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非宿命(五)牺牲

作者:万岭的分身 更新时间:2026/3/24 18:19:45 字数:4096

祂,「莱姆多恩」之子,海港与复仇之神,正滑过「圣阿达维耶」孱弱的天空。巨大的黑影胜过黑夜,使地面的生灵全部被掩上一层无形的恐惧。在森林狭小的缝隙中,没有谁能看清祂的全貌,仅仅是庞大身形的一角就压来无垠的愤怒。

凡人无法直视神,亦无法全视神之子。江黯的黑眸怔怔地盯着分不清边界的天空,只见那攀附着水流的鲸上,有细小的眼在凝视地面,不可名状,不可捉摸。

又是一声鲸鸣,它悠远空阔似传自天边的号角,又低沉若战鼓,那绝非普通生灵所能模仿的声音,带着悲怆、愤怒与无法窥探的神秘,像是从海底传出,越过空间的限制,震慑苍生。

江黯的心脏几乎停跳,瓦利文将她罩在木素能中以求保护。

鲸鸣结束,瓦利文确认江黯的情况,她正捂着胸口,跪在地上,脸色难看。四周战斗的火光映红了大地,显得江黯更是面如土色。

得把这丫头送回到地下城……不,太远了,直接把她丢到圣树里好了。

摄政王如是想,他刚要抱起江黯找个腿快的士兵送回去,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接着是地动山摇的来袭,地底似有物体在扭动,忽然凸起一块土坡,伴着泥土崩坏、飞砂走石,圣树的根冲出地表,像抽搐的长蛇在地扭动,本就在附近作战、伤亡不少的士兵被打散,直接甩死了几名不幸者。

瓦利文定睛一看,那黑褐的根上长了个黏黏乎乎的瘤子,说它是瘤子还轻了,更像是变异的蜘蛛,每一根黑亮的“足”都深深扎入根。连圣树的树根也被控制了?情况比当年还可怕。

休……你心中的恨究竟有多深?

瓦利文来不及担心瓦拉,那瘤子便瞬间炸开,腐蚀性的酸液四射,凡碰到一星半点,连渣也不剩。有的士兵没了脑袋,有的上半躯与下半分离,有的贯穿胸腔,有的双腿尽无,连皮糙肉厚的灵兽也不能幸免于难

那瘤子剩下的底部凝成人形,方才横死的尸体被它伸出的伪足吸收,组成了更大的拼装怪物。

“父亲……”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发出尖锐的声音,但瓦利文知道那是休在操控,然而他也不认得这邪术,休所要触及的比他当年还要可怕。

果然,那些尸块有些被黑液裹入,消化,形成了一半休的身体,他赤裸上身,早无正常人样。借着四周的微光,样子令人毛骨悚然。

“该死,阴魂不散。”瓦利文伸出手让藤蔓从袖口长出,编成一个带刺的盾牌。

然而那物趁盾牌未成形,直接突刺而来。

瓦利文来不及改换吟唱就被破盾,千钧一发,江黯猛挥剑,用力斩断它们,但经刚刚的战斗,江黯很快因体力不支而疲软下来。她还没放下剑预备下一次斩杀,又一批突刺冲来,瓦利文的防御术展开,不到一秒就被强压压碎。

他把江黯丢到身后,用权杖操控自己身上残留的虚弱的黑泥,企图多撑两秒。眼见他的身体占弱势,即将败阵,在休一用力砸来时,江黯用力向前一扑,把瓦利文推到一边。自己蜷缩身子滚到一侧,幸而也躲过临头一击。

江黯翻滚到一边站定,见四下敌我几乎死尽,支援又在远方,干爹更是杳无音讯,她知道自己只能背水一战:“混蛋!有种你抓我!”

