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布莱克和瓦拉的话让瓦伦希斯摸不着头脑,那位大人过去只伤及半神的二分之一,本·布莱克哪里来的自信呢?
瓦拉垂眸,她白银的长发上黏连着血涸,她一下一下轻拍江黯虚弱的背脊,用生命的权能为她疗伤。江黯的呼吸慢慢平和,犹如虚弱病危的猫崽,缩在瓦拉的怀里。瓦伦希斯上前,看看江黯苍白的脸颊,又看看正审视刀刃的本·布莱克,表示自己也要去。
本瞟了他一眼,立起刀,刀身看不出任何缝隙,巧夺天工,若浑然天成的艺术品,却不时散发着隐隐戾气。谁曾想它能在顷刻间化作无数块,杀人于千里之外。
“你会死,瓦伦希斯。”
“这话对你同样适用,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这是我应做的事,但你还要带她去找父亲,不是么?”瓦伦希斯的绿眸平静如水。
他告诉本,为自己的「圣阿达维耶」死去,是自己的义务,亦是荣誉。
本·布莱克深吸一气,叹道:“我不会的,对吧,瓦拉小姐。”
瓦拉的睫毛忽翕,她宝蓝色的瞳眸缓缓抬起,像一个慈爱的母亲,把孩子护在怀中。她抬头,注视着本的金眸,淡淡地笑:
“理论上,你必死无疑。「断角白鲸」算是纯粹的素能生物,这样密度的水素能不说能把你淹死,水克火,你胜算也极小。但若你用百分之十的能力,我兴许能让打乱的事件回到掌控之中。”
“姑姑,百分之十,是什么意思?”瓦伦希斯从刚才就想问,之前和休战斗时,本·布莱克总给他一种藏着力气拼命的错觉,仿佛身上背着隐形的铅衣。
“看在你愿意保护丫头与我的份上,我告诉你也无妨。”
本·布莱克相信瓦伦希斯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我不是此世之人,我生前是另一个没有素能存在的世界的军人,死后灵魂来到这里,诸路神使收到神祇的号令,用与我契合的尸体为我重塑肉身。但神祇忌惮这是身体原身主人的过去,封印我的力量。我行于世间三年之久,一路旅行,就是为了参拜神祇,求得还乡之术,只需要被至少七位神祇认可……方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自「莱姆多恩」的那份封印被解除,现在可以用到我身体内百分之十的力量。”
“而这把刀,就来自那人的墓穴——几个朝代前的疯子,弑神者肯·怀特的刀。”瓦拉补充。
瓦伦希斯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本的身份如此特殊,这难道是姑姑看重他的原因吗?感受到瓦伦希斯的目光,瓦拉慢慢放下抱着江黯的手,她让瓦伦希斯抱好昏迷的江黯,让本靠近些。
“我会让森的族人送你到鲸身边,并通知陆地的将领士兵做好防范,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仪式。”瓦拉的脸忽然闪过一抹绯红。
“祝我旗开得胜?还是用‘生命’作弊,让我别死了?”本半自嘲着,贴近美丽的女神使。
“你要杀的可是神之子,「莱姆多恩」可能会收回你的力量,我会为你做一些事,让祂无论如何都不能反悔,必须承认、接受你。”她顿了顿,瞥向侄儿,“你且回避,这仪式小孩子不能看。”然后抿唇,拉了拉本的衣领,让他再近些。
“我已经成年了,等、等下……什么叫……”瓦伦希斯急得面红耳赤,他总感觉自己的姑姑要做什么震碎他三观的事情。
本也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靠过去。
瓦拉不知怎么解释:“罢了,你随意,这是上古的法术,我——我也只是按照古代的示例——也无意这样做……总之,失礼了。”
言毕,她伸出纤纤玉指,半带犹疑又半带羞涩。
本·布莱克第一次见到她躲闪的蓝眸有几分不知所措,似乎有点抗拒,又似乎有点急不可捺,好像在决定什么生死大事,之后坚定地正正神,与他对眼。略凉的白指抚上他略粗粝的面颊,瓦拉的脸一下子涨红,强迫着那点可爱的红晕赶紧消失,摇摇头,飞快把本的身子一引,闭上眼,稍蹙眉,抬起下颔,让他迎上她滚烫的脸。
而瓦伦西斯,他的脑子过载,几乎冒出烟。他一时不知该用哪种表情显示自己的情绪,于是他通通塞进了眉间,写在脸上。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从洪荒时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到精灵国为什么用王不用帝?为什么柯吉妲亚丝作为王族正统名字开头不是“V”?为什么森明明只有十几岁却自称‘老夫’?为什么广场门口的麦吐面包一直在涨价?为什么江黯不觉得本猥琐甚至很伟大?
