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尸体”又重新移动,抑或是说,那只是休用来混淆视听的“优质分身”。
本·布莱克觉得自己被耍了,气得一把火把那企图回归本体的“尸体”烧成灰烬。
微风吹过,雷在地上一寻,只寻到小指一根,卡洛斯向前一扑,那小指一溜烟跑了,本纵使把整个区域都点着了,也未必能找到这小小指节。
他大骂一声脏话,本以为跟着雷这个王八羔子能找到休的本体,结果折腾好一会儿却被玩成傻子。再一看满地狼藉,他也不能无能狂怒殴打灰烬或某个王子出气,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慢慢恢复的雷,说:
“这可是我徒江黯送给我的25岁生日礼物,只有三瓶,你小子用了一瓶,真……真……MD,看到你就烦,更别提看在你姑姑的面子上,你是死是活跟老子有屁关系。”
本顿了顿,压下怒气,转身离去:“快点,回你破老爹那里去,浪费时间……”
卡洛斯扶起受伤的王子,雷失魂落魄地站稳,沉默不语跟上幽怨的本·布莱克,他仿佛被现实掌掴,虚张着欲言又止的嘴,眼睛盯着他的便服。他又抬头,前方的本正用火素能的光亮探路,若有所思的紧紧抿着发白的双唇。雷惊魂未定,心里却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半晌,他弱弱地问:“姑姑她……真的令你着迷到,要为这个对你而言毫无关系的国度付出这么多吗?”
本在雷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飞快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见到他迷惘的绿眸,顿时觉得搞笑:“第二王子,您也对平民百姓的家长里短感兴趣啊?怎的,你老弟这一摔,魂儿换了?”
“我只是好奇……先生,赏金猎人不是都无情无义吗?”
“我的妈,你可别扣帽子,担不起担不起。”本·布莱克能感受到已靠近营地。
“还是说……因为你爱她?”
本·布莱克忽然停下,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无措或迷惑,更没有坠入情网中常人该有的样子。他反而非常气恼,甚至毫不客气地用他学来的精灵语中所有“优雅的国粹”一阵输出,继而皱眉道:
“你们精灵是不是都喜欢玩文绉绉的词语游戏啊?别整天把‘爱’啊‘恨’啊挂在你的倔嘴边,合着我就得只因为瓦拉小姐一灵才有自己的想法是吧?我爱归爱,恨归恨,关你什么事了?小的我还真没有这么高尚纯洁的理由,好吗?”
他顿了顿,回头管自己走:“因为我本身是赏金猎人,前身是个士兵,懂吗?士兵!作为军人,我知道自己要守卫什么,不是你这种大少爷,而是城里那些给你纳税的普通人。他们中有和江黯一样的小孩,他们弱小可怜又无助,将心比心都做不到的话那你还是当王子去吧,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当国君就是昏君开局!”
本这辈子第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阴阳怪气别人,大出一口气,继续前行。
布莱克想着江黯,而雷则把有关自己的过去数了又数。
那天晚上,瓦伦希斯和他打了一架后,他听到那骇人听闻的灾祸即将来临,回忆数年前自己目睹的浩劫与神迹,他就像一个在学校里干了坏事的孩子,回家听到家人出事那般不知所措。
那天他赶到瓦尔宅邸时,血腥的画面冲击过大,以至于到现在他也不敢去看尸首分离的刑场。他看见瓦伦希斯抱着他的尸体大哭,伏在瓦拉怀里不断颤抖,而瓦拉低声地啜泣,努力憋回自己的眼泪。
雷想到了父亲瓦利文,要去叫他,可瓦拉却告诉他先去安置他爷爷,先王瓦哈巴伦。不幸的是,他只赶上了先王咽气。瓦哈巴伦因为剧毒诱发隐疾,令西奥多了结自己。西奥多跪在地上抱头痛哭,雷也是。
后来瓦利文继位,或是说,在瓦拉的权力下只允许他作摄政王,他令西奥多假拟遗诏,相应地,任命其为丞相。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不明白那场浩劫的真正起因,若把断角鲸归咎于双生,他尚可以有个答案,而那黑泥与侵染之物的真相,他直至最近才隐约察觉。
他们正好回到营中,霍金纳德将军正振奋士气,本大老远就见到一只四眼寒鸦停在海蒂身上,她说这是森的族裔。
她从海蒂那里得知,西奥多得知阿格妮丝有孕后将她送到地下城避难,由亨利一家看顾,而她自己放心不下担负重任的谢尔登,也来到了此地。
这只小小的寒鸦羽毛蓬松,活像个小毛球,见到本·布莱克吱吱喳喳地叫,飞到他头上啄,生生叼走了几根头发。本正骂说要把它煲成鸡汤,此时族长正领着摄政王而来,本只好放任它叼走头发飞走。
雷向父亲行礼,卡洛斯暂时退下。
“你怎么还赖在这里。”瓦利文眯起眼盯着本。
“陛下大敌当前,还有兴致管我这无名小卒,真荣幸啊。”布莱克不卑不亢地直视瓦利文,并没有兴趣和他谈话。
“哼,”瓦利文脸色难看,他刚部署完战略就遇到心头大恨,“孤应该说过,瓦拉要许配给莫里亚密二世,布莱克先生是否过于执着了?”
