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女人披散着黑发，一缕缕都隐埋在踊动的白手中。她半边是暗色的骨肉，半边是姣好的肌肤，玉唇微动，牵连着骨与肉的闭合，她半身仙子半身恶魔。
女人灰黑色的眼眸不知在看哪里，仿佛被蒙上一层阴霾，看不清情绪，看不清生死。那张脸分明没有半点生气与血色，那双眼睛分明没有丝毫情感的流露，这空洞的尸体和残缺的咽喉，却轻语着令瓦伦希斯崩溃的话：“你长大了，瓦伦。”
“母亲……”多么陌生的词语。
瓦伦希斯怔怔地凝望着他的母亲，她仍然是年轻的模样，和她牺牲那年别无二致。他有一瞬间妄想，也许世界和他开了个玩笑，自己还是那个会撒娇的孩子，林然还是那个会偏袒他的活泼母亲。那些发白发灰的手互相搭连，贴在、抓在瓦伦希斯身上，把他拉近，拉近，再拉近……
“小子，冷静点！死者不能复生！”本·布莱克大喊，然而瓦伦希斯的灵魂仿佛不在这里，一动不动，怔怔地盯着自己记忆里最后的母亲。
“不能复生?”休的笑容一直咧到耳根，他无声无息闪到本的身后。本眉头紧蹙，甩手劈来，刀身斩入非人之物的上半身，切面显露的并非血肉，而是无法看清的深黑。他的身体像紧实的卵，牢牢嵌住了本的刀，他笑着说：“你看，人族，我让她复生了。”
“MD，瓦伦希斯，冷静点！”本解开刀，在另一处重新聚合。
“呵……吵死了，不用你反复强调。”
“休”的五官一缩，只见瓦伦希斯额间的「半生之眼」缓缓睁开，精灵王子的血从中溢出，流过他的鼻翼，唇角，下颌。木素能从他体内爆发，藤条与枝叶撕扯着他身上的手，素能化作匕首，在他引爆时向前刺入林然的尸首。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林然”应激地抽搐、尖叫，把瓦伦希斯弹飞。
“休”顾不上和本搏斗，冲上去接坠地的怪物，与被击飞的瓦伦希斯擦肩而过。
银白的刘海溅上了黑血，与他自己的一同淌下，他眼也不眨一下，冷漠地拂去，由布莱克扶住后背。
“别手下留情……她不是我母亲，这只是……该死的……赝品！”
一柄长枪投掷而出，顿时，休的后背裂开米长的巨口，布满血丝的竖瞳如要把第一王子瞪穿。长枪在瓦伦希斯一声令下分裂成数只短箭，巨口没能咬住短箭，它们齐刷刷射向他身前若木偶般面无表情的林然，扎入那团不知何物的长手中，在体内爆炸。林然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睛前飞过断肢断臂，无动于衷。反倒是休，他爆跳如雷，头硬生生扭了一百八十度。
休发出诡异的笑声，与其说笑声，不如说是骨节活动的咔咔声响。他张开鼓动的双臂，把他心爱的女人护在怀中，笑：“瓦伦希斯，你连你母亲也伤害，果然，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母亲如果知道她死后还要被你折腾……”瓦伦希斯用木素缠绕在断弓上，左臂的血染红了弓弦，“不要觉得自己很懂她、很爱她，你是什么东西，敢动我母亲？*优美灵族话*，你只是把一个皮套放在那团令我作呕的东西上，来抚慰你肮脏下流的脑子！
“闭嘴！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才是她需要的那个！”
“放屁！你连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瓦伦希斯盯着那远远凝视自己的女尸，无数次告诉自己林然已经死了，“我母亲，那个女人，又不靠谱又好色，从来也不端庄优雅，更不会露出这幅死人表情……为了我那个名字和我很近臭老爸，她从不会叫我小名，防止我们父子听错。你面前的是古神本体！”
