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她是税务官的女儿,姓蒙多提图。
我不想被婚姻束缚,即使那是遥远的未来,可精灵的成长过程太古怪,也许明天我就会变成大人,与那不认识的女精灵成婚。我更喜欢自由自在,为姑娘们献唱,因为她们总会称赞我,而父亲、母亲不会。
我咽不下这口气,午饭后跑去找雷玩儿,他是我见过最有主张也最有远见的同龄人。我们在广场上喂鸽子,不知为何从课业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你又没有未婚妻,说得倒轻巧。”我嘟囔着。
“我能理解你,谢尔登,我也不想结婚,婚姻太麻烦了。”雷买了一个坦巴给我,自己则吃家里带来的果干,他话锋一转,又道,“但也没办法,不结婚就会比别人少一个后台,少一个背景,虽然女精灵很碍事,但能创造机会的好身家可不碍事,对吧?税务官的女儿,多好的身家,我听说他有机会当丞相呢。”
他的话我听着不舒服,大人们的确以政治联姻为主。不知道这是否与我是音乐的守护灵有关,我对美的事物总有追求,因而我不认为男精灵比女精灵高贵,相反,只要是能被我看出“美”的,都值得尊敬。
我不敢反驳雷的话,他对官场社交极为敏感也格外熟悉,乐于和老一辈的官员打交道,我崇拜他,同时也害怕他。但雷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其他男精灵不是嫌弃我整天和女精灵玩,就是嘲笑我女性化的声音与外貌。我正是因为这个才剪了张扬的发型,哪怕被母亲数落,也要泄愤,表现我的个性。雷真心拿我当朋友,可能是我也是唯一不计较身份与利益的一位,在他的圈子里很特殊。可,雷这几个月慢慢陌生了,他以前不会这么说话的。
我悻悻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那扎苏,我们就是最普通的少年,一路逛到闹市,又到许愿泉去,把米洛底一切值得一看的美景都走了一遭。
“接下来,诸君想听什么故事?”
我听见不远处拥挤的人群那里有琴与笛的声音,是吟游诗人。我央求雷一起去听,但他毕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过,他今日欣然同意,我于是兴冲冲挤到人群中。
诗人来自「干比谟多」,那个沙与火的国度,他有一只会吹笛子的机关猴,据路过的听众说是「神方」帝国的新产品。
他弹琴吟唱,声音悠扬粗犷,从神祇时代唱到曙光工会的义举,歌颂他们为民除害,封印恶神“横目”的伟绩。我一直激动地喝彩,直到曲终人散,我才发现腿因久站而麻木。
雷赏了他整整一个金币,我也是。诗人眉开眼笑,正当他连声道谢时,身侧却传来了不和谐的音符。
“先生,你说这工会为首的八人之一,疗愈师林然大人是个又端庄又温婉的女士,可我见过她本人,才不是这样的呢!和端庄一点关系也没有!”
艺术加工是艺术加工!我愤愤地扭头,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纯血女精灵,长相虽然很俏皮可爱,但行为举止也太失礼了!我当即反驳道:“林女士岂是一般精灵能轻易见到的?我都没见过!”
