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黯从宝座后走出,手里握着弑神刀。
她身后跟着那只黑火焰狐狸,估计是他放倒了森,让她走到休面前。
休一挑眉,盯着八帅:“你怎么跟着这个小丫头?”
八帅躲到江黯身后,火焰都在微微颤抖:“江爷,你信我,一定不会错。”
江黯点点头,双手握紧本·布莱克的刀,这刀对于孩子的体型来说偏大。弑神刀似乎在排斥陌生持刀者,不断微颤,江黯所握之处嘶嘶冒着白烟,腐蚀着她的手。
江黯因疼痛落下一滴泪,也仅此一滴。
“丫头!快放下!”本预想大事不好,抬头一看上方,瓦伦希斯还在和“林然”战斗。
江黯不声不响地走到休跟前,看了眼奄奄一息的瓦拉,又道:“干娘,江黯不管怎么做,都是好孩子对吧?”
“对对对,快到哥哥身边……”休抢着回答,微微缩着肩膀,黑泥蔓延到江黯鞋前。
江黯漆黑的双眼像夜里的深洞,不可捉摸,直勾勾盯着休,然后学着她干爹的样子握刀,轻蔑一笑:“叔叔,你好丑啊。”
休一听大怒,这黄毛丫头竟敢轻视自己?黑泥猛地缠紧江黯的脚,把她直接抛起,突刺扎去。本大惊失色,趁时引来火焰,然而却见江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毒刺夺命前,向下一捅——
刀身贯穿了休的手,以及,瓦拉·林。
江黯下落的地方刚好在瓦拉上方,她竖直下掉,刚好捅进了本·布莱克和瓦拉之间,刀直直地插入瓦拉的胸腔里,红色顿时在本的世界里飞溅。
本·布莱克失神。
瓦拉……死了?被江黯亲手……
弑神刀飞快吸走了瓦拉的生命,美丽的先知轻轻一颤,蓝眸失神,喷涌而出的鲜血霎时染红了白衣,她的手无力地下垂,宛若掉线的人偶。江黯重重地砸到瓦拉身上,胸脯擦过刀锋,「神血」也在刀刃了结先知生命的那一刻,由江黯主动吸收。
绿光乍现,刺目的光让所有人一晃神。
我会死的,死于你的刀下。
她的预言是真的……
木素能涌泄,天地之间被扯破一条蓝绿色的深痕。第一先知,「莱姆多恩」的神使,按照预言死在弑神刀下。那神力被江黯按进身体当中,她再睁眼时,用沾满鲜血的手摸了摸小脸,黑眸微动。
她的眼睛有一半染上了瓦拉的眸色,如同与夜空交接的大海,那是「莱姆多恩」的神权被篡夺的证明。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孩子,夺走了这个位置。
江黯张了张嘴,声音还是稚嫩的童声,却不似从她的身体里发出:
“吾,即为神使。”
话音刚落,双手向下做抓握状,那先前打穿的大洞外,忽然伸入一双透明的生有多眼的金色大手,径直把休牢牢抓住,拉到半空中。
本正失神间,忽然,江黯身后的瓦拉动了动,蓝眸重新有神,绿蔓在她脚下生长,托起她被贯穿的肉体。那把刀依然横穿她的心脏,可是先知本灵却无视自己还在涌出的血,在树叶的治愈下,死而复生。
“你……你没有死?”
“我当然死了,布莱克先生,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瓦拉·林艰难地坐起,努力看着眼前的方位,伸出手用藤蔓保护住江黯,微笑。江黯歪歪头,黑色的火焰在她身侧燃起,黑火与绿蔓,生生不息地舞动着,仿佛神祇要她们成为共存的神使,宣告着逆转之时。
且不论本·布莱克是有多震惊,休一见瓦拉“死而复生”,像是触了逆鳞般大骂:“毒妇!你明明有复生之法,为什么不救她!”
“聒噪。”江黯的眼睛里凝缩了一整片深海,淹没了七情六欲,连声音也冷淡得不像人类。
她伸出双手,猛一合十,如碾压一只不存在的小虫子,用力而缓慢地旋转掌心。那透明的金手穿透圣树,把休压在手心里。随着江黯的动作更加复杂,从云际探出更多手臂,足有六只。她仿佛把这当成了可塑的泥巴,面不改色地玩弄着,耳旁是休的惨叫,而江黯只是眉头紧皱,很是嫌恶。
天上的鲸,躁动地叫喊,不同于纯粹的愤怒,更像是焦虑的恐惧。
瓦拉拉住江黯,告诉她这样只能纯粹地折磨他。
“所以呢?”她不以为然的语气让在场的二人为之一惊,L冷酷的话语和江黯的童音十分割裂,“你们不恨他吗?”她说着用力一揉。黑色的火焰忽的在休身上燃起,一下子焚毁了他的肢体,森森白骨暴露于阳光中。
“你……不是江黯,你最好马上从她的身体里离开!”瓦拉威胁:“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只要我愿意,只要拔出这把刀,神权就会回归。”
江黯居然会夺走神使的权力,这完全超出了瓦拉的计划,让她不得不搏一搏。
“……吾还想问,你为什么不记得吾了呢?”她淡淡一笑,突然一阵抽搐,很快冷静下来,发现嘴角有血,“孱弱的身体——不过,你也拔不出来……”
她说着松开一只手,把休按到地上。与此同时,瓦伦希斯从高空跃落,瓦拉连忙用藤蔓术接住,本还没上前查看,就有无数双手与头颅从上而下高速爬来,和巨型蜘蛛一般,令人作呕。
江黯的脸在抽动,她一手捂住头痛欲裂的脑袋,身体一软扶在瓦拉身边,瓦拉俯下身抱住江黯,见她七窍在流血。
“耶拉,放开。”
她不知在叫什么名字,但身体里江黯的那部分在反抗,忽而喊:“干爹,干爹救我……”
那具由怨念与尸首混合的东西如受惊的小兽,怯生生攀附在那里。休只剩下一口气,却不忘抬头笑着喊:“你在这里,你还记得我,你还爱我对吧?”