她激怒了休,追着江黯冲来。江黯没有瓦伦希斯的权能,可她的敏捷与柔韧性均是常人的数倍。

“八帅!绕到我手上!”她大喊,在空中下腰躲过一击。黑狐狸不明所以但绕到她手上,手中的剑绕上黑火焰。江黯脚部的疼痛让她精神大振,身体顿时紧绷,强迫自己发力。

瓦利文从地上爬起,见一个人族丫头正灵活地躲避攻击,战斗技巧不俗,那燃着黑焰的剑不停歇地砍断攻击——可撑不了多久。

休没耐心玩老鹰捉小鸡,直接砸了个比江黯大了数倍的黑物,江黯无处可躲,脚伤耗着体力。

忽然,一阵飓风刮来,江黯在烟尘中一看,一个眼熟的老精灵挡在面前。

“西奥多!你不在本营,为何在这!”瓦利文又惊又喜,更多是疑惑。

“回陛下,第一先知命我而来。陛下,国还需要您,臣万死相随,必护您周全。”他的身边卷起风场,直接阻挡了二人,西奥多扛起江黯往瓦利文那一跑,以风素能快速移动。

“你……可你是文职……”

“臣的确是文职,素能连平民都不如……”说话间,他的容貌逐渐变化,头发变长变润,肌肤变平变光滑。眨眼间,一个青壮年出现在江黯和瓦利文面前,他们大吃一惊。

“江姑娘,你干爹有告诉过你,作为非战斗职业的「炼金术士」,在神祇时代多厉害吗?”

“西奥多,你的样子——”话音未落,西奥多从他的储物戒指中取出数枚丹药,其中一枚,红得可怖,那便是「永生丹」。只见他在摄政王阻拦前全部吃下,本要被攻破的风场瞬间增幅,风柱直冲云霄,卷起草木,将其连根拔起。而他身上的血管随之快速发黑,青筋暴跳。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亮道:“江姑娘,你干爹被拖住了,他很快来救你。”

“别太嚣张!”休甩手而来,木素能在他的手上化为巨口,生生撞开风场几寸,地面持续晃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出。

“逆人体炼金……术之一。”西奥多念道,他的一根手指直接分离。手指落在地上,风柱瞬间分裂,新的风柱便化作土柱压在地上,顶住了地底要破土而出的生物,他的血滴在地上,一滴滴惊得瓦利文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逆人体炼金之术,前王朝战争一名伟大的炼金术师发现的,把从前用来锻造人体的禁术改写后,本意想要用战场上的尸体化作花海,却发现可以通过主动分离身体部位来控制身边的自然。人体炼金术每个部位对应的所需元素,改写后就是可以增幅的杀伤武器。

休不以为意,又用木素能裹以枯藤毒刺,能量仿佛用之不竭,乌压压一片袭来。

这时,又听西奥多念“术之二”,霎时,他的右眼夺眶而出,鲜血即使在他一并施展的治愈术下也不断涌出。他的眼球落地的那一刻,周围的风柱燃起熊熊烈火,焚尽那些球状毒藤,高温焦了大地,仿佛马上要把岩石都融化为岩浆,让施术者有点站不稳。

“丞相叔叔!”江黯惊呼。

瓦利文忙道:“你TM疯了,你会死的!”

“臣知道。”话音刚落,黑泥就以滔天之势冲入火柱,咆哮着撕开,张开巨口咬来。

瓦利文呆滞在原地,他害怕往前,他为什么要往前呢?那是他的过去,他所犯下的过错,对这个国家千遍百遍也偿还不尽的罪孽的源头。而且,西奥多保护自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术之三。”西奥多的话语含糊在满口鲜血中,骨骼碎裂的声音穿透瓦利文和江黯的耳膜。西奥多肋下身体一凹,脚底顿时出现一个尚在淌血的肾脏。江黯捂住嘴,瓦利文低下头去,双手浸在他衣袍中流出的黑泥中。

耳边爆发出冲天的哗啦声,那像是洪水将休的攻击打乱,击散黑泥,配合原先的火眼,产生大量高温水汽,烫伤了休的身体。

自己那走火入魔的儿子发出凄厉的低吼,随即暴怒地扬起林中的尸块和枯枝,无数锋利的木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如针雨弹射而来。而西奥多,努力用风素能吸附针刺,想要借此反弹。

数十漏网的尖刺朝瓦利文飞来,江黯一咬牙,起跳腾跃,挥剑弹开,重重摔在旁边。她朝瓦利文大喊:“你在想什么,快点动起来,不能让西奥多叔叔一个人……”

瓦利文对她的声音置若罔然,身边的黑泥无力地抽搐着,竟然有向休的那部分靠拢的势头。瓦利文惊慌地控制住自己的素能,猛抬头看见自己曾经一起研究禁术的“同谋”正从容地挡在他前面。他的身前则是狂躁的休,他本来应该作为一国之君挺身而出,就像刚才在前线指挥时那样,可现在身体如同铅坠,汗水不断冒出,他死死盯着西奥多的背影,手指要抠出血。

为什么,孤不想要上前?

