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休今晚会先找上他。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犹如诅咒的血缘。
雷·林因此从瓦利文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离开军营帐篷足有数公里远,才神色凝重地停下脚步。高贵的第二王子紧紧握拳,他的指头抠挖着手心的皮肉,仿佛要挖出骨头,他咬牙骂道:“滚出来!”
来者自不会躲藏。
休·林,他的胞弟,现在的模样轻若无物,他身上散发着不属于他的暗素能,气味和刚从泔水沟里爬出来没什么区别。雷一拳打在身侧的树上,不回头,不想看到令他作呕的脸,呵斥:“你难道不怕那个女人靠我作为眼线揪出你吗?”
“怕?哈?笑话,兄长,她现在能不猜到你去哪儿就不错了,你是用什么心态来和我扯这些的?”听他皮笑肉不笑地称呼自己为“兄长”,愤怒与抗拒在胃里翻腾。他强忍住内心的情绪,脊骨因深呼吸颤抖着起伏,水素能在他的手下凝聚。
“这就是你……要毁了「圣阿达维耶」的理由?!”他猛一转身,“畜生!是这个国家在豢养你!你为了那个死掉的女人类就要丧尽天良?畜生!”
“我畜生?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兄长,我们可是共同受诅咒的双生子……”
“别和老子提那个,我和你没有屁关系!”
“……好啊,这是你说的。”休的脸上由戏谑转为阴沉,“所以,你根本不明白他们的恶意……
更没有资格……提林然。”
一触即发。
他没有带上得力干将卡洛斯,亲手要做一个了断。雷是王室学院栽培的法师,由沃伦和瓦拉分别提点;而休虽师承瓦拉,却更多靠自己领悟,是一名术士。
交锋正在此时,于夜色中。
三条数丈水蛇冲出黑暗,大张巨口要咬断休的身体,第二王子的弟弟不慌不忙地向边上一闪,水蛇拐道追着他的行迹,它们侧身若弹簧般射出,猛地缠住这位本该存在的第三王子。三条水蛇犹绳结那样死死把休扼在高速水流中,两只浸满暗素能的木质巨手生生扯开“孱弱”的小水蛇,将其撕开,甩到地上、空中。
雷忙不迭摆开手,快速吟唱,用他最快的速度剥出周遭离散的水素能,由滴到流,由流到涌,化作无定形的长箭,齐齐朝胞弟攻去。
水流一下子将那手打成筛子,又快速汇成水刃,迎头劈来。不料,休嗤之以鼻,他冷笑着,单薄的衣服内倾泻出像一摊腐烂的动物内脏的墨绿黑泥,和夜色浑然一体。雷看不真切,只见他的水弹被黑物吞吃,使其胀大,愈加难挡,竟直接拍烂了尚未成型的水刃。
在休眼中,雷学习的辅助型的水素种在他这里,幼稚而可笑。他不打算再让雷产生自己有占优势的错觉,于是双脚一蹬,飞扑而来,并让黑物化作他的左膀右臂,一手托着他快速移动,一手直接把雷按到树上。强大的冲击力震碎了雷身后的树,同时也震碎了他的肋骨,一口鲜血从咽喉中吐出。
想到自己永远活在阴影里还要受人侮辱的过去,想到自己不被人认可的存在,还有亲人的疏离,想到自己在峪中绝望的哭喊,以及至爱之人横死的惨状,他就不觉得解气。
休脸上青筋暴跳,更发狠地扼住雷的身体,不断抓起,不断砸下。纵使雷用素能护体,在休滔天的攻势与力道下,内脏也如被生挖出来般疼痛。
休猛地把雷抛起,要贯穿他的胸腔,忽有冲天火焰燃起,一道红亮的烈焰斩来。休不为所动,然而这滚烫的火灼烧了他的视野,烈痛袭来,再睁眼时黑物所塑的手被截断,化成一滩污水。
雷趁机缓降,此刻他身上大骨皆断,筋络俱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倔强地爬起,来者扔给他一瓶药剂。
“没死的话赶紧想办法吃了,你姑姑可不想你死。”
