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瓦伦希斯面前的，早非当年那个内敛沉默的弟弟。
第一王子翠绿的眼眸紧盯着休·林异变的身体，瓦伦希斯冷汗淌过眼角，他们僵持数秒，彼此试探。
古神骸骨放大了他的力量，并赋予了休无法驾驭的疯狂。
瓦拉尝试用神识与瓦伦希斯对话，让他不要把面前的家伙当成精灵，更不是休。
“瓦伦……能听到么？”
“是，姑姑。”他紧抿下唇，这样的对话对精神力要求极高，瓦伦希斯不能撑很久，他知道这是神使的能力，应该不会被某个东西窃听，稍作松气。
“我才看过他的身体，他与瓦利文不同，瓦利文自身对古代骸骨抗性不高，不能久撑，而且难以迅速修复身体。休从小……不，倒不如说他就是为了此而诞生的。我一直在想，就算是服用百颗灵丹妙药，也无法承受身体分成数块的还再生的剧痛，何况不久前森的“眼睛”——那群幼鸟告诉我，休的近身体术甚至在西奥多之下……”
“您的意思是？”瓦伦希斯半知半解。
“他，休·林，昨天已经死了。”
“什么？！姑姑，什么叫……”瓦伦希斯因吃惊，握紧了弓。
“你难道没有发觉，他昨日除了带走你妹妹的尸体外，几乎没有其他动静吗？我现在才想到另一种可能：那时带走瓦尔孩子的，或许就是半复苏的古神。”
“古神?”瓦伦希斯知道这是什么，他意识到“休”想攻击，于是用权能放慢速度，争取多听瓦拉说几句。古神这东西和半神在结构上没什么区别，是还没成型的半神，在历史上被淘汰，被封印，但论理早销声匿迹了。
“你想的不错，因此你面前的‘休’只有古神的一半能力，准确地来说，不久前是四分之一，但……有一位的出手，让他另一半的载体粉碎，力量回到了这里。”
半神的二分之一？有没有搞错？「神方」上仙的能力也才神级的三分之一……
瓦伦希斯苦笑着，嘴角的弧度有些生硬。那就是说，现在的‘休’，是神灵的十分之一，比肩强大神使，可透穿角鲸的门阶。
“他急功近利，一定是有什么刺激到了他，休加快融合，却中了古神残忍的计谋。它吞噬了休的身体，潜入树的脉络，绕开花妖，窃取尸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不是本体，瓦伦，只有毁了他的载体，才能逼出真身。我顶端的圣泉，其一有暗素能的痕迹，你击败他后立刻前往。”
到底是谁杀了他的另一半？瓦伦希斯苦战至今，左臂的血流过肩肌与小臂，染红了他的白衣，他一咬牙，解开围巾丢到一旁，再次开启「半生之眼」。
“愿「莱姆多恩」赐福你……”
“老子不需要祂的赐福！”瓦伦希斯化弓为枪，直接刺去。
瓦拉闭上眼，她让森后退让出场地。寒鸦之长化鸟身立于第一先知肩上，与她共享视力。
林中的一切都是她的耳目，森的第二双眼是她从暗处获取情报的途径。她闭紧的眼微颤，因为超负荷使用，早已布满血丝。
她当然也知道，西奥多牺牲了。
在她登上昨晚的宴会台前，西奥多·蒙多提图偷偷叫住了她。
他说自己已与瓦利文交涉，让他承认本·布莱克的关键作用，并担心她的计划风险太大。
她告诉丞相自己身份的特殊性，这是唯一逆转的办法。
第一先知的蓝眸略盯着西奥多只展现给她与海蒂的容貌，恍然间有了种时光错位的感觉，她讪笑他成天到晚阴暗扭曲地摆着死脸，让人们深信不疑他与瓦利文为伍。
西奥多自嘲自己本就清白不到哪去，先知大人不也装成自己逆来顺受的样子？
他们相视一笑，两个聪明人不需要苍白的语言，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只有瓦拉知道，他是其插在王城的眼睛。
西奥多告诉瓦拉，休很不对劲，他那天占上风后收手，发现他的手指没有皮肤。
瓦拉当时只以为是侵蚀所致，没多在意，便问西奥多打算去地下城避难，还是跟着雷、瓦利文去前线只会。
他作为丞相，没有其他选择。他推断休的想法被放大后，会优先攻击雷或瓦利文，当然，圣树作为休的最终目标也“首当其冲”。