那女精灵头也没转地瞟来,见到我和雷站在一边,竟不搭理我们,在吟游诗人面前投了三枚银币,而后转身离去。她打了个响指,我正不明所以,直到雷忍不住笑出声,我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全都直直地炸开。
我大发毒誓,如果下次再见到这精灵就当面报仇,否则就狂写该死的古精灵语论文十篇。
然而第二天,我就在王室学院里看到了她的身影,就坐在我前边,还得知了她的真名:海蒂·蒙多提图。
也就是我的未婚妻。
“小红毛,别来无恙啊。”她当着我的面嬉笑,这让我对她的印象差到了极点。我决定好好报仇,但当我打算把她的诗歌作业撕了喂给鱼吃时,被沃伦老师拦下。
雷不久回了「圣域」,他姑姑好像还要教他些知识,于是我平时只能与海蒂大眼瞪小眼。
平心而论,作为柯吉妲亚丝第一先知所培育的精灵,身体里流着当朝最杰出青年之一西奥多蒙多提图的血,样样出类拔萃。除了她是“头发”这一古怪的概念外,几乎没得挑剔。她出生即为少女,像很多培育足够久的精灵一样,缺少了点童年,她却毫不在意那些缺失,用比正常精灵高出许多的灵慧学习了繁多知识。
即便如此,我对她的刻板印象也是雷打不动。
我忘了相处多久后,我开始习惯有这么一个优秀的未婚妻,为了不被看扁我也拼命提升自己,我们总是在科目上争高下,争一二。
有一天,父亲说要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后来我们用“那场浩劫”代称。海蒂借住在克菈莉莎那里,而我也同一众不善于近战的精灵贵族们在地下宫殿避难。千来号人挤在几间浴场里,就地而睡,其它地方因经久失修,且戾气极重,大人不让我们靠近。
那天夜晚,我们排队领取烙饼与素汤,我与雷并肩坐在一起,他是几日前离开「圣域」来参加「月升节」的。正当我准备开始吃时,一个侍卫冲进地下城,说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手增援。现场陷入死寂,这时,父亲起身,他是“音乐”的象征,说愿带领成年精灵出战。他不顾母亲的挽留,和同样视死如归的精灵一道,从小出口出去。海蒂说她也要出去,去找她父亲西奥多。
“你会死的,别走……”我拉住她的衣摆,尽力请求。
海蒂瞥来,像初见那日的傲气,她提起煤油灯,说:“我只有这一个亲人。”
言毕,就趁着大人们不注意,偷偷离开。我想抱住她的脚,阻止她莽撞行为,我想告诉她如果她出事,西奥多会有多么悲伤。可我连开口说一句话的勇气也没有,她的眼神扼杀了我一切犹疑,言语堵塞在口中。
但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让她受伤。
我颤抖着脱下外套和其他碍事的东西,将它们堆在床边,又用它们堆出一个人形,趁雷没注意,沿着海蒂离开的路径追去。
我跑到出口,想顶开那扇铁门,可无论我如何发力,也不能移动一丝一毫,那门如被巨石压着,阻止我出去。
可是海蒂还在外头。
我这么想着,用傀儡术顶出一个小缝,遂有临头大水涌入,我吓得连忙关上,湿淋淋地愣在那里。这个出口是在那扎苏的平地上,就在中庭广场,如果这里有水,那说明……
我咬牙忍住尖叫,突然有人喊我名字,吓得我泄了声。扭头一看,雷就在身后。
他听了我的说明后万分诧异,说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出去。于是我用傀儡术开路,雷用他的吟唱阻止水涌入,我们跳入他所化的水泡中浮出水面,抓住入口边的喷泉,才狼狈地有所喘息。
眼前的景象我终生难忘:
足有两米深的黑蓝色的水咆哮着在那扎苏中旋舞,仿佛血脉贲张的野兽,嘶吼着低音,搏击一切它撞见的东西。琉璃窗,灌木丛、花草树,理石墙,宫闱被破开一道锯齿状的裂纹,如开口呕吐的巨嘴,混乱的物品在它的嘶鸣中翻江倒海,哭声、呐喊声,呼救声快扯破了我的耳膜,满世界在毁灭的底色里跑调。
那扎苏外,极目在茫茫水雾中望去,黄昏正与夜幕搏斗,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再仔细一看,那远处的圣阿达森林正耸立着骇人的黑柱,天空被捅开一个个窟窿,稠状的蠕动的黑柱倾泻而出,不断有庞大的灵兽惨叫着抽搐着,发了疯似地扭动。
我与雷爬上高地,见城中无一幸免,本应盎然着草木生机的城邦支离破碎,黑物从远处冲来,带着绝望与死亡。先知的屏障在滔天的水势中被染了颜色,盖过恶兽嘶叫的是战士连绵的呐喊。
天边突然飘过一朵云,显露出与天空一色的墨影——那不是夜幕而是一个遮天蔽日的巨物。那东西像鱼,看不清轮廓与面目,阴阴地在云端游来。它缓慢张开辽阔的口,巨响闷如战鼓,此世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低沉的音,千钧般压下,压得我们骨肉震动。
那扎苏外一处高地,那是第一王子瓦尔·林殿下的宅廊,一阵若涟般的纯粹木素能冲击波荡开,垂死的圣树开始挣扎。在那鲸鱼样的生物之上,更深邃的天空被劈开,虚无中伸出四只半透明、长有数双明慧眼睛的大手,透过鲸鱼的躯体,裹住房子。然后白光乍现,草木爆炸式疯长,迅速把房子包入拔地而起的树桩。
是神迹。
我和雷吓得跪下,这是所有生灵的本能。
然后天光流泄,圣色霓虹飞闪,双手覆地,双手合十,在四手旁退去,树中闪杀出二人影,一个黑泥缠身,一个金光附体,一条神方巨龙冲出,和那黑色杀入森林。
“姑姑!”雷大叫。
“怎、怎么了?”我第一次目睹神迹,还是大灾中的,甚至没意识到泪水同天降大雨一起划伤了双颊。
“那是换代仪式,白痴,神使换代仪式,柯吉妲丝祖母死了!”
