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死了,可是,为什么还会感觉痛?
没有别的声响,只能隐隐感觉到水流动的噪声,本·布莱克感觉自己像是被压入了海底,那里没有光,实力因此退化。洋流在其中暗自涌动,但速度极快,撞击在身上像是炮弹那样。
没有别的声响,只有某种超越听觉的、属于流动本身的震颤,顺着意识的边界漫进来。本・布莱克的感知先于身体触到了那片无上下、无边界的深海——光不是消失了,是被消解了,视觉的基准在扭曲,扔进了褶皱里,连“方向”这个概念都失去了意义。没有时间感的洋流,穿过了他意识的壁垒,每一次震颤,都在模糊“自我”与“外界”的边界。
他动弹不得。不是被水压束缚,是这方空间本身就在压缩、折叠他的存在,仿佛他的骨骼、血肉、乃至头发与指甲,都要被拆解、融化。
刺骨的寒意从意识的深处渗出来的,它唯一的作用,是告诉他自己还没有丧失痛觉。手依然握着刀,微弱的火素能努力在虚无里撑开一点温热,可那点热刚一冒头,就被这片混沌吞吃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没能留下。
本努力睁开双眼,却忽的失重,方才压着他的、托举他的水一瞬间失踪,让他重重摔在地上,泛起阵阵涟漪。手也扑在地上,手扑下去的瞬间,触感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带着活物的软韧,又有着超越物质本身的黏滞,像陷进了一团正在呼吸的、非生非死的物质里。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化不开的咸腥,顺着呼吸粘在肺泡上,和他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起,他分不清这气味是来自外界,还是自己正在从内里腐烂。
身上的衣服已经没了,烧伤与挫伤的痛感不是成片传来,一点点啃噬着他的清醒。
他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支起身子,催动火素能,试图探查这片诡异的空间:
满眼是蠕动的疑似但绝对不是的肉粉色。
他又用更多的火,去探查这个诡异的地方。
这里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主胃腔,顶与四壁是泛着乳白珠光的黏膜状物质,肥厚的褶皱里积着暗绿色的粘液,泛出的不是鳞片状反光,是每一个角度都在扭曲的光泽。
火素能的光根本走不了直线,它在这片空间里被弯折、被折叠、被吞噬。所谓的“尽头”根本不存在,不断地自我延展,也终究会被浓稠的黑暗吞吃,照不见这方天地的尽头。整个空间随着巨兽的呼吸起伏收缩,骨骼、血肉、意识,都在跟着它被拉伸、被压缩,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违和与撕裂感。
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漫过小腿,它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热,滑腻得如同融化的蜂蜡。他连忙用素能护体,防止自己被腐蚀。又有液珠顺着穹顶的褶皱滑落,砸在下方的液体里,泛起一圈圈迟迟不散的涟漪,那声响被无限放大,在空旷的腔室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而比这更清晰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轰鸣。隔着厚厚的肌肉与脂肪层,本分不清这是巨兽的心跳,还是他自己的脉搏正在被它同化,声音低沉如远古的战鼓,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发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融入这片混沌,成为它的一部分。
本・布莱克无法相信自己所处的地方。
在记忆断层时,他应该正劈开「断角白鲸」的身体,那纯粹水素能的躯体。
可是,这却是活生生的,明显是生物体内的环境,怎么可能会是纯粹的素能生物?
他所知道的素能生物,无非是仙灵和鬼族的魂体。就好比史莱姆,它们的素能含量高到难以维持体内的循环系统,器官也随之变异透明。可眼前的这一切,根本不是“器官”,它是一个活着的……空间。除非他看到的全是虚假的幻象,否则「断角白鲸」,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难道是因为祂的外形太过庞大,全由素能包裹,以至于所有灵族,都从未窥见祂真正的本质?