“凯雷斯的杂种怎么还活着……干爹……干爹……我好难受……”蓝黑色的眸子闪烁,嘴角不断涌出鲜血与淤块,她脸色苍白,情绪非常激动,一怒之下,用金手把那尸首之物也一并砸下,
江黯吐出一口暗色的血,甚至还有一颗牙。
休伸手,用他最后一口气伸向“林然”,古神的遗体又开始重新融合,本冲去要拔出瓦拉身上的刀,只听那尸山突爆发出阵阵嚎叫,震得全殿铁链摇摇欲坠,叮叮当当炸开了锅。
它们把休揽到怀里。
休于是紧紧抱住林然,眼泪是漆黑的血,他用残缺的身体抱住这曾给他温暖的女人,希望她能叫自己的名字。
瓦伦希斯颤颤巍巍拉开弓,想打断他们的融合。本双手握住刀,却被江黯用眼神瞪住,无法动弹。江黯身上的这股力量完全凌驾在古神之上,把本钉在原地,但似乎和「莱姆多恩」的神力相互排斥。不管如何,都是在消耗江黯的生命,本用力抗衡。
“林然,妈妈……我好爱你……”休哭着,期待“林然”张嘴,叫他的名字。
瓦伦希斯架上箭,却难以瞄准。
江黯倒在地上,捂着肚子。
突然,那东西发出得胜的笑声,把休推到“林然”的脑袋前。
休欣喜若狂地大笑,还不忘向瓦伦希斯炫耀:“看!看啊!看瓦伦希斯,只有我,只有——。”
可他话没说完,“林然”的半身尸体猛地裂开,化作利齿巨口,将休的残躯撕咬、吞吃。
江黯扶着座椅,以自己的意志抓住瓦拉的手,扑在她怀里。瓦拉立刻为她维持生命,急得快要哭出来,本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江黯挣扎。
那尸在吃下休之后,迅速膨胀,填塞了殿堂的单板,更快速地侵蚀圣树,让瓦拉的手布满黑色的血管。它向三人撕咬而来,瓦伦希斯冲上去徒劳地挡在三人前。
千钧一发之时,本拼命向外拔刀,刀中涌出的冤灵向外逃散,让他骨节外露;瓦拉的身体与圣树链接,一滴泪水与本淌下的血混合在一起,滴到江黯的颈间,滚烫。
本低吼着,刀身移动,瓦伦希斯展开所剩无几的素能,瓦拉身体即将彻底毒发。江黯轻轻道:“这样啊……是吾的家人吗?”
她笑了笑。
刀松动了。
一阵冲击波从王座奔腾而出,那是充盈着「莱姆多恩」神力的白光,刹那间让所有人眼前发白。那尸山惨叫着被白光撕成碎片,黑色的火从江黯身上散去,连同树的血与污,消失殆尽。
天地间只剩下白。
「莱姆多恩」的眼总算正视这里。
圣树,战场,米洛底睡梦中的人,圣阿达维耶的民众,凡在信仰生命与记忆之神的子民,活在祂荫蔽下的生灵,都在白光间停止了活动,停止了思考。
他们看见白光中有一位女神,六臂而体肤上生有多目,正拥抱祂扎在人间的圣树,用祂教给精灵的语言,不知向谁哭诉。
“maːdre(精灵语:母亲)
per.doˈnaːme。(精灵语:原谅我)”
“如你所愿。”
白光散去,天地重归五色,瓦拉发现在自己的眼睛微微湿润,见自己身上的刀已被本拔出,江黯正昏倒在她怀中,口中呢喃着“妈妈”,死死抱紧瓦拉。
从愣神中回过意识的瓦伦希斯回身跑向姑姑,看见江黯的样子吓得面如土色。
“没事,我会救她。”瓦拉吻了吻江黯的额头。
「莱姆多恩」的神权重新回到她身上,只听天上的鲸恸哭着,更快向米洛底飞去,卷起更大的海浪。
方才的冲击波不知为何洗涤了世间,休与古神顿时无影无踪,连渣都没留下。同样被神迹治愈的还有森,他飞到外边,惊喜地发现大地上一切的受感染物都恢复正常。瓦拉冲本笑了笑,说自己身上的毒也好了。
“我们刚才耗了太多时间,要加紧赶路,破晓前一定要把祂打回去。”瓦伦希斯说着要站起。
“不必你去,你留下来照顾你姑和江黯。”本·布莱克拦下他。
“你……?你一个人?你怎么可能单枪匹马……”
“瓦伦……你让他去。”
“姑姑……怎么你也!”
他看着瓦拉的眼神,愣住。
“你感受到了?”瓦拉看向本,语气平静。
“……是的,如果可以,我想能甩掉一层封印。”
“那就足够了。”
瓦伦希斯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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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只小猫,
她失去了爸爸妈妈,
她跪在神前祈求,说:
神啊,
如果您能让我有一个
完整的家,
我愿意把一切献给您。
有一名神祇,
她失去了儿子女儿,
她忽听见小猫的祈求,说:
孩子,
如果我让你有一个
完整的家,
你愿意献上你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