“你们父子俩真不愧心连心,都爱管人爱恨情仇干什么?”本嘴角一勾,故意挑衅瓦利文,以泄心头不快,“我这个人粗鄙,爱玩刺激的,等我把你二儿子打一顿给江黯报仇,我就带着瓦拉小姐私奔。我不仅要私奔,我还要和她结婚、亲嘴、上床,给你生出一对双胞胎小外甥来,每天告诉他们你们有一个在精灵国度的舅舅……”
“不知羞耻!”
“报——!”一名士兵打断了本和瓦利文剑拔弩张的气氛,士兵是个行动飞快的翼族,他扑到瓦利文跟前,“前哨在北发现首批大规模侵染者,粗估计个体数在五十以上!”
“该死!来得这么快。”森咂嘴。
瓦利文沉下脸,命士兵立刻通知内营,拉响警报,脚往地面一跺,遂涌出细细的枝叶朝四面蔓延,迅速蔓延开来。很快,远处响起了战斗声与进军鼓声。
“雷,你随孤同去指挥。”瓦利文一攥手脱掉厚重的外袄,手持权杖,与布莱克交换了一个暂时休战的眼神。
本打算和森回圣树查看瓦拉的情况,突然发现瓦伦希斯不在,万一休发癫先对她出手怎么办?他一面祈祷江黯有乖乖待在地下城或别的什么安全的地方,一面紧握住刀向森点头示意。
忽然,地面微动,林中飞鸟惊起,一声熟悉的嘶吼响彻天际。
“不好,是瑞兹底!”森惊叹道,他张开双翼,直上树冠层,朝声源看去,只见一头失智的瑞兹底(开篇江黯狩猎的灵兽,其甲无比坚固)正猛冲直撞,不少树被撞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森用翼族的视力定睛一看,那发疯的灵兽正扭动着庞大而笨重的身体,痛苦异常,再一观察,惊见那肥硕的背上有密密麻麻的黑物在蠕动,像一根根粗线,硬生生把它的脊背当成布匹缝上数针。
森头皮发麻,四只眼和进了沙子一样难受,因场面过于恶心,他只好飞回地面报告。
没等他迫降,从天而来一团火球射来,他连忙躲开,火球就在身后的树干那炸开,点燃了树梢,引起浓烟与飞射的碎片。水系中的士兵连忙去扑灭,可攻势极快,若流星雨般晃得夜幕胆战。
本·布莱克抬头,咽喉一紧:那天顶正盘旋着一条六目四翼巨龙,如果没看错其上的木素能标志,那大概就是当时带他们离开森林的瓦拉的仆人。
想用灵兽压制战力?休……真有你的,是想转移我注意力吗?
“森!”本·布莱克大喊,“快,你去通报瓦拉小姐,别往他那边去了!”