本・布莱克来不及深究这些,握紧刀朝着搏动传来的方向走去。这里的空间没有前后左右,只有那永不停歇的搏动,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坐标,以此慢慢移动。
忽然,他的脚触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他走到了那片液体的边缘,那里搁着一顶纯金的头冠。本想到了那扎苏里看到的历代国王的画像,可以确定没有一灵的王冠是这样的。
心中的疑窦像藤蔓一样疯长,正当他打算弯腰拾起那头冠时,身后传来了黏腻的、不属于液体流动的声响。他没有贸然回头,用冰素能的视野向后望去——远处的液体底端,缓缓鼓起了一个囊泡,然后迅速炸开,露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类人形的、不断坍缩又膨胀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一边膨胀,一边融入下方的液体里。它被液体消解的瞬间,成为了这片液体的一部分,无数破碎的意识,正漂浮在他的周围,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这个闯入者。
更多的囊泡开始生成、消解。本觉得瘆得慌,他快步朝着搏动的源头走去,尽头是一堵随着节律鼓动的、活体构成的墙体。他二话不说斩开一角,遂有诡异的红色液体从中涌出,附近的肉壁微微痉挛,又很快平息。他扒开肉墙,发现后面竟然是白森森的、同样在呼吸的骨头。本用力斩断这粗壮的骨头,一脚踹碎,探到另一边。
这里的一切,都在颠覆他的认知,像是色反的「诞生园」,可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宫殿:
漆黑的空间里,爬满了鲜红的、搏动的管道,它们是梁柱,是纹饰,是贯穿了生与死的筋骨。支撑起无尽穹顶的,是一根根虬结隆起的、活体构成的巨柱,表面绷着半透明的筋膜,无数管道从深不见底的柱底盘绕而上,朝着穹顶延伸——可穹顶根本没有尽头,血脉在这里交织缠绕,从宫殿的这一头,延伸进对面无边的黑暗里。
脚下的地面覆着一层薄而滑腻的液体,带着体温的温热,所谓的砖石,是致密而富有弹性的,踩上去的瞬间,本仿佛踩在了自己的内脏上,整个空间都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无声的回响。
整个空间里没有风,整座宫殿随着心跳般的节律,缓慢而磅礴地起伏收缩,每一次鼓动,所有血管里的暗红微光便会齐齐亮上一瞬,像无数条活着的火蛇盘踞在永夜之中,转瞬又齐齐暗下,只留下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血色残影。
宫殿的角落,散落着一些奇怪的残骸,它是尸体,可它还在随着空间的节律微微搏动,它们的形态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鲸,时而彻底融入了这片空间里。只有那些金银珠宝,还勉强维持着形态,可它们的光泽不是黯淡,是在吸收周围的光,看过去的瞬间,视线就被吸了进去,里面是无数个哀嚎的影子。
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状的囊泡。淡红色的筋膜裹着淡黄色的液体,里面,似乎孕育着某种东西。某种超越了这个世界所有生命规则的东西。
这和外面的「莱姆多恩达斯」,是完全镜像的、色反的世界。它处处透露着令人不安的违和,生与死在这里颠倒,创造与毁灭在这里融合,在这片磅礴的生命搏动里,堆积着无数的残骸,又孕育着某个诡异的新生。
就在本愣神时,那个巨大的囊泡剧烈震动起来,它似乎是这方天地的主人,里面的东西,察觉到了闯入者的存在,正发疯般要冲破壁垒,驱赶这个亵渎了它的存在的异类。地面也随之剧烈震动,本无法站稳,就把刀插入血肉之中,死死盯着那悬浮在高空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一声沉闷的鲸鸣,仿佛要穿透耳膜,直接碾碎他的意识。它比外面听到的更加磅礴,更加悲恸,像一只无形的手,要攥碎他的心脏。他顾不上太多,在空间又一次收缩的瞬间,拔刀跃起,踩着风素能与墙壁上的管道,朝着那核心挥刀而去。
就在这时,那囊泡猛地炸开了。淡黄色的粘液朝着四面八方喷溅,在一瞬间完成了空间扩散,从中掉出了一个东西。