雷嘶声喊着,让我泣不成声。
忽有笛声乍起,我认出这曲调,是我父亲在用传音石播送笛声,全城喊起了凄烈的音乐,点点荧光从水下冒出,是父亲在调用妖精和仙灵为满城人建筑屏障。那些黑物的动作变慢,认出这上古的曲谱。我止住不争气的眼泪,说马上去找父亲,我说要先去看傻瓜堂兄瓦伦希斯和瓦拉姑姑的情况,于是兵分两路。
我噙着泪,拼命吹奏父亲的曲子,我能读懂这些复杂的音符中的奥秘,骑在傀儡身上,在风雨洪水中躲避攻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今天难道不是「月升节」吗?难道不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吗?
我听到乐曲停下,说明父亲要撑不住了。
我看到尸体与废墟腐烂的样子,血在水中十分冲鼻,我忍着吐意在水上漂浮。在城口,我看到一帮大人在和十大诡兽中的一恶物缠斗,不死不休,两败皆伤。
那诡兽倒地,然而更多的、更多的黑泥腐蚀的“尸体”与“怪物”涌出。
“父亲!”我冲去,父亲跪在地上,身体被削去一大块,血液染红了我的视野。沃伦老师听到我的声音叫我赶紧走,我第一次见他战斗的雄姿。我扑到父亲身侧,他最后一口气吐出音符,余光在对我笑。我颤抖着举过他的笛子,一路上我已经将曲谱烂熟于心,体内素能躁动,我在这时晋升为了音乐的守护灵,他们叫我莫里亚密二世。
我甚至来不及哭泣,就开始吹笛。
我拼尽全力,喉咙里充斥着血与淤,在古典的权能下阻拦住局势,忽然,一发疯的抵抗挣拦的怪物冲来,要咬断我的咽喉。情急之下,我差点断气,一长鞭飞来,和风素能一道护住我。
海蒂是善用长软武器的“舞者”,而她的父亲西奥多是风素神的炼金术师,都不算攻击型的职业。我的未婚妻站在我身边,给我保驾护航。
“你要是敢停,老娘笑你一辈子!”
明明没多高,还不是战斗型,逞什么能嘛!
