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非宿命(四)██■████

作者:万岭的分身 更新时间:2026/3/22 18:30:01 字数:4469

是夜,我哭了许久,告诉父亲我要与谢尔登解除婚约。虽然事后看来是我过分矫情而且有点语出伤人了,但是木已成舟,闹也闹了,我便躲在被窝里颤抖。

父亲这厢刚从森林回来,他见我心情低落,大约猜到是因为谁,绕开了有关话题,和我说起第一先知。

我知道父亲对第一先知有过追求的经历,直至现在,我依然能看出,父亲虽放下了执着,心里却只有她。我曾问过他当年究竟是见色起意,还是单纯为了政治地位。他说没有利己心而去追求先知当然是假的,父亲接下来的回答令我意外:因为不甘。

我第一次听说有人是因为不甘心去求婚的,外界总说父亲令人捉摸不透,在这一点上倒很能印证。我今日又问他为什么出于这个而去求爱,他无奈地笑了笑,坐在我床边,月色透过轻幔,散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先给我讲了一个明显是他自己为原型的故事。

他说,蒙多提图一系最开始是平民,直到二百年前出了个「守护灵」才开始兴旺,我的祖父在王室里做小官员,家里的经济只能供衣食行。有一个年轻人(当然就是父亲),自幼聪明过人,祖父借钱供他上王室书院学习,他也不辱使命,很快因卓越的表现被赏识,瓦哈巴伦先王任命其为税务官,跟在沃伦丞相身边学习。

年轻的精灵凭自己的才华,多奋斗几年也能升升职,然而,一日他在花园中散心时,遇见了回国不久的瓦尔、林然夫妇,以及曙光队中另外几位。那时在帮忙的瓦拉·林还没有成为柯吉妲亚丝的正式徒弟,见年轻人无事,招呼他来帮忙。

他无意间听到瓦尔的话,说瓦尔自己作为第一王子其实很讨厌自己的身份,柯吉妲亚丝猜林然腹中的孩子有「半生之眼」,瓦哈巴伦便要他停下旅行回来准备王储该做的事。

瓦尔说自己无能为力,因为精灵的命数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年轻人听完很是落寞,想起沃伦说自己有为相的才华,转而又叹气,联想起瓦尔的话,他不禁迷惘。

宴会后,瓦尔带着友人们游览那扎苏,瓦拉和他在园子里转溜。他第一次见到公主时就觉得她动人,总想着要做大做强配得上与她说话,现在看着她,却哑了声。

瓦拉问年轻人为什么如此消沉,他不敢说,撒谎自己是因工作压力大。

她便半开玩笑说自己也身不由己,告诉年轻人他们差不多。等月底一过,她就要去「圣域」里修习,准备接受自己命中的任务,之后是成为王室的工具,连婚姻也不自主。

【你讨厌被安排的命运吗?】

【……当然,我比谁都讨厌。】

他们相视一笑,那一刻,年轻人产生了一种找到知音的错觉。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快乐?我见你总在笑。】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是不能哭的。】

年轻人回到家中,他意识到这位公主和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就算不能有进展,当个知音也不错。

后来,他认识了瓦利文,一个他以为同样能理解他的男人。

他告诉这位庶子,自己想努力竞选丞相,也许能有机会得到瓦哈巴伦的赐婚,与瓦拉永结连理。他天真的想法遭到了瓦利文无情的嘲笑。

瓦利文告诉他,国王肯定不会放弃她这一个完美的棋子,退一万步讲,瓦拉只会被许配给高门子弟,蒙多提图这个平民姓氏是不会入国王的眼的。国王还说,瓦拉大概要做王后,也就是嫁给她的兄弟。

无法如愿的现实让年轻人感到失望,真正让他痛心的不是地位的悬殊,而是他在言语中发现的精灵这一族的劣根。他不相信只有他一人意识到这点,相反,早就有哲人、诗人、作家在「圣阿达维耶」的历史中站出来,抨击他们腐朽的制度:你是富人那就去花销、去压榨,你是穷人那就去卖命、苟活,你是贵族那就学礼仪政治,你是平民那就学农桑、买卖。