本·布莱克的火照亮了场地,经方才雷用水战斗后,倒不用担心马上着了树木。
“暴露行径……狂妄!”休呲牙嘶吼,他再用另一手挥来,毁灭的那只就势插入地中召唤藤蔓。
本轻笑一声,甚至不用刀,一拳相迎,在大小悬殊的正面攻击下,与休神经相连的黑手,忽被从本皮肉下爆发出的火素能穿透,像把岩浆贯入他的大小血管,没等他反应过来,火已烧了他的半臂。
“第二王子,你姑姑没教过你,男孩子大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吗?哈哈哈哈!”大笑间,本·布莱克直接把拳头打进黑手中。休吃痛欲缩回手,本顺势直击其内,抓住那若腐烂血肉的经络,反手缠在腕上,在休散去黑手前,一把拽回,将其强拉至自己跟前。他的速度快到休没看清下一步动作,就被一记勾拳痛击下颌。
“听说,你小子不伦啊,啊?”本挥刀斩来,刀刃正要碰到休的脖子时,休却在眼前融化,从本手里挣脱,在远处凝集,玩起了远战。
远近对本这类人已没有意义,他刀身吞吐着翻腾的火素能,随主人心意碎化,每一片都锋利无比,尽可能扩大范围,如燃烧的长矛般舞去。
休知自己在正面抵抗中不占优势,于是化成一团团更多的泥,转而变成若干分身,利用刀刃挥舞间隙的破绽,从另一边甩来枯木,要镇住布莱克。本这么多夜在梦中修行的时间也没有浪费,他预判休所操纵的枯木的行径,纵身一跃,正正好避开一次突刺,再趁跃空之姿将身一转,把碎刀汇成弯刀。
休大惊,于是遁入地中的枯木里。
本大笑,手指一指,地面突起二人高的土墙,正是休脚下的泥土,他被抬至空中,惊觉本·布莱克不仅会运用一种素能,再被僵持下去休必处劣势。休转而佯攻,用分身向本·布莱克杀去,真身趁机借暗处潜伏,等本的注意力被分身引走时,马上攻击倒在地上的雷·林。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雷光霹雳,卡洛斯拔出双刀呈十字斩去,休闪避,卡洛斯不恋战,守在第二王子边。
“殿下放心,属下在此。”卡洛斯双目如炬。
雷哑然失笑,他内心中涌起了懊悔与自嘲,自己真是冲动过头了,这可不是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
本·布莱克释放着冲天光素能,像是一颗火石坠落在森林中,夜色中惊得灵兽四逃,飞鸟逃逸,他带着因休对江黯下手而产生的泼天怨气,大力朝休砍去。休用全力使黑物保护自己,然而本被火映得橙黄的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本跳起,刀身收回,那大部分的碎片仍以大月牙般的火斩来。他自己以休无法捕捉的速度连劈数刀,一时刀光难见,形踪莫测,残影掠过,手起刀落,本突然落地。
如快刀斩牛杂般迅猛,本收刀,刀镡清脆的入鞘声响起,身后的分身与所有黑物通通被碎成数块,随火焰灼热的脉络一起炸开,似岩浆飞溅,所落之地尽成了焦土与蚀地。轰然一声泥沙飞起,周遭不少无辜的树也被剥皮,大卸八块。
本·布莱克感知到身后休不再有素能活动,才转身来。
“哎呀,要被瓦拉小姐送进牢底了呢。”本玩笑着走近,在雷嫌恶的目光下从一滩泥中抓出一个人头。
“小子,我一般不杀人,只杀畜生。”他还不解气,把休的头骨丢给刚服下药剂的雷,雷差点吐出来,本就笑着让他自己处置。
不过……这么轻易就死了?本蹙眉。
不对,如果他有分身术的话……
本·布莱克道:“卡洛斯,你的刀利索吗?把头劈成两半!”
卡洛斯先是一惊,他倒不至于残忍到虐待尸体,雷也是一脸呆滞,可他恍然明白什么,夺过卡洛斯的刀就砍。
一刀下去,里面只有烂泥与枯枝败叶。
距离「断角白鲸」抵达米洛底上空还有四又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