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希(Elsie)是继埃德温(Edwin)与埃德加(Edgar)后,我与丈夫埃尔伯特·亨利(Elbert·Henry)的第三个孩子。我们的小家伙还没诞生就受到了极大关注,不用说邻里街坊震惊不已,连柯吉妲亚丝先知都说,她在位两百年来,我与亨利是首个一夫一妻生出三个孩子的家庭。
她的两个哥哥从学院请假出来看她,二哥抱起奇迹般的小妹妹,绕着广场跑了一圈又一圈,被前来贺喜的林然女士呵住。她与第一王子瓦尔殿下来看望我,说什么也要亲自替我检查身体。
“我在队里可是「治愈师」啊,您信我,对于三胎的精灵母亲,还是小心点好。”她说着,瓦尔殿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些「神方」的补品。
我经商多年,知道那都是奇物珍宝,不愿收下。
林然说这是她父亲给的产后补品,等她生二胎的时候肯定用不完,一定要分给我。
说话间,我注意到瓦伦希斯小殿下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孩子。尽管瓦尔说这是瓦利文从圣树那捡的,我也还是觉得这孩子有王族的样貌,五官和瓦利文神似,可他只有雷·林一个儿子……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埃尔伯特忙得不可开交,索性将他们全部留下吃筵席,并请厨师快马加鞭多做了几桌硬菜。
西奥多·蒙多题图在我左手边就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姐夫瓦利文带他一道来,他在其他灵族口中是个难得的天才,这使我不免对他有几分好奇,居然这么年轻就从平民学子当上税务官。
趁着饭后有空当,我邀请他为女儿写祷词。这是米洛底的传统,让有文采的成年灵族为新生儿写祝祷文,约等于认了一个在教义上的养父,在「莱姆多恩」共同受恩泽。
他先是感激了我的认可,随后与我聊天时,我得知他不打算生子,正打算收养一个孩子。我无权干涉他的婚孕计划,可总有点猜疑,毕竟灵族总是由自己的亲生子嗣继承衣钵。我笑着与他说笑,甚至提出要他为未来的女儿写祷文,一道旁敲侧击他是否爱上了不该爱的女士。
西奥多·蒙多题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女士,您觉得米洛底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换作平日,我必不假思索地说,我的家乡是个顽强而善团结之乡,这一点在「断角白鲸」骚扰海港时尤为明显。可我嗅到一丝不对,于是沉默地思考了半晌儿,才回答:
“「圣阿达维耶」延亘数千年,只迭代了四代王朝,每位国王的统治长达上百年。我们的寿命是所有种族里最长的,也是与‘生命’最接近的。因此,大概用‘古老’最合适。”
“此话不假,瓦哈巴伦陛下已五百岁,治理王国一百四十余年,城中最年长的老人,前丞相沃里兹已有两千六百岁。但是这个词很快就不适用了。我有幸见过陛下的爱女,瓦拉公主,她告诉我「圣阿达维耶」将要步入一个风云年代,老人会大批死去,新生儿会肩负重任。”
“「莱姆多恩」在上,我希望这些时日永远不要到来。”
“「莱姆多恩」也救不了我们。”
蒙多题图先生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没有谁,至少在米洛底,没有谁会怀疑“生命”与“记忆”之神的大能。我虽然并不算虔诚的信徒,但不会像他这么大胆地否定上神。
我生怕隔墙有耳,连忙道:“这句话不能乱说。”
“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文字的意义就在欺骗与反驳。女士,你们商人寻遍各国,对其它国的神祇有什么看法吗?”
“嗯……我不信仰其它神明,不能很好概括。如果一定要说,那么一位神祇的样子映射在她的子民行为上,就是那位神的写照。”
“那么,女士,你以为是造物选择了他们信仰的神,还是神拣选了祂的子民呢?”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好比是老板选的工人,还是工人选了老板。这二者乍一看是“强大者”的筛选,可“弱势者”的选择,甚至有时,“强大”的会被“弱小”的那一方摆布。
我摇摇头。
蒙多题图开导我说:“公主告诉我一个很有意思的命题。上古时期,弑神集团之首,肯·怀特不仅仅杀死过数以万计的古神,还有半神。又已知,半神是神的同源,既然半神能被杀死,那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神祇也是?”
我喃喃着,这是个近乎疯狂的想法,瓦拉那姑娘平日都在思考这些吗?