“不用你说老夫也会去!”森腾空疾去。
他不知地面该当如何,只感觉不详的预感在心中沸腾。
森以翼族的视力与多年来常在圣树内外替瓦拉·林干活的经验,迅速避开伏击在夜色中的猛兽——那些被休操纵的无智灵兽。一鼓作气,用其风素能的辅助能力赶到森林中央的「莱姆多恩达斯」外周,绕过瓦拉设下的巨木屏障,从小径直入圣树内部。
森刚落地就感受到一股树木腐烂的味道,瓦拉·林不可能创造这些,那只可能是雷那可恶的双生弟弟了。他用素能护体,冲入最快的空间裂隙,迎面撞上恰好杀入大殿的休,他脚下满是「诞生园」中花妖们与灵兽的血,半身已与黑物相融,长出了不属于正常精灵的多余双臂。
他这是仗着瓦拉没法分神,一路屠杀守卫闯进来的。森向后一退,休正伫立于大殿的入口。森回头一看,瓦拉满头薄泪,口中吟唱不断锁链传递着先知的素能,而她身后——嗯?江黯?这个丫头怎么在这?她不应该和克菈莉莎逃了吗?
休冷冷一笑,他不意外寒鸦会在这时闯入,况且区区翼族,也拦不下他。
“很惊讶对吗?”休的声音有点空洞,让森怀疑是不是另一半的发声器官是那遗骸的,“我也是,还省去我找这小姑娘的功夫。”
“不准动她!”森羽翼化刃,风在他身边旋转。
“不准伤害小飞鸡!”江黯拔出克菈莉莎给的剑,虽在森身后,但剑伸到前面。
“真是默契啊,废物……”他手指一挑,黑物之手显出比上次更大的威严,直冲他所挑选的“容器”,地下突然兀起木桩,挡下一击。
“你这女人居然还有心思分神,你是精神分裂吧?”“不准侮辱干娘!”
江黯体术过人,一跃而起,森先她一步射出风卷,把江黯送到木桩后,自己用风刃攻击休。
雷的水蛇很难伤及休,而森纯粹辅助向的风素种更是吃力,可他必须撑住,等不知何时能抽身的本·布莱克赶到。
“在想那个人类?他来不了的。”
休笑了笑,毫不留情地以无法捕捉的速度贯穿了森的胸腔,心脏被黑手掏出,森被抛飞数米。
“不要!”江黯失声哭喊。
“不过如此……”
休话音刚落,远处的森忽然挣动,他血淋淋的身体迅速愈合,缓缓站起,伤口消失不见,只有嘴角几滴血才显示刚才并非幻觉。
“你……你复活了?”休面露喜色,“不用靠仪式?”
“老夫是死不了,不是复活,小鬼,死者不能复生,奉劝你回头是岸,「莱姆多恩」!上神从未授予我们复活之道。”
“信口雌黄。”休操纵数只手攻来,抱着既然杀不死就放开杀的心态要决一死战,“瓦利文当年不就是冲着复活去的?那个人类的躯体难道不是复活来的?”
“你知道干爹的秘密!”
“小丫头……我知道的多着呢。”休眼神一沉,分出又两只大手朝江黯扑来。
江黯余光见森正拼命抵抗更多黑手,身后是很难分心的干娘,于是眉头一皱,紧咬下唇,黑眸瞪大。她灵活一闪,在半空中让柔韧的腰躲过攻击,长剑划出一道银光,所触黑物之处,立刻断裂。
休不知这剑是什么原理,破成这样还能不让假肢复生,于是在切面变出新的手掌,江黯便随之闭上眼。
狂妄!不把我放在眼里!休怒火上涌,脚踏处大殿地板燃起,那片枯木随之生长,誓要生擒小毛头。
江黯脑海里闪过自己刚进森林不久,那黑夜中的战斗。
干爹说,要打……什么来着?不管了!
江黯以气息感知,虽只在刹那间,却凭天赋摸清脉络,屏蔽了视觉,她只去感知素能,在黑物只有几毫米之差时,她舞动剑身,精准而有力地切中每一条暗藏在浓浓暗素能下的经络。那是休用来控制它们的脉络,被江黯在顷刻间斩断,无法再生。
然而他却不急,因为江黯只能应付几个罢了。
于是他猛一用功,素能若脉冲扩散开来,压得江黯喘不过气,森见状不妙,要纵身护住她,闪着毒芒的荆棘木便拦在当中,向外吐着腐蚀性毒液,另一侧则无情地扎向江黯。
“攸!”一只箭射来,只有一指粗,却击穿了休的腹膛与黑手数只,让藤条停下。
休扭过头,瓦伦希斯正在那里。
离「断角白鲸」抵达米洛底上空还有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