我在心里稍有宽慰,更是卖力地用笛子吹奏,而赶来增援的父女则围在我周围。
我们战斗甚久,麻木到我没有了时间认知。
直到一声鲸鸣贯穿天际,他们说“那位大人”杀进了鲸内部,斩断祂半个“心脏”。
战事暂息。
这一日,大家变了很多。我、雷、海蒂都长大了很多,身体成熟,昭示着成长;城中老人多了,中年人多了,死伤者更是无数。沃伦从白发美男成了老头,克菈莉莎及其夫亨利苍老不少,西奥多、雷金纳德都是,满城疮痍。
除了,第一先知——瓦拉·林。
因为我们失去了太多百姓、战士,以及贵族和学者,没办法一个个办葬礼。于是瓦拉先知,她下令采用古时的上下合葬,其中包括我的父亲,小到罪犯与流民,大到前第一先知与先王瓦哈巴伦,这场浩劫甚至让曾经在大陆久负盛名的“曙光”八人组中的两位逝世。
瓦拉先知用密语打开森林中央「莱姆多恩达斯」的入口,尚能活动者将尸体、尸块、衣冠,甚至一块木铭牌运进生命兴源之地。她开启树中十座圣泉之一,用圣水降下细雨,为伤民最快速度疗伤,顺带修复森林,开仓赈灾(虽然所剩无几)。清点名单后,她着手操办这场或许是百年乃至千年以来最大的葬礼。
我看着父亲的尸体沉入树底的墓穴中,悲伤到说不出话。海蒂抱着我,她的父亲则被晋升为丞相——由暂为摄政的新王瓦利文·林任命。我的母亲伤势也不小,现在我成了孤苦无依的那个,要连累她了。
海蒂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很是气愤地数落了我一番,甚至又把我的头发弄成“刺猬”。我在她的刺激下忍不住怼了回去,反惹得她哈哈大笑:
“这才对,这才是小红毛!”
哪有精灵在别人刚失去家人的时候笑的!?
我一气打不出来,又不能打骂她,气愤地直跺脚,我一定像一只红温的河豚,她更是笑得欢乐。末了,她轻轻地抱住我,说她和西奥多商量好了,要帮我住进丞相府,母亲也来。
那这样我不就成吃软饭的了吗?
我一开始是极力不同意的,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哪能靠未婚对象的?然而不仅母亲同意,在看到我家一片废墟后,瓦拉先知也下书要我搬入府中。
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雷偶尔也来看我,我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学院里,毕竟我大概要世袭父亲的爵位,就意味着也要进入王室工作。虽然一年后,摄政王没有让我世袭父亲的工作,把史官一职给了克菈莉莎那位更有天分的大儿子埃德温,只让我做王室音乐师。
好在海蒂不嫌弃。
我很想做一个优秀的丈夫,她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姑娘啊。自从那场浩劫后我和她的关系开始拉近,但也因为老一辈逝者的撂担子,我们并没很多时间陪彼此,她忙起了炼金与占星的学术,而我主修哲学艺术与文物、书籍修复。她告诉我雷其实有个弟弟叫休,被西奥多收养。
不久,西奥多说,瓦拉先知有两个留学名额,分给了埃德温的学徒艾琳及海蒂,她们要去「神方」进修占星术与素能机械。听到她能深造我自是开心的,可这也意味着我要和她分开了啊。
可恶,怎么偏偏这时这么肉麻……
雷推荐我抓住她的身心,以防留学后回来带个“男朋友”,他正好不打算在「圣域」留了(我没问为什么)。但我一直搞不懂她,明明我尽可能在刷好感了,可她总说“也不过如此”“切,算你有点创意吧”“谁有那么喜欢你啊”“你真是讨厌死了”之类的,让我挫败,
雷·林欲言又止,他最后建议我去找市井里的情感大师问问,于是我找到了几名红娘取经。然而钱都用来艺术工作和给她买礼了,我没有空闲的钱,我只好献唱来抵债。
可有这么一天,就在她即将离开时,她兴致大发来找我,见我和许多漂亮姐姐在一块弹琴,莫名其妙生气了。
雷被我弄得无语了,说我也别干别的事,就用唱歌道歉。。有点道理,海蒂很喜欢听我唱,我于是在他的怂恿下找来伴奏为她献唱。为了方便,找了几个美貌心善的小姐姐,她们热情地为我出谋划策,可能我比较妇女之友,一下子打成一片。
海蒂见到我结识的朋友后,更生气了,真是的……
我献唱不成,决定写情书,又去请教女士们,那句不说了吗?女人更懂女人。
我怀着忐忑的心给她送信(情书)时,她却——
“花心大萝卜。”她撕掉了信,哭着跑了,之后便启程去「神方」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