“一派胡言……”休的五官全都拧在一起，他抓住林然的肩膀，脸上露出充满期许的笑，他大睁双眼，似哭似笑，像一个迫切寻求解脱的狂热教徒。林然就是他的神灵，他的归宿，近乎孩子在乞求宽恕，把她当成自己小时候记忆里的林然。
“对吧？对吧！你也觉得他在发疯对吧！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真正爱你，对吧？对吧？回答我，我求你了，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该被你在乎啊……”
林然的眼睛总算愿意看向他，休欣喜若狂，抱住那曾经爱护自己唯一爱自己的女人。
她的颌骨微动，分明在说：
“你是谁？”
休的笑意僵住了。
他缓缓起身，本·布莱克紧握刀柄，告诉瓦伦希斯别轻举妄动。休摇摇晃晃被身下的腐物抬起，大笑起来，尖锐的笑声能穿透薄膜，火焰沿着脚下瞬间疯长的枯条烧去，本用力挥刀，火势翻滚，休却无视灼烧，扑来：
“差点忘了，仪式还差一点呢。”
突然，一声鲸鸣贯穿天际，本用刀刃接住休迎面一击，刀将他劈成两半，却在身后重新愈合。
“瓦伦希斯！”
“明白。”瓦伦希斯用权能闪到“林然”身后。
瓦伦希斯汇出一柄崭新的木枪，那女尸感受到瓦伦希斯的杀意，那数千只手随之崩坏，扭曲，变形，重构，变出数个或骷髅或连有皮肉的头骨，有的是精灵、矮人、侏儒，有的是炎魔、血魔、龙裔，有的是花妖、树精、石神、地精，有的是恶鬼、傩伥、幽魂、死尸。他们如流动河流中的波纹，此起彼伏，狰狞地蚕食祭坛，像神像的肿块恶瘿，腐蚀「诞生园」的穹顶。
休转而要攻击意图直取藏有古神本体的怪物，腾空而起，踏烂了地面咆哮着伸长肢体。本的血管膨胀，毒素源从每一个毛孔内喷涌而出，他解放刀身，让每一块碎片都充盈岩浆。
休被冲天烈炎灼伤了双眼，砍断了自己的半身，他便如蛛网般散开黑泥，把祭坛尽数笼罩，布莱克直接抓住其中几根若铆钉般的腐蚀泥柱，全力往下一拽，翻上休的后背持刀大力往下一捅。
百分之三！
山崩地裂般的音爆回荡在上空，本用火素能之压猛地击穿地面，圣树的枝叶、藤蔓，以及其中的房间、梁柱，在巨大的冲击下轰然坍塌。像天神往凡间投注的火石，熔毁了周围，把休连砸几十米深，凿开这立于天地人神间的「莱姆多恩达斯」，一直砸到一个布满铁链的房间。那些链子在此等冲击之下依然毫发无损，本因为反冲跃出攻击范围，从一处略疏的地方落到殿堂内，那全无人形的怪物像黏稠的浆糊，一块块渗漏，所落之处随即发焦。
“请小心点。”瓦拉发现刚才的大动静是某人干的，又惊又气，她身后的森见状，用翅膀裹住噤声的江黯。
本·布莱克无暇回应女士的话，那恶心的东西又迅速融成双手双足的怪物，尖笑：“瞧，先知在这呢。”
杀死先知篡夺神权，强行牺牲“容器”，以达成复活。
这根本不是使人复生的魔法，而是在神使与神失去链接的片刻，趁势复活古神的邪术。他身后是心头肉的丫头，还有他必须得保护的女人。
“先过我这关！”
在这里大开杀戒不会伤及房间外的建筑，但得小心不要伤到江黯和瓦拉……噢对，还有一只傻鸟。
“布莱克，你刚刚把内殿里的逃生裂隙全打没了。”森在座后喊。
“知道了。”本提刀，在后背立起土墙，瓦拉会意以木辅之。他纵身一跃，横刀斜下，休狂笑着用黑泥笼住自己，本见状改用突刺，将强大的能量聚焦于刀尖，扎入那跳动黑肉中，忍着恶臭，双臂一齐用力，零碎要偷袭他的毒刺，划破了厚罩。
休已不见人形，他的面部被分裂成数块，见本捅破自己的防守，浑身都在嘶吼，两双巨手向内一拍，本在那之前已将刀身分裂。刹那间，每一块都以肉眼无法捕捉之速刻杀双手，手起刀落，银光乍现，顿时血块横飞，脏了本的衣服。
然而休却冷笑着。
那些四溅的物块在四处汇拢，又重新形成一个个人形。
