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仍记得那个噩梦一样的战役,不过当年是黄昏,现今是清晨。
他最初是武将,继承力量之名,他的妹妹与他一样金发蓝眼,灵族都说他们是受到眷顾的兄妹。后来家族把他送进了文苑,和妹妹一起研读治国的方法,意外开拓了全新的天赋,一度沉迷到忘了自己曾经是一名只爱飞驰沙场的武人。
他曾是「圣阿达维耶」的诗人,丞相。他们说,沃伦文武双全,仪表堂堂,他的诗唱的是百姓,他所捍卫的是国土。他当年辅佐瓦哈巴伦,兢兢业业地治理他的国度,他的妹妹成为了王后,生下了瓦拉和瓦尔这对兄妹。
然而,那几乎成了过去式。
沃伦的妹妹死于宫闱之中,妹妹的儿子与儿媳均已长眠,她的女儿沦为神的囚徒。而沃伦自己,也因大战元气大伤,他只会侍奉瓦哈巴伦这一位皇帝,在目睹了生灵涂炭后,他选择退出政坛,隐居避世。
他并不是对自己失去信心,而是对新王失去信心。
他动用权能长达三个小时,早已超过普通精灵的极限,沃伦却丝毫不疲惫,反而越战越勇,成为战士们信任的后盾。
狂暴的野兽袭来,它们撕咬着、咆哮着、四处冲撞着,不分强弱,不分敌我。矮人们利用体魄优势为攻守一体的盾兵,翼族用出色的视力在制高点伏击,侏儒们灵活穿梭在笨重的敌人间,龙族以优渥的素能运用切入战场,即便是花妖这样说没什么战斗力的种族,也努力在混乱的战前区急救伤员。
“老先生当心!”沃伦猛一回首,一个年轻的矮人扔来战斧,把偷袭沃伦的异物打飞。沃伦来不及感慨自己体力不及当年,迅速抓住一头向地面俯冲的四足飞马护住一旁中伤的精灵,握住那前足,浑身用力,甩飞数十米远,由那边激情喷火的龙族处理。
火光与素能的荧光几乎把森林点燃,眼下太阳还没升起,米洛底的子民仍在沉睡,这里已是血流成河。
一首熟悉的曲子在嘶鸣中兀现,如旱地之泉,令人耳畔舒适。他认得这曲子,是他的故友莫里亚密一世的遗作。
如今,他的儿子在传响。
传音石由花妖们布在角落,于是整个前线回荡着故人的余音。
沃伦见那些怪物行动暂缓,有的直接停下,虽然还是源源不断地涌现,至少会变得可控些。这次奏乐距上一次只有不到三分钟间隔,吹奏完整的一曲要十分钟,谢尔登的权能使用也是不小的压力。
摄政王在另一区域,将军在右侧,这里的指挥官便是雷·林,
沃伦远远望向那个年轻精灵,不知道是被国难压住了脾气,还是单纯被本·布莱克骂醒,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雷。
雷·林操纵水素术,后背交给亲卫卡洛斯。雷脱下了他珍爱的华服,仅着一件白衬、一条黑裤,这让沃伦想起从前,瓦利文小时候也这般朴素。
他们的过去无比相似。
瓦利文生在贫贱的侍女怀里,而雷生来就被视为双生子的另一半;瓦利文从小就要强,想要让别的贵族知道自己有能力继位,而雷从小认为自己受了诅咒,拼命变强告诉别人自己也很正常。
自负、傲慢、不甘心……这些似乎都能放在他们父子身上,可现在看来,雷似乎发现,当年那个在「圣域」里吵着要出去和兄长玩的孩子,其实多么幸运,自己不是两脚无尘,而是在泥土的托举里才能如履平地的。
雷指挥作战,他不得不承认几天前本·布莱克的嘲笑有理,实战的不确定因素远比书本上的战术复杂,他还要分散注意力防止异兽攻击防线。
“卡洛斯。”
“在,殿下。”
“……等一切结束,你便自由了。”
卡洛斯顿了顿,因为过于惊异差点没躲开攻击,他追问:
“殿下,你这是何意?”