“当然，除了弑神刀无人能杀死他，要我对抗半神的四分之一？真有你的。”
“……大概吧，朋友，你可得小心，战后国家仍需要你。瓦利文不敢正面迎接他的儿子，那时请你一定要帮忙，如果不幸来临，请务必撑到布莱克先生找到你。”
“不，先知，国家已经不需要我了。等尘埃落定后，你去找谢尔登吧，还有海蒂，她知道我有个书房，那天我在写遗嘱时，那个小姑娘正好从烟囱里掉出来……”瓦拉还记得他那晚的笑，完全不像一个知道预言中自己必死无疑的精灵。
“你不惋惜吗？”瓦拉扶着月色下的石栏，“你甚至没等到海蒂的婚礼。”
“为什么要惋惜呢？作为带来胜利的先知你应该更有体悟。我能被赦免，能当上丞相，活到今日，已是幸事。如果死得恰如其分，多少有点价值，那就是「莱姆多恩」小小开恩了。”
“……搞不懂你……”瓦拉看向别处，瓦利文似乎在找她。
“我不也一样。”西奥多又变回老人，挂上笑意，“所以，我死的时候，你也不会悲伤了。”
她睁开眼，一滴血落在脸上。
瓦伦希斯粗喘着气，他挡在瓦拉与“休”之间，休的毒刺贯穿了他的左肩，锋芒悬在第一先知头上，落着王子的血。
“（*优美的精灵国粹*），不会以为自己很能打吧？休！哈啊？”瓦伦希斯的「半生之眼」开始溢血，他忍痛抽出短匕首，一脚踢飞“休”的上身，挥刃扎入“休”的眼珠里。
瓦拉立刻为其治疗，然而她还没愈合伤口，那锁链猛一晃动，她心头一阵刺痛，黑暗的红从唇边流出。这森吓得变回人形为她护体，瓦拉摆摆手表示徒劳。显而易见，毒，那早早埋下的种子，已在身体内长成大树，随时可以要她的命。
西罗多靠生咽数枚续命丹与一大枚永生丹才勉强困住邪物，他本身也只有正常精灵的力量，体术优异，能与「术士」休过招，但那是在守护神的血脉压制下，如今“休”已失智，瓦伦希斯纵使百倍胜于丞相，持久战难以支撑，必须找到突破之法，速战速决。
柯吉妲亚丝老师，如果是您，一定会认可我的计划吧？
她不能让侄子再处于被动中，快点想想休的弱点……
瓦拉的眼前闪过两个影子，一是每半月来向自己汇报情况的西奥多，二是曾击败瓦利文的那位大人。它现在仍以休一半的身躯为载体，凭借其残存的执念执行着契约的遗志。那么，要击败它，先要让它“人”的部分灰飞烟灭。
蓝眸微亮，神性在美丽虚弱的先知身上显现，缠于周身的神锁被悄悄传递着淡蓝绿的木素能。
身边的声音 ，瓦伦希斯的呼吸，血肉蠕动的声音，肢体相击的摩擦，以及圣树依稀能听到的鲸鸣，在第一先知耳边放慢，变缓，渐弱，直至无声。她猜想着当年柯吉妲亚丝先知的呢喃，让自己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布满早已满目疮痍的内殿。
她一动不动，像掉出了这个世界，连心跳也是能舍弃的杂音。
她置于迷雾之中，肉体的五感是那样冗余，她抛却了七情六欲，像刚出沐的芙蓉，茫然却又笃定，下系世间，上抵蓝天。她吟诵起若歌的祷言，没有凡人能听见、听懂的密语。
那空空之境里，她看到了「莱姆多恩」的一隅，六臂而多目的女神低垂着空洞的眼，对她的造访表示冷漠。
“我愿用我寿命的四分之一，来换取您的垂怜。”
神心大悦。
祂拈下一叶若眼目的透叶，覆在瓦拉头顶。
作为“生命”的神使，“生命”的守护神，选择用神祇最喜爱的东西换取神祇的力量。尽管只能在短期内得到祝福，但足以提供逆转的方法。
她回到凡躯，做出了和师傅一样的选择。第一先知从此不再需要吟唱，她先是加固了巨木防线，再用「生命」的权能窥探“休”的“身体”。
她在那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异变身体中，发现了一颗只剩下半边的心脏，就藏在那团黑物中，诡异地跳动。
“休”感受到有谁人在刺探自己，耳边一只龟裂的眼猛地瞪住瓦拉，他随即兴奋一笑，突然大幅度增生组织，拍飞瓦伦希斯直奔瓦拉。