“西奥多那个蠢货，他一死，我便是「外形」的守护神了。”每一个人形都在奸笑，“你对那个女人有意思吧，人类，那让你也体会一下，失去所爱的悲哀。”
话音刚落，那些个无外表的肉块便成了瓦拉·林的样子，相同的嗓音，相同的身段，相同的神秘微笑。
“别把我与你这神经病当成一种人。”本咬紧牙关，幻出数枚火球，向“瓦拉们”攻去，一开始只是击破，到后来，不断涌出更多的“瓦拉”，围着本释放枯木与各种法术。她们的铃音萦绕在耳畔，忽然会闪现在本·布莱克的身后，他是斩了那个又差点没避开这个，她们以人海战术占据上风，笑着用瓦拉的声音道：
“看，这就是第一先知，「圣阿达维耶」最该死的女人之一，她明明可以保下林然，却任由瓦利文杀了她。”
本砍断了她。
突然有一个瓦拉变成雷的样子，凑到本面前，“看，这就是万众瞩目的第二王子，夺走我人生的恶棍，践踏了我一生的罪人。”
本刺破了她。
又一只手搭上肩膀，是西奥多的脸，“看，还有他，假惺惺的养父，总自以为把他的恶意藏得很好，和其他人一样认为我生来就是错误。”
本斩断了他。
一个陌生女人的脸，额上有与瓦拉一样的六芒星，“这是前任的第一先知，柯吉妲亚丝，都是这个蠢妇，告知贵族们我会带来灾厄！”
本劈裂了她。
最后是瓦利文，本甚至可以猜到休要说什么。
“罪该万死的是他，他不配坐在王座上，衣冠禽兽，彻头彻尾的屠夫！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小人物的悲欢，而是为了维持他风雨飘摇的腐烂的王室！这个国家已经完了！”
“跟我有屁关系！”本有力的胳膊猛地一挥，把这张脸驱散，“老子没心情听你发泄，小屁孩，你的自我情绪管理和理解能力不如江黯一个脚指头。老子现在和你在这里闹，都是为了站在我后面的人！”
“那我和你很像不是么？”无数个瓦拉向他发动攻击，本有点眼花缭乱但还是努力接下攻势。
“像个屁，自己想妈了别找借口乱指别人的妈，别和我拉关系说破道理，老子要考虑的是怎么找婆娘，哪个女人都行！”
“是吗？”休冷笑，忽然又把所有分身收到一块，变成一个“瓦拉”，他背后的数双不可名状的手抽动着。疯狂地大笑，“那，你杀了我啊！”
本全力一击，将弑神刀填满火素能，不留任何余地。他金眸燃起怒焰，只见刀身贯穿休的胸膛，能感受到类似「晶丹」的东西在搏动。本刚一释放火焰，就瞥见一抹笑。
冷汗倒流。
休身后的黑手所掩住的树木与土墙被本自己的攻击击穿，透过休被捅出一个大窟窿的身体，他看到了咫尺的瓦拉·林。
不行。他用更大的力气收刀，他不能让瓦拉的预言成真，他不能失去她。
“看吧，你也想守护她，你也想让爱人活着。”
休唇舌戏谑一动，他放开身体，让他向瓦拉攻击。本·布莱克强硬地偏转刀身，惊慌地避开瓦拉一扑，休却猛地一击他的手腕，挑断了他右手的筋，趁本失衡，打飞了弑神刀。
“布莱克先生——”休用黑泥堵上了瓦拉的嘴，并把她按在宝座上，只要他愿意，可以直接杀死先知。江黯和森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解救瓦拉，就被休直接打飞。
“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神血」对吧?”休扯破瓦拉的袍子，从里面掉出荧绿的结晶。
本·布莱克站稳后要召回自己的刀，休却威胁：“别动，我杀她的速度远比你快，人族的赏金猎人，我可以立刻融合神血，然后让这里废为平地。来做个交易吧，把那个小姑娘交出来，我可以不杀你的瓦拉，并放你走，或者……你们都陪葬。”
“你当我傻吗？哪个的命你不都想要。”
“那……我就直接——”
“喂。”
背后传来童音。
本·布莱克震惊不已，惊恐地看着江黯从宝座后走出，手里握着弑神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