本・布莱克的大脑,在疯狂地给它套上熟悉的模板,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东西:
第一眼,他觉得是个婴孩;第二眼,他觉得是头幼鲸;第三眼,本就无法再形容它的模样。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轮廓在不断地流动、生成、消解,无法数清它有多少只眼睛,因为那些眼睛似乎不是长在它的身上,是从虚空中浮现,又沉入它的血肉里;背后有还是雏形的两双手臂,在不断地生长、融合、坍缩;已经成型的肢体上,长着鲸的鳍,可那些鳍也在不断地变化……
它是一个融合了无数生命形态的畸胎,一个违背了所有生命规则的、不可名状的造物。
在那一瞬间,本・布莱克全都明白了。这是还在发育的「莱姆多恩」的孩子,又或者说,是「断角白鲸」,为自己重新铸造的、超越了素能与血肉界限的新的躯壳。
本・布莱克解体刀身,火素能化作横劈的烈焰而去。那怪物长出肉壁,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它像受到了威胁的幼崽,发出足以让神经崩断的尖啸。尖啸响起的瞬间,外面就传来了更加磅礴的鲸鸣,整个空间的震颤,都随之加剧。
盘踞在穹顶的管道,飞快地扭转、延伸,它们化作撕咬的腾蛇,扭曲了沿途的所有空间,朝着本・布莱克包裹而来。本・布莱克脸色一沉,将刀片集结在身侧,把微弱的雷素能藏在了熊熊烈焰之中。那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还没发育完全的肢体用力甩动,那些系在巨柱上的管道,便旋转着、折叠着空间,要将他彻底束缚。
他轻笑一声,锋利的刀片随之撞上那些管道,借着它们扭曲空间的冲击力,将它们一一划破,暗红色的液体,喷溅在扭曲的空间里,化作了无数细碎的血珠。
那怪物的胳膊一挥,地面便开始涌出大量的腐蚀性液体。那些岩壁仿佛被打开水闸,之前他经过的那片“胃腔”,与这片“宫殿”,在一瞬间折叠,开始吐出源源不断的腐蚀性液体。
本手臂肌肉发力,猛地抓住一只从背后偷袭的血管,将其迅速打结,踩着脚下窜起的骨节,直接扯断了这扭曲空间的血色蟒蛇,扔向那悬浮着的怪物。
怪物被脚下缓缓凸起的白骨托举起来,它脖子两侧裂开了鲸的鳃,发出颤抖的悲鸣,蜷缩进了瞬间包裹住它的血肉之中。它身上那些不断浮现的眼睛,飞快地转动着,每一个被它注视的地方,空间都会瞬间破开一个口子,更多的粘液涌入宫殿中。
本面色不改,他用火素能把刀柄直接嵌进了自己的手心,后槽牙咬得出血,不断抓住那些偷袭而来的管道,挥刀斩断。暗红色的液体奔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身体,顺着肌肉的线条,画出了一件鲜红的衣裳。他扯着断裂的血管,用力一蹬,朝着那怪物扑了过去。
怪物预判了他的进攻,尖啸着号召整个宫殿的骨骼,化作层层骨刺,朝着他的身体扎来。本没办法全部躲开,只能缩起身体,火素能附着在全身,在它们触及自己的瞬间,催出巨量的火与土,将自己彻底包裹。
他忍受着被扭曲的剧痛,像一个从火山口里爬出的、燃烧着的混沌造物,挥刀割开了即将把怪物彻底包裹的血肉。层层叠叠的筋膜与肉壁被瞬间割裂,像一朵被强迫盛开的、带着恶意的血玫瑰,露出了里面泛着黄光的、不可名状的核心。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物的“咽喉”,另一只手控刀,狠狠刺了过去。
然而,怪物的生存本能,超越了他的想象。它刺耳的尖啸回荡在整个宫殿里,所有的管道与骨刺,都疯了似的缠上了他的上身。尽管他身上的熔岩,在不断灼烧着那些活体组织,可总有更多的、从扭曲空间里冒出来的血管,前赴后继地缠上来。他被固定在了半空,被整个活着的空间,死死绑在了那里,脚下,是飞快涨潮的不明液体。
先前被破开的空洞里,慢慢爬出了无数个之前看到的、囊泡里的轮廓。那些未成人型的东西,像无数个怀着怨恨的、破碎的意识,朝着他涌来,要将他彻底拖入这片混沌之中。
一瞬间,骨刺趁机扎穿了他的手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巨大的针管贯穿,是自己的血液、自己的素能、自己的意识,都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倒抽而出,流向那怪物的温床。
全身上下,被无数死死绷紧的红绑住,动弹不得。
可他怎么能倒在这里?!