“没错。神祇能被杀死,这与‘神祇是不死不灭的万能存在’相悖,公主的命题是:ʎiˈdɛiˈsoːnoˈuːna kreaˈtuːra(神祇是一种生物)。”
要不是我面前坐着的是以镇定与理性著称的青年税务官,我定会以为是我们中有一个疯了。
他见我震惊的样子,不急不慢地解释:“神和生物的共性很多,我们来逐一看。第一点,都要经历生死,这点我们已经明白了;第二点,都要繁衍,神祇有神之子的半神,也有精灵等的族群;第三点,都有新陈代谢,神通过摄取信徒的信仰、供奉,与神使的祭礼存续,亦会诞生出分神的‘神之子’,与那些古神——神的毒瘤。”
“你这话说的就好像,神离开了我们就会失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然,如果我们不去信仰祂,好比「西莱特」那位已无踪迹之神,会消亡。祂的消亡并不是所谓隐居,而是「西莱特」的人放弃了祂。我们因此推出第四点,神祇有本能的反应,知道爱与恨,傲慢与恐惧,因着第五点的感情,在世间寻找延续。”
“神祇当然是有情感的,我们的上神不就守护我们「圣阿达维耶」吗?”我依然有点不敢相信,继续追问。
“你看,我们虽说「莱姆多恩」一视同仁地爱每一个造物,可他依然让他的孩子袭击这里。这对孩子的偏袒吗?更重要的是,神祇很狡猾,才设计出神使,用与族群共通的语言引导信仰。「多特尔拉」与「那蛮」均是无神之国,他们总是受天灾,也格外贫瘠,饱受古神威胁。这就是神在引诱他们去信仰,因为他们知道,「多特尔拉」与「那蛮」即使不信仰他们,也能活下去。”
我久久地沉思,凝视着我床头那尊神像,又盯着蒙多题图。
他又说:“公主大人告诉微臣,很快会有劫难降临。你刚才看见那孩子了吧,他是瓦利文的另一个双胞胎儿子,你去过「神方」,知道双生不恐怖,自己也有了第三个孩子。我先前总在想,或许这只是一场巧合,那千百年前的寓言故事发展至今成了‘三个诅咒’,没有哪一个「圣阿达维耶」的灵不相信二者有关。哪怕问一个矮人,或是多胎的兽人,他们也会说就算不是双生诅咒,「莱姆多恩」的行为也印证了这点。”
“可是,为什么您说这是巧合呢?”
“那就是问题所在了。上神让历代神使获知有关的未来,时时盯着神使的动向,一般情况下,神使必按该路径进行。即使是未来的碎片,也会归咎于是神明的安排。我们在预言中活下了数千年的文明,自然认为是神在告诫我们正确的路。可「莱姆多恩」并不是‘命运’之神,世上也没‘命运’之神,他们所预见的真的就是对的吗?”
“西奥多……”
我无法反驳,只能看着他继续解释。
“神祇会死,神祇有七情六欲,神祇不是完美而万能的——我们看到、听到、践行的只是祂们愿意我们做的。祂们足够强大,强大到迫使我们愚昧,硬是遵从祂们为了自身利益编织的‘未来’,甚至认为是神谕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是值得喜乐的。“那么,祂们的‘未来’从哪里来?是从世间来,祂们对人间了如指掌,一丝线的动弹也能追溯,从而总能天衣无缝。正因如此,祂们选了神使,让神使领导人们完成‘未来’。”
他有意地朝外看了一眼,那墙后面是瓦利文的儿子。
“祂知道世间流传双生子的诅咒一说,便利用起来,让原本不大的袭击足以变成灾厄,甚至不惜让孩子的骨成为地下城的梁柱,以激起人们在二者间的联想。看,神的预言,是真的,是无可违逆的。一举多得,不仅巩固信仰,又能削弱我们的能力。”
“这没有道理,蒙多题图,祂为何要苦心孤诣这样做?”
“因为,祂在害怕。”
蒙多提固起立,他又说:“祂在害怕,害怕有人发现祂是生物,害怕造物反抗,因为祂一手把我们培养成祂的样子,吸食着我们存活。第一先知预言,十一年之后,会有个世界之外的人来到这里,他和同行者要从你这取走一样东西。”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
“女士,米洛底已成为「莱姆多恩」的样子,亘古不变,哪怕今天国王暴毙,日子也一样下去。商人还是商人,穷人还是穷人,贵族还是贵族,穷人还是穷人。这不仅仅是国王的政权缔造的,是天上的神,地底的神,大气中的神,祂在压迫这个国度,好让一层层地、千百年不变地传承下去。”
我的身体被冷汗浸透,在那一瞬间我猛然明白了西奥多在想什么,爱什么,恨什么。他真是个疯子,不,她真是个疯子!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西奥多面向我:
“从今天开始,骗过神明。祂既然要我等步入祂强大力量的笼子中,我们就让笼子变大,大到空隙足以让我们出去。”
后来,西奥多果然开始变化,我知道是瓦拉·林的计划开始了。从那天起,骗过神明十一年。因为她是神使,是唯一的联结,骗过神,就要先骗过自己。
也是从那天起,我不再供奉「莱姆多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