“明知故问……带你姐姐好好生活吧。”
雷思考片刻,又道:“我会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宅,奥汀先生。”
卡洛斯·奥汀眉头紧弯,他说不出话。思绪在喉头处上下哽噎,鼻子突然一阵发涩,他竟不知该用什么措辞,什么语气来回答自己的主人。
“别想了……想想谢我的话,好好战斗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隐隐轰响,一开始只是沉闷如鼓,而后愈加局促,像洪钟激荡,震耳欲聋,一时地动山摇,众人惊起四顾,在那林木之上,远处正卷来一阵巨浪。
“全体‘术士’、‘法师’听令!”雷夺过传音石话语权,“立刻结阵!”
沃伦知道这是天上的半神第一波小浪花,如果这里会受影响,那么沿港的第一道防线已经…
士兵迅速后撤战线,退到术士与法师身后,只听雷一声令下,术士与法师同时施展防御术,擎天的素能汇聚着各类素种,如五彩的大网,在面前铺开。同时,步兵开始后撤,他们要在下一次冲击前,到第一先知提早布下的第二道防线后,拉长战线,就算会让更多异兽挤过巨树,但也得先保全战斗力。
巨浪足有数十米高,它并非海平面的上涨,而是比海啸更可怕的冲击,在这之后还会有更多,甚至引发地震。
谢尔登见此拉起海蒂的手往回跑,海蒂扇了他一巴掌,叫他停下来,自己却背起未婚夫,以惊人的耐力跑离海浪。沃伦见状帮了她一把,顺便放飞了身上四目寒鸦的幼鸟,让它去汇报给族长。
海浪被全力防御拦下,原地四散,像巨墙的倾倒,似乎在昭示它非自然造物。趁时,治愈师立刻为结阵的众位提供回复,在那扎苏的占星台通过计算,用传音石远程汇报:
“下一次冲击还有三分钟。”
谢尔登几乎把肺都吹出来,在这三分钟内他必须坚持,减缓感染异兽的行动,让更多人后撤的同时,也防止怪物干扰结阵者的准备。
他在沃伦背上,手指麻木地全凭肌肉记忆在弹按,仿佛呼出的气,不来自身体内,而是灵魂在挣扎。
“你给本小姐撑住!”
谢尔登很想回她一句“八婆,管好你自己的安全”,无奈只能不恼不恨瞪了她一眼。
果然,又是轰鸣声,花妖们把传音石的功率调到最大,以防乐声彻底被盖过。
沃伦二话不说冲到巨树屏障边,放下谢尔登转身去为结阵者清除潜在干扰,海蒂来护送谢尔登。他又用不了傀儡术,她便将自己的长鞭裹在右手上,如果有异警可以直接攻击。
“二结阵!”身后传来雷的呐喊。
谢尔登向前跑,刚要碰到树干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海蒂扶住他一看,竟是一截蠕动着的枯木。
“好恶心!”她用冰素能冻结枯木,还没迈开一步,那物便挣开冰的禁锢,在地上疯狂抽搐,海蒂见不妙把谢尔登拦在身后。水势滔天,他根本听不清前未婚妻在嘟囔什么,只见她长鞭一挥,在地上展开冰簇。
然而,那枯木直接捅穿了冰晶,吸收了周边肢体,变成一张流着黑水的巨口,那“唾液”滴到地上,便腐蚀了泥土。海蒂用长鞭锁住那嘴,让谢尔登立刻走,谢尔登抬头,本能的恐惧让他的四肢顿时失去力气,愣在原地。
“废物!”海蒂骂道,一个不留神让巨口挣脱束缚,朝海蒂咬来,直接咬断了她的右臂,导致骨裂。
谢尔登吓得愣在原地,心中升起天大的慌乱与畏惧。
“蠢货!快滚!”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他站到海蒂面前,吐息间召出一瞬傀儡,打上巨口的吻部,让它松口。那巨口便吐出黑水,吐在他的脸上,谢尔登忍住剧痛。海蒂惊诧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精灵,只见他的右脸发焦,眼球脱落,皮肉分离……
为了她,变丑也没事。
他不能哭。
距离「断角白鲸」抵达米洛底上空还有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