本・布莱克不顾手臂上越裹越紧的管道,反倒咬牙撕扯着它们。他像被逆浪推着往后退的船,拼了命地向前。
就在这时,排山倒海的水素能,从穹顶压了下来。它像正常的水那样和瀑布般流下,反倒是一个不断下降的、凝固的方块,要淹没了本的身体。
他被架上了双重的刑场。
“丫……头……”他脸部的肌肉在高压的素能下,僵硬地动着,声带虚弱地吐出这两个字。
那怪物发出了胜利般的、咯咯的尖笑,刺耳的声音,直接钻透了他的意识。
本・布莱克突然冷笑一声,那些缠在他身上的东西,纷纷猛烈地抽搐起来。它们从内里,被藏在烈焰里的雷素能彻底撕裂,像一个个被撑破的、装着混沌的羊皮袋,爆裂出闪烁着雷素能的熔岩。
他手上的刀迅速分解,刀刃朝着四周飞射,刀柄缠上他的手臂,将那些像麻绳一样绑着他的管道,尽数崩裂、割断。趁着怪物还没从冲击里反应过来,他燃烧着的拳头,狠狠砸向了它的胸腔。那些无数的眼睛,在恐惧中纷纷闭上,只有一只,还死死地睁着。
本・布莱克的拳头,正正好砸进了那只眼睛里,力道大到直接陷进了怪物绵软的、不断流动的血肉里。
他用扎在自己手臂上的刀柄,直接捅穿了怪物的中央,手从另一边穿了出来,握着一颗沾满了鲜血的、蓝色的「晶丹」。
本・布莱克轻轻一笑,手掌用力,捏碎了它。
怪物发出了生命最后的、撕心裂肺的尖啸,那尖啸里混着悲恸的鲸鸣。整个空间里所有的一切——血管、骨刺、酸液、血肉,还有那头顶压下来的水素能,都在一瞬间化作了狂暴的漩涡,把他彻底卷了进去。
那怪物的身体,在他抽出手的瞬间,就在狂暴的水流里,被彻底撕碎、消解,化作了这片混沌的一部分。
他的素能和体能,几乎已经耗尽。在意识模糊前,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他被卷入了狂暴的洋流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超越听觉的流动的震颤,以及一声绵长的、悲恸到极致的鲸鸣,顺着他的意识,蔓延到了无尽的远方。
整个宫殿,这活着的空间,开始迅速坍塌、折叠。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里。
“tu sɛi un omiˈtʃiːda!(你这个杀人魔!)”
「断角白鲸」没有抵达米洛底。
在「诞生园」里,抱着江黯的瓦拉,没有抬头,她听到头顶传来的鲸鸣,无数水素能在天上爆破,淡红色的雨水,无云而落。在这个满月的夜晚,「圣阿达维耶」迎来了一场红色的雨。
本的身体极速下落。
像一颗燃尽了所有光热,最终坠向大地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