年轻的精灵惊恐地意识到,他们只是蜉蝣,撼不动大树,他和瓦拉终归不是一路人。

瓦利文说他也痛恨世道,想要改变。他这辈子都活在瓦尔的阴影里,哪怕这个嫡子不务正业,根本不把国家大计放在心上,终日与人族厮混,瓦哈巴伦仍旧偏爱他,迁就他。

【那么,你要怎么改变?这岂能靠我们二人之力?】

瓦利文说他要向米洛底证明,自己能做国王,他一上任,就开始改变。

听到这里,我不禁吐槽:“可是,我没感觉摄政王大人有对体制做出多大改变……”

父亲淡淡地笑了,他的笑很悲伤,让我的心也有些难过。他为我梳理头发,他粗砺的大手小心地持着木梳,温柔地拂过我的金发。

我很爱父亲,他是一个伟大的男精灵,别人怎么评价他我不管,我知道他作为“外形”的守护神,在官场上平衡风云,八面玲珑下是疲惫的心,这对我就足够了。我的“母亲”们,是他娶的贵族,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心里再也放不进第二个女人了。

对此,父亲的回答是,他知道她们也是牺牲品,他无法阻止政治联姻,便让她们在府中自己寻快乐。即使这种快乐在被限制的自由里,也胜过对一个不爱的男精灵献媚。

他和瓦利文是表面朋友,因为父亲与摄政王不合的地方太多。比如针对先王遗旨上对瓦拉婚姻一事,父亲希望她能找一个好好爱她的夫君就行,而瓦利文认为有损王室颜面。

“你和莫里亚密二世不是很好吗?”他笑着,帮我编辫子,“你们都不在意对方的身份,很难得啊。”

“父亲!你别提那个花心大萝卜!”我羞红了脸,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拍着我的肩,皱纹里满是对我的溺爱,我是头发的守护者,不被别人看好,父亲收养我,大概是因为他也从平民中来吧。

他继续讲过去。

那时瓦利文告诉年轻人,自己找到了一个办法来证明自己,就是打败瓦尔,让瓦哈巴伦看见自己的能力。年轻人一开始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又听瓦利文允诺当上国王后让他做丞相,心动了就同意协助他。

他们立下了契约,彼此保守秘密。

不久,瓦利文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套“上古秘籍”,带他进地下城找到镇压的恶魂,恶魂说,若他能复活自己,就给他驱逐神使甚至颠覆神祇的力量。

【这太邪乎了,我们放弃吧!】

【你难道不想改变这世道吗?朋友,只要取之有道,任何东西都能为我所用。】

年轻人只好同意,把这邪乎的东西所教授的方法通读一遍,在城郊建了地下书房,来进行实验,以摸索所谓“复活”。当然,他们失败了,用的动物尸体没有成功的。于是,瓦利文便提出用死刑犯的尸体做实验对象。

他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勉强同意,用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的尸体,结果不但没成功,他的尸体竟然还培养出了一种有攻击倾向的黑物。

那天晚上他被黑屋控制,发了疯,只想杀人,于是往祭坛跑以求净化。他强忍黑物的侵蚀冲进了那扎苏,想起瓦拉正好在宫中。

第二天,他恢复神智时,才得知自己杀死了三十多名守卫并向瓦拉求婚了。在之后的研究中,他知道了那诡异的黑物便是古神遗骸,会放大欲望,滋生攻击欲,因为自己内心不甘心与瓦拉失之交臂,便杀了无辜的人来泄恨。

他几乎要自杀,因为他残害了平民,瓦利文劝住年轻人,说瓦哈巴伦已压下了事件,何况几个贱民也没有这实验重要,让他以后当心点实验的过程,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好好完成计划。

因为只有成功,才有希望扭转局势!

再后来,瓦利文开始找来活的刑徒,甚至罪不至死者,将他们解剖,提供他实验,这些人经常受感染而发疯,年轻人在日记里留下罪行的痕迹。

没谁会在意罪犯的死活。

瓦利文是这么开脱的。

他的“朋友”开始用正常精灵做实验,是在他的妻子多萝西娅怀孕时。年轻人听长辈们说,她是城中女商克菈丽莎的姐姐,也是平民出身。因为瓦利文作为私生王子,不配娶贵族,但也不能丢排场。

不管他怎么劝说,瓦利文都已决定,让妻子服下实验用的毒素,结果导致她生下了双生子。长老先知们都说,这两个孩子该献给上神,以免招致祸患。

然而瓦利文认为只要牺牲一个就能斩草除根,于是把后出生的儿子按进了黑物中。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举动不但没杀死儿子,反而让他们惊奇地发现二儿子对黑物有天然的耐受度。

