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行政大权的那日,瓦利文·林穿着华服,立于万万灵族之上,凌驾在那些曾看不起自己的家伙之上。他满怀难抑的兴奋,即使那时百废待兴,他也坚信自己会成为伟大的王。
“我以「圣阿达维耶」第一先知之名,继承先王瓦哈巴伦的意志,在此宣告:册封瓦利文·林为我们的——摄政王……”
他抬起自己惊诧不已的眼,新上任的第一先知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她的蓝眸无神却犀利,能穿透他的灵魂,似乎在责问他的内心。他的气焰已散,一并打消了要娶先知的念头。而后他心情复杂地履行诺言,立西奥多·蒙多提图为亲信大臣,保他共享荣华。
瓦利文曾忌惮他的共犯,多一个人知道真相,败露的风险就高出许多,但第一先知认可他的才华,灾后事务的优秀处理也让朝廷信服。于是他打算让其彻底为己所用,西奥多也回应以被驯服的态度。
尽管如此,他也一直认为西奥多是个潜在的忧患,哪怕他不反对自己的扩张政策,哪怕他会尽全力培养并举荐他的儿子雷·林作为储君,哪怕的确不耍小聪明地完成他所交待的事。
而现在西奥多死了。
瓦利文已经做好了在此战役中牺牲的准备,但这愚蠢的平民竟先他一步而去,还是在这等地,自残式自杀式地离去,他仿佛不是为救某一个人,而是近乎绝唱的告别。
这究竟算死得其所,还是罪有应得?谁都没办法评价西奥多的一生,同样,瓦利文也是。
让这个国家强大,这是瓦利文执政的宣言。让这个国家安全,这是西奥多年轻时的愿景。瓦利文终日为自己的罪行悔过,如今他的共犯为了他们共同的理想死去,自己必得独自承担生命之重。
至少他得活到下一位国王接过权杖。
他与瓦拉赌输了,瓦利文陛下向本·布莱克低下了头。
“瓦拉说你能救「圣阿达维耶」,请帮助孤。”
本盯着瓦利文因融合失败而失去双臂的身体,和那时瓦拉的表情
一模一样。
“我答应她。”
本·布莱克单手抱起江黯,头也不回地走了。
瓦利文苦笑,他已拾不起权杖,却不能任由自己瘫倒在地上,他头上的头冠一日不摘,他就得站在国土上。瓦利文用木素能浮起权杖,往指挥部走,马上,身后的屏障会彻底密合,不让洪水进入……但,若让那天上的怪物成功杀到王城上空,他就完蛋了。
他深吸一气,没迈出几步,突然意识到什么。
「神血」不在他身上。融合失败,它不会消失,可瓦利文感知不到。
他猛抬头,惊慌地回望身后,本·布莱克已经不见踪影。
“干爹,这东西交给干娘后,干娘会不会说江黯不早点给她?”江黯紧张地抱着本的脖子,像一只小考拉缠住干爹。
本·布莱克听出江黯的愧疚,加之刚目睹了瓦利文的惨状,便安慰她瓦拉夸奖她还来不及,一再嘱咐她等下要乖乖待在瓦拉身边,不可以乱跑。
面前的巨木屏障正逐渐加密,加封,本踏着风素能,抓着总在适宜时间突然长出的藤条,荡出巨木,腾空高百米高空。森出现在眼前,张着宽阔的翅膀,拉住二人,直冲圣树。
“先知大人能看中你,果然有理。”
“当然啦,我干爹天下第一!”江黯的头发被耳边呼啸的风吹乱。
布莱克轻笑片刻,偶尔享受一下徒儿的彩虹屁,随即便板起脸警惕着挑战。
圣树遮天,但此刻纯粹的生命力与木素能正被黑色的雾气笼罩。他瞧见远处熟悉的一团恶心的东西,抓紧爱刀,面前空间飞速扭曲,降落到离原先进入口的几千米远的一所祭坛上。
“森,带丫头去瓦拉小姐那里,我去会会那个小兔崽子。”
“多加小心。”森抱住江黯飞到另一边,钻入一处传送口,消失无踪。
「莱姆多恩达斯」内部因神力常在而变幻莫测,森、瓦伦希斯等常年接触,尚算有些了解,他虽能捕捉腐朽木素能的气息,却不能百分百走对路。
不过,这些都在瓦拉的可视范围内,如果有瓦拉的帮助……但,瓦拉小姐有精力分身吗?
