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事务所 【三花】

作者:绵羊烘焙工坊 更新时间:2025/6/20 22:17:38 字数:14977

陈生是过经旁人的介绍,从地铁口转出轨迹三角尾气横斥的马路,途中不断留意脚下积蓄在砖泥凹裂的水潭,以及处处巷口内外装修设下的围栏和泥灰,这些让本就疲倦的心凉了甚些。而在花费了大半个小时艰难穿行堪比雾都桥下的错综复杂的旮口迷巷后,陈生才来到这个略显古怪的小店铺前。上面竖出一盏塑感很差的廉价LED屏,里面采用的是紫里透绿的仿宋字体,一板一眼地浮现着:

【麻烦の事务所】

...如果不是合作多年的朋友介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看到这样的牌匾,他很难相信里面存在能解决自己问题的人。

抬手看表,偏出倒U幅度的时针狂妄追赶三十四巷的落阳最后几束光线,他沉下脸,置身在陌生的环境下——并不算太疏离,在十几年前他曾作为公司下派的技术顾问,考察过那时还作为行县的S市行情。尽管S市后来提格为区级,但整体的建设规格是不会发生太大变化的,譬如这个所谓事务所坐落的又一个“三不管”地带,其原址是昙花一现的影碟店。对于此地的印象怎么样不会再低过穷县,也不会再高过城中村。

陈生深深望了眼看不到尽头的拥挤巷道,打理好领带便跨进了门扉。跨进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呢子绒内层下的皮肤立马起了疙瘩,寒意顺着缝隙爬进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自主地拉紧衣服夹层,略显粗糙地打量店内的结构。

灯光很阴暗,设施器件看得并不细致清楚。转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蜡烛型灯座,它提供着最低限度满足人裸眼视力的亮度,一旁是非常老旧的时钟,里面是在罗马数字上不断走动的时针。陈生只是瞥了一眼,急忙移开了视线。前面放着两架可移皮椅,东倒西歪地靠在黑柜前,仔细看那是被黑布盖住的玻璃柜台,想必那就是咨询台,后面隐藏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到——装神弄鬼的小把戏。男子食指弯曲刮了鼻下,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鄙夷了一番。

他没有着急坐上去,因为他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人眼在较为阴暗的环境下适应后,运用眼角处的余光就可以注意到平时看不见的地方。而在这座小客厅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窥视着。正当他想看得更清楚时,客厅的亮度突然上升一个档次。

“欢迎您的到来,陈先生。”

一阵足以令心灵战栗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传来,男子猛的一激灵,赶忙回过头,发现空无一人的柜台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只是一瞬,仿佛刚才只是错觉,男子的惊奇立马压过恐惧。

“好矮...”

“相于分心无关紧要的事物,特意从外地远道而来的临近升迁或是另类退休的部长,想必也抱有和其他客人相似的烦恼。”

出现在柜台后的人似是轻咂一声,浮现在昏暗灯光下的轮廓更加清晰。陈生总算能看清幕后的人——那是一个留有粉色头发的女孩,杂乱的刘海挡住了后面的眼睛,看起来很阴沉。身上的衣服倒是符合少女爱美的品味,但样式却十分复古,泡泡蓝色短袖外披棕条肩,下身是印有疑似蔷薇图案的及膝短裙。当她从阴暗中走出的时候,陈生还以为自己误入到哪个星剧拍摄片场了。

因为她的长相姣好可人,小鼻梁薄粉嘴唇,脸部白净得天生自然,头上的小心形发箍很好束制住了凌乱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文静的美感。可叹是搭配上发丝夹层后那明显不悦的眉线线条,自己反而成了打扰此地原有的少女静谧氛围的元凶。

比较奇怪的是,女孩四周似乎缠绕着好几条线,是充当着飘带装饰的作用吗?

“陈先生,你我的时间比较宝贵,不要浪费的为好,你也不想错过一个小时后的视频会议吧?”女孩走到柜台前,十分冷淡道。

她怎么知道我待会要开会,但那不是在晚上八点吗?还是我和她说过我是做什么的吗?陈生皱了下眉头,没有注意到先前察觉到的动静已经悄悄消失在了角落。

女孩拉了拉身后的线,店面内的大厅立马就明朗了一些,门外的路灯开始聚集起了飞蝇。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毋庸置疑,是的。”女孩头都不抬,而是从柜下抽出一个四阶魔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看样子在来人表面来意前,似乎都专注在这件事上。这种目无旁人的态度反倒引起了陈生的好奇,他走到女孩面前,微俯身隔着柜台盯着她。“你知道我?”