年轻的精灵对他的友人说,为了这个国家,你还是杀了他为好。

然而那兴奋的朋友却保下了二儿子,说是为了这个国家。一开始,没有谁愿意收养一个突然冒出的小婴儿,几经周折,由瓦尔一家收养,他们不常在国家,几乎逢年过节才回来,更多时候由佣人看管。而大儿子,则由瓦利文自己抚养——毕竟他妻子死于难产。

之后的事情,其实我听父亲念叨过好几遍了,总结来说就是他们发现了复活古神的正确方式并准备着手实施,瓦利文要挟父亲去杀死国王,以我为筹码。不想,断角鲸降临,瓦利文走火入魔被古神遗骸彻底狂化,杀死了瓦尔和林然以及瓦伦希斯的妹妹。

父亲带我做祈祷时总在忏悔自己的过错,但越在丞相之位久坐,他就越意识到自己无法赎罪。他告诉我那时先王病重,他老人家在病榻上看到过窗外的灾厄与哭号,一双几乎失明的眼睛深陷着,他传唤迟迟不愿下手的父亲,表明自己想让他结束自己的生命。

情绪动荡之处,父亲便起身面向窗子,他掀开帘帐,让月夜尽呈在眼前,每当这时,他会退去自己的“伪装”。我静静地看着他苍老的外貌变得年轻,那个英俊的年轻精灵慢慢出现在我眼前。

“海蒂,我的双手已洗不干净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我向第一先知求婚那晚自刎……”他弯下腰,回身抱住我,我也伸出手臂抱住我的父亲。

“你明天要离开米洛底,在外面不要惹事……”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父亲沙哑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父亲只想你不要让自己失望。”

他松开怀抱,指着夜色下的那扎苏,指着夜色下的米洛底,指着夜色下令他无能为力的「圣阿达维耶」,道:

“谢尔登是个单纯的孩子,你好好待他。我从前收养休时,是为了有一日趁机杀死他。可我发现,我没有权利再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了。海蒂,父亲有时候会反问自己,万一是一时怜悯,招来之后无穷的祸患呢?这么多年我辅佐瓦利文,算是明白了一点:强扭的瓜不甜。不要试图以一个人的力量干预国家,也不要以一个人的异想天开打破格局。世界之所以让重压长存千百年之久,不是因为杰出者不够,而是因为平民太多。如果有一天那家伙能明白,他所谓救国,其实是救他自己,或许我们才能好好谈谈。”

“父亲……”一个问题噎在我心头。

“怎么了?”他又坐回床边。

我再三思考,他几乎不把内心的想法流露给外人,但也许我,可以问问:“你后不后悔做这丞相?”

父亲无奈地笑了,继而又变回他年老的外形。他轻抚我的前额,算是明日的告别,末了,才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不后悔做你的父亲。”

“我明天走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可以的话早点退休吧。”

“呵呵,我这不是在培养你的未婚夫了吗?”

“他?他?不可能!他要是做丞相,不得乱套了!”

“这个就有所不知了,孩子……我只是有为相之才,但非为相之命。如今我国经济复苏,战乱又在逼近邻国,我只适合在乱世中镇压,不适合在太平盛世治理。你看瓦利之虽然对国犯下了罪,可这腐朽的王朝没有第二人能把持朝野了,因为他们正需要严父。日后,等世间得以安宁,就要慈母。谢尔登远比你想的更为亲民,他的思想不是贵族的,如果当年我和他一样能学学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的态度,或许就不会枉死那么多生命。我累了,撑不了几年,他们容不下一个平民为相,我可能看不到瓦拉从树里走出的那一天了。”

“可是父亲,您还很健康,别诅咒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我与瓦拉都未老去吗?”

“我记得您说过,是因为......您与她携手欺骗内心。”

“这是说给瓦利文那个死脑筋听的,他这个不愿让瓦拉自由的禽兽,只能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正如我说的,现在物价上涨,民心茫然,快乐只在贵族之间传播。有那么一天,我会用生命敲醒他,让他看清他引以为傲的王朝。而我能年轻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一天,因为我不相信所谓宿命,我只信自己的能力,就算阿拉骗过神明移罪了自己,那也不够,我有一日也要骗过苍生,让他们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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