忽然一声细弱清脆的精灵语在脚边传出:“ˈniːlə!(精灵语:你好。)”
这声音他很熟悉,低下头果见一只缩小版的瓦拉木偶在扯他的裤脚,大概有巴掌大小。本俯下身把她捧起,兜在衣领里,等她扒拉紧时,本挑眉一笑:“抱歉啦,我要放火烧树了。”
小人偶生气地揪了一下他的耳朵,用细弱而婉转的声音指明方向。
本·布莱克用力一蹬,借助他不常用的风素能腾跃而起,跃入裂隙之中。
他飞快穿梭在杂乱无章的空间里,上一秒在露天祭坛,下一秒就到了会客厅,有时逗留得长还要多跑几步,有时候腿还没迈过这一空间脑袋就先穿越到下一处,有时出现在天花板有时却贴着墙根,有时惊见满屋被屠杀的尸首,有时偶遇在树根茎处处理伤员的主室「治愈师」;一眨眼是不知何处密室,一眨眼是树中房间,与花妖,灵兽擦肩而过,掠见功能俱全的大小雅室;忽然闯入一座宫殿,与向他招手的江黯亲切问好,再和宝座上疲惫的先知相视一笑。
他又是一跃,这次的裂隙散发着令他不悦的臭味,猛一刹住,停在正好向后倒地的瓦伦希斯面前。
“那家伙呢?”他拉起左手受伤的第一王子。
“他现在只剩下休·林的恶意与执念,但我搞不懂为什么他还没进入古神完全体的状态。按道理说,他的载体休·林已死亡,该现原型了。”瓦伦希斯也不能说出刚落荒而逃的东西去了哪里,他捂住伤口,向本解释现状,“按姑姑的意思,如果成为完全体的古神,实力不在断角鲸之下,他现在没有进入最终阶段,击杀的概率更大。”
“……我明白了,瓦伦希斯,你们的祭祀活动一般在哪个祭坛举行?我看它们长得都差不多。”
“中央,那是祭神处……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想,你可能忽视它的动机,既然它是因休的执念过深而无法完全复活为古神体,那就会因本能先去了结这执念,比如……”
“复活我母亲?”瓦伦希斯先是一惊,又迅速被亲人被亵渎的愤怒填满,他血淋淋的左手握着长枪,瞬间充盈素能与力量。
他没有劝阻瓦伦希斯回去,反而赞赏他的血性,随即将刀分成数块。
“中央祭坛是吧,我了解了……回头你帮我向瓦拉小姐狡辩哈。”瓦伦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本·布莱克猛地点燃每一块灼热的刀,向上大力一挥,刹那间撕裂挡在其间的裂隙,引起巨大的冲击,加之刀的破坏,直接炸碎了天花板。
听着阵阵坍塌声,木石筑成的内里在不断崩坏,瓦伦希斯用尽毕生所学脏话骂着,一边和本避开碎石、断木,一边向上进发。
坍塌的墙体轰鸣不止,恰好形成了一个通道,让二人得以冲出。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素能威压让本也感到有些不适。
本与瓦伦希斯落地,中央祭坛的神像下,“休”刚把一具白骨放入一堆不可名状的蠕动黑物中,不难猜到那是林然的骸骨。它们像一群饥饿的蠕虫,把林然的骸骨野蛮地吞吃,向外呕着黑泥与腐水,“休”却大笑不止。
瓦伦希斯愤怒到了极点,他拉弓引箭,还没射出,那团黑物就猛伸出无数又长有眼睛的灰白长手,把瓦伦希斯捉去,快到连本都没反应过来。
“真慢啊。”
本耳后一凉,刚回头斩去却扑空,他看向那物,正把瓦伦希斯团团握住。那黑物中央的白骨逐渐生出喷涌暗素能的血肉,先是收缩若卵,又突增生,血肉与经络编织,无数双手凄冽地尖叫着,如亿万灰白的虫,从中徐徐露出了一处空地,那里有一位半人半尸的美丽女子,「神方」样貌,空洞的眼睛却在落泪。
“为什么……”她看着瓦伦希斯。
“母……母亲……”
距离「断角白鲸」抵达米洛底上空还有1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