西奥多再次发动素术:

“术之四。”

瓦利文眼前一阵红光闪过。

他的胸腔凹陷,全凭意志站立,瓦利文一把拉开江黯,直接捂住她的眼睛,低下了痛苦的头。

他听到肝脏落地落地的声音,他只要闭眼就会想见西奥多染红的衣服,丞相引以为傲的衣服,可睁眼就是他疯狂的背影。那恐慌无法消散,瓦利文甚至不知道它从何而来,盘踞在心中,操纵他的大脑。

西奥多并没有因为瓦利文的不作为发怒,他反而把这当成自己独有的谢幕剧一样,轻轻笑了。他很快命令拔地而起的树锁住休,在瓦利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出他轰然跪地的声音。

他的左腿被逆炼金之术生生献祭。

这声音一下子猛地敲在瓦利文的心脏上,他的眼前闪过自己当年任命西奥多为丞相的那天,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西奥多一直是和瓦拉保持联系,瓦利文猜疑他、嫉妒他,可是瓦利文却忘了西奥多是真的不怕死亡的学者。

从瓦利文说他要改变「圣阿达维耶」的那天,西奥多已经悄悄把自己的身体肢解,藏进了十年来自己的每一步里,终究会像今天这样回到「圣阿达维耶」的泥土里。

他控制不住地大喊,身体朝前扑去:

“疯子……疯子……西奥多你这疯子!你快停下!”

他只是自嘲般笑笑,休的分身撕开风阵,冲破树木的围攻。

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黑泥之下,而此时,天边传来一声可怖的鲸鸣,瓦利文低下头抱住江黯,不敢再看西奥多一眼。

一声鲸鸣,仿佛是神灵对这位丞相的惩罚,让西奥多完全跪倒,休的黑泥趁机折断他的手臂。瓦利文保护江黯不得行动,他正以为西奥多即将被黑泥吞噬时,却听到一声脆弱的颤音:“术之五。”

半空中被休拆去的手臂顿时化作巨木,把休的黑泥化作的手钉在地上。

“西奥多叔叔!”江黯眼眶发湿,挣扎着要甩开瓦利文跑过去帮他。

但瓦利文不给他这个机会,反而死死用手臂锢住了江黯,她的剑掉在地上,休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身体猛地抽动。黑色一下子压来——

突然,熟悉的火焰带着愤怒从空中劈来,江黯惊呼一声“干爹”,本·布莱克腾空出现,将地上被牵制的“另一半”休砍为两断,火素能裹着瞬间分裂的刀的碎片扎入休的身体中,从里爆炸,确保不可复生。

江黯踢开瓦利文,跌跌撞撞冲到本怀里,忍不住哭出声来

本·布莱克赶紧蹲下身,用他拙劣的治愈术为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西奥多疗伤,当他得知面前的年轻人是那个笑面丞相时,大吃一惊。

西奥多·蒙多提图,「圣阿达维耶」这代王朝唯一一任平民丞相,从前最有才华的俊美青年,如今跪倒在他又爱又恨的国土上。他没有扑倒在地上,始终保持着单膝跪下的姿势,他凭借仅剩的一条腿。

就像他被瓦利文任命的那天。

他见本来了,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太好了……先生……请……代我……参加……海蒂的……婚礼……”

本皱眉,收回治愈术,郑重点头。江黯躲在他身后哭,但不敢上前。

瓦利文从地上爬起,想向他致以最高礼节,然后跌在被西奥多的血染红的土上,锤着地面,发誓他会把他刻进丰碑里。

然而,西奥多只是笑笑,也不知在对谁说:“告诉……第一先知……我做到了……照顾……她。”

“逆人体炼金术,术之六……”

西奥多生命最后的大笑,像一个刚收到王室书院通知书的孩子,满眼是饱含希冀的笑意。他的肉体忽的破裂,散去,像猛然绽放的花簇,随风场散去,换来尽力一击。

他杀死了刚趁众人不注意复生的“另一半”的休,这里瞬时被夷为平地,什么也没剩下。

地上的血还是热的。

距离「断角白鲸」抵达米洛底还有2.5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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