森见大事不好挡在先知面前，“休”尖锐地大笑，甩手砸来。
忽地，他被大力扯住，黑物上的假眼齐齐汇到身后，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一只手硬生生扎入了它的皮肤里面，断弓化成匕首，被他固定在手上，叫黑物不能增生。
“*米洛底优美词汇*，给老子用正眼看！”瓦伦希斯不能允许有人用脏手碰姑姑，他素来洁癖，直接扯掉半边衣服，赤着半边身子抓住那黑物的恶心的器官，俊美的眉头拧成八字，愤怒挤在他的五官间。
“休”的头转了180度，瓦伦希斯趁机对他就是一拳。
他想到自己被侮辱的母亲，枉死的父亲，他所尊敬的师长，亲爱的姑姑，又想到休对江黯与姑姑下死手，栽赃他一世英名，甚至对他的国出手，第一王子的每一寸肌肤便灼烧起怒火，它们塞满了每一条神经，追赶着唯一的目的：以牙换牙。
他紧咬牙床，，用巨大的力量欲将其推到墙上，“休”便释放出毒刺，利齿与酸液，全部向他的手与上身攻来。
他没有躲开，眼睛也不眨一下，休已死了，他无所顾虑，任凭那恶兽之口咬出汩汩鲜血，任凭那酸液腐蚀皮肤，任凭那毒刺击穿他的肌骨，第一王子瓦伦希斯·林，只是冷冷地笑笑。
“休”大惊，瓦伦希斯的脏器、血肉、经络都被毒素感染，为何笑得出来。只见他脚底不知何时攀上了瓦拉护命的枝条，年轻王子的额间第三眼闭上，在兄长的注视下，“休”被瓦伦希斯逐渐深入的手扼住。他白皙的皮肤焦化、发黑，腐烂，皮肉分离，鲜血四溢，然而却不停下。
“是这里吧，姑姑？”
话音刚落，瓦伦希斯猛一用力，半身没入黑物中，视疼痛为无物，直接攥住“他”的那半颗心脏，瓦伦希斯与瓦拉一齐发力，木素能在一瞬间涌入狭小的心室内，从内而外长出爆炸式树枝，黑泥迅速萎坏，收缩，“休”惨叫着被树贯穿。
接着，它缩成一团，像用污秽恶鬼的残渣做的炸弹，在面前爆炸、自毁，什么也没留下。瓦伦希斯被溅得一身脏，森用翅膀保住瓦拉。
瓦拉大喘着气，森立刻飞去把重伤的王子抬到先知面前，瓦拉伏下身抱住他，血与泥染黑了她的长袍。
瓦伦希斯顺从地接受姑姑的治疗，皮肉慢慢复生，气息渐回。但他跪在她怀里，低头抿唇，欲言又止。断弓碎成数块，替他承下了半神二分之一的侵蚀。
“你做的很棒，瓦伦。”瓦拉低语。
“殿下，刚才真是英勇，你的父亲会为你骄傲。”森站在一旁轻拍。
瓦伦希斯的喉咙发酸，他抬头，正接到姑姑担忧的目光，他再也忍不住，眼角微颤，落下一滴清澈的泪。
瓦拉愣住，森瞪大眼睛，问他是不是还很痛。
瓦伦希斯摇摇头，沙哑的音收敛情绪：“姑姑……我分明看到……他死的那一刻，在对我笑。”
那是休仅存的一点善意，他受世界不公与自我流放后心底最后一点人性。也许在被反噬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误入歧途，为自己懊悔。可世界上并没有后悔药，他就是个恶棍，十足的混蛋，那一点良知并不能为他开脱，甚至显示出一点点的让人怜悯的地方。没有谁有资格原谅他，却似乎都有资格来评价他。
瓦伦希斯想起自己遇到冒险家布莱克一行后第三夜的梦，那个缥缈又已远去的往事。三个王子在草地与树木间穿行，那时候，瓦伦希斯不懂珍惜，雷不懂自谦，休不懂宿命。
他送了弟弟人生里最后一程，他很开心。
接下来，他要去面对那残忍附身的古神——那个带着休无尽恶意与对执念扭曲执着的怪物。
瓦拉紧抱住侄子，等他舍得站起，才缓缓松开。
西奥多消灭了古神的四分之一，瓦伦希斯战胜了古神的二分之一，古神的本体即将在某处苏醒。
这时一阵鲸鸣响彻天际，似乎在挑衅地宣告自己的讨伐檄文，告诉他们还有真正的半神存在。
“等我的消息，姑姑。”瓦伦希斯再次睁开第三只眼。
距离「断角白鲸」抵达米洛底还有1.5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