你最明白不过,不是么?布莱克先生。江黯的特殊性……”
“瓦拉。”本手上暴起青筋,被打飞的刀在素能驱动下飞回他的手中,腕部周转,利刃斩断了瓦拉的手。她向后倒了几步后背撞在宝座的棱角上,牵动那些锁链铃铛作响。不留半分时刻喘息,本直接将刀架在她的颈边。“你还有十秒钟,收回你的前言。”
本·布莱克不容许有人动伤害徒儿的念头,在一念抉择下,他选择兵戎相向。金瞳震怒,素能如洪水般压倒性地欺压而来
也正是这一刻,本·布莱克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个肤浅的男人,因第一先知的美貌而昏了头脑。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他对这样一个女人动了心,此前种种仿佛天大的笑话,从梦里的许诺,到初次相见,从宴会上的失之交臂,到拐角处的片刻相依。他从未如此帮助一位女人,是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吗?还是那虚无飘渺的梦呢?
瓦拉·林抚唇,本心中的怒火却不见猛烈。
他炽热的火焰在刀刃中跳跃,映红了先知冷漠的脸。
彻头彻尾,自己也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吗?
瓦拉别过头去,露出脖颈的那一秒,本锐利的眼睛看到了她藏在先知袍内的项链。他们约会那天,本为她买的“廉价四叶草”。
他想起瓦拉对江黯,对瓦伦希斯的温柔,那天书店里先知的眼泪。本·布莱克恍然发现,瓦拉·林最擅长的不是权谋,也不是打哑谜、装神弄鬼,而是欺骗自己。
“瓦拉·林,只要我肯动手,你的计划就会泡汤。你说过你看不清有关我的未来,是吧?我不关心你的预言,我向来只信我自己。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回答我的问题,来决定你的命。”
瓦拉点点头,蓝眸微眯。
“瓦拉小姐……请你说真话,以先知之名担保:果真如你梦中所言,你不会让我死去,对吗?”
先知明显愣神几秒,本的问题出乎意料,片刻,她点点头。本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扶起了先知玉体。
“有这回应,我可以相信你。”他的脸上不再有愠色,相反,恢复了往常的轻松。
“你放任我对你的干女儿下手?”瓦拉站在台阶上,正好与本平视。
“你不会的,我不知具体原因,但我可以确信。瓦拉小姐,你不愿意说说你的计划吗?”
“呵,你刚才的盛气凌人呢?气冲冲进来要讨伐我的,可是你啊,布莱克先生。”
“江黯在来「莱姆多恩达斯」路上的状况你是知道的。那杯压制‘永生丹’毒副作用的药奶也是你给的,放任休打倒你的寒鸦部下后出入墓地,甚至混淆我们视听的也是你。瓦拉·林,你骗过了侄儿,骗过了瓦利文与西奥多,可你骗不了我。”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布莱克。”瓦拉莞尔一笑,她抬手牵起本的手,盯着他震惊的金眸,“恭喜你,你合格了。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我未来的……夫君?”她悄悄压了压本的小拇指,暗示有人在窃听。
“少来这一套。”本其实还是有几分暗喜的,但他知轻重缓急,知道瓦拉不是在拿儿女私情开玩笑。
瓦拉微微倾过身,本立刻侧过耳朵,随即用素能干扰四周。
“休此刻就在森林中,他已侵蚀了大半圣树,你待在这里太久会被怀疑,我不知道他能听到多少,下面的三句话请您记住:一、不要让江黯摸到你的杀神刀。二、在我死之前,不要干涉瓦伦希斯的任何事情,包括他不久后不可避免的战役;三、我永远与你同在。”
她明显隐瞒了部分信息,甚至掺入了少许水分。
但这次,本·布莱克不会责怪先知的行为,因为两个早在梦中磨合过无数次的灵魂,能看透彼此的想法。。本不能领悟瓦拉的一切,这个女人太过聪明,但他只要坚信一点:
瓦拉不会让他死去,瓦拉不会背叛本·布莱克。
她在计划一个疯狂的方案,只能是她自己知晓全部,本则是践行者。
最后,在本离开房间前,瓦拉肯请他:
“还有,请拦下我的哥哥,摄政王瓦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