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要干什么?为什么他要思考这些,把自己变成一个混沌的三流哲学家?
于是他的脑子又炸了。
这一切对一个十八岁的(或许「圣域」年龄一百多岁)精灵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瓦拉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手里,第一先知也是第一次如此狼狈,狼狈地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暗示某个死机的家伙赶紧开工。
森一言不发,识趣地转过身,认为瓦拉大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吧。
单身二十六的赏金猎人本摸了摸自己的下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要睁着呆滞的金瞳说话,就被瓦拉“温柔的拳头”打飞数米。
“森,该……该动身了。”森点点头,当场失忆,选择性遗忘一些他不该看到的画面,拍动翅膀引来一大群鸟身的族人。
本·布莱克也不是不解风情的家伙,他内心猜想着上古的精灵有多迷惑才想出这仪式,表面上干脆一笑。
瓦拉冷静下来后,还是没看他:“多加小心。”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本自嘲着,提刀与四目寒鸦们一起行礼,飞出圣树内。
四目寒鸦们结成一大片羽翼的网,或叼或抓或用毒能兜底,将本·布莱克带上百米高空,千米高空。此时近五点,天际隐约有一星点的星光欲提早流泻,越往上,水素能的威压就越高。他脚下是连荫数千米的「莱姆多恩达斯」,头顶是隐秘而未知的星空。战场的厮喊声没有先前大,但他能看到瓦拉的巨木屏障,雷率领的「法师」与「伏士」们已退至屏障边边,结界已虚弱不堪。
他再往上,能依稀分辨成灯火通明的森林边界,身后是离米洛底最近的海港。身前是占星台结界下沉眠的精灵之都。
他开始分不清地面,努力用素能维持低氧环境下的体能。
他冲破云际,来到平流层。
于是无可诉说的恐惧扑面而来,祂,「断角白鲸」正拍打浩瀚无边的双鳍,游在云层之上,黑暗让人分不清夜、空、海。本有那么一瞬间,在与黑暗对视时,那扭曲的空间,庞大的素能所擦出的眼,猛地盯上自己,他感到自己忽然被扔进一片海,然而各种扭动的,灰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生命在天上游过。直视半神,海在天上,城市在地底,分不清是谁人的呢喃,亦或是使发疯发狂的咒语,在他耳边循环往复。
连空气都在扼杀他,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将不可名状的恐惧从天而降,强加给胆敢不敬之人。
一声鲸鸣。
它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的。
它带着人间的爱憎别离,分分合合,七情六欲。
它压着神祗的冷漠无情,绝对权力,蔑视凡胎。
鲸鸣险些震碎了本的五脏六腑,他感到千钧之力挤压自己,身上的肌肉都无法运作,身上的鸟儿们纷纷坠地。
他被抛到鲸的上端,那半身为神的造物的上空。
本·布莱克全力拔出了刀。
瓦拉的仪式在奏效,他隐约感到一股带着恶意的力量向自己委身妥协,无可奈何地保护自己。
本·布莱克嘴角上扬,尽管他的嘴角撕裂般发痛。
好了,小畜生,滚回你母神的肚子里吧。
他把全身素能注入弑神力中。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弑神刀展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一千米!
还不够还不够还够还不够!!!!
他咬紧后槽牙,脸因为过度释放目前无法承受的素能而变形,开始脱落,皮肉分离。筋骨被自己的火点燃,他的血液也叫喊着即将为之沸腾。他的皮肤暴露在外,因为衣服撑不住高温的灼烧。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啊!
他正快速下降,在傲慢的半神前下落。
百分之十,也不足以斩杀。
他猛地想到他们口中的那位大人,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可是他无法细想伟人如何做到,他也不需要成为那个人。无论他拼下去,还是超负荷,都必死无疑。
江黯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她依偎在瓦拉怀里,拉着瓦伦希斯的手,瓦拉正凝视他,丫头正期待地问:
“干爹,我们还要去旅行噢。”
他还不能死,江黯还等着自己,他还要带她去看其他的世界。
他的意识也被融化,机械地挥下那烧亮半边天的刀。
下一秒,被卷入漫天的水中,身体撕裂,被丢到了一个不属于外界的地方。
距离「断角白鲸」抵达米洛底上空还有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