“试想一下,一位目测为四五十岁的西装革履中年男人,在经过地铁口出二十七公里的徒步跋涉后,还是会表现得像个挖到宝物却被抢走,不惜全方面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意图的车夫,还只是为了一个从我口中得出那显而易见的答案。”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女孩的手指如G弦俑调,眼花缭乱不失律动,极速转出了魔方二面的中心,逐渐向棱角进军。陈生暗地流出了一滴汗,他清楚地记得他只走了不过六七公里到达这里,根本就没有她所言的二十几公里。他开始觉得眼前不知所云的店主也许有些精神问题,导致无法专注于他的问题作出回答。

而且,她的话听上去十分地令人不舒服。

“这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这么评价我,小姑娘。”

她说:“我一直想看看你们会做出的反应。”

陈生扶额,想扭头就走,二人似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抓住门框顿了下来,又折返回去,那名柜台后的少女依旧在转着手中的魔方,脸埋在阴影中,看不太切实。

陈生默不作声思考了一会,掏出手机打开界面,上面的运动步数显示为41588步,即使算上白天在公司的步数,也不符合女孩口中二十七公里所需的步数。

那么多出来的步数是哪里的,只能是女孩杜撰的吗?陈生估了会时间,简单的判断很快被自己推翻了。

首先,时间对不上。陈生不是本地人,他是为了....某种目的,特意从外地来到这个朋友口中所谓能解决他问题的事务所。为此他不惜动用了年假,换来了这两天的空闲。在叮嘱完公司的闲杂事等,陈生没有浪费多余时间,一刻不停往这边走...然而目前只得到了一个完全不是正向回应他的答复,根据正常人的思路走肯定会以为自己被耍了。

这...

陈生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仔细回味女孩说过的一切言语,背后似乎都意有所指。

女孩手中的魔方不断在运转着,已经回复到了三面六棱的水平。然而她打乱,重复求上解。

时刻...是时刻吗?陈想到了什么,他打开相关地铁应用程序,搜索上面最新的支付记录,发现停留在下午2点34分的进站记录,而乘坐地铁用时大致为两个多小时。这就意味着,即使算上出站后的步行时间,他应该到达店面的时间也应该远远早于此时。

而且他居然第一时间没有注意到。陈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脸颊飞速流下了几滴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要么是他记忆出错了,要么又是那个该死的他在潜意识作祟...

他一直都很守时。

“遵守了半辈子的时刻,看来也难以挽回当时的失约。”

“你还记得,你是多少次第一次和我见面,又是多少次停留在这一步呢?”

女孩放下魔方,低头绕过柜台,步伐鬼魅地来到男人的身边,低声轻问。

【被‘你’丢掉的东西,是否还有重新拾起的必要?】

女孩的眼瞳深处迸发出魑魅魍魉的光,似是在嘲笑男人的迟钝。

“时间,时间——不不不,这不是真的。”无法深入思考女孩的话语,陈生陷入了自我怀疑。如果陈生肯抬一下头,就会发现墙上的时钟正在逆转时针,诡异地归位。

“你...你是谁!这里...我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了这里?!”陈生失去了往日的沉稳老练,被揭穿所有伪装恼羞成怒的样子格外狰狞。

女孩默默走开,背向那个瘫软无力、在记忆和芥蒂接壤的分界线徘徊数次的意识,任由他哀嚎。在她的前方,户外的夜晚从中间明亮起来,然后裂开,化为碎片,虚无逐渐吞噬这个消耗心力简单搭建起来的空间。良久,她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

“相对于无数次循环往复的求最优解,我更想撸猫啊...”

正如男子困忧于自我与芥蒂的矛盾,女孩也算是在现实与幻想的境界上徘徊的异类,自然,这些是后话。女孩转过身去,扯了一把通向空间一角的线,一个眼球从里面飞出,目不转睛地盯着陷入混乱的陈。眼球的周侧汇聚了所有女孩身上的线团。

“现在,我们来聊聊那个令你偏执到不可理喻的‘时间’吧。”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本座事务所的所长,负责替向您这样心患忧虑无法自拔的客户,解决麻烦。我的名字——”

女孩第一次作出了还算和蔼,被身后破碎的现实匀称后的笑容,尚且来得及看清绯色的眼瞳倒映着与赤裸无异的中年男人,霎时她与陈生只剩下了黑色的轮廓,淹没在虚无中。

【觉,古明地觉】

(2)

“局者,觉也。”

古明地觉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这句话,但她莫名喜欢这句。在她看来,设局的人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也必须明晰自己的弱点。

正因于此,她,通常是设局者。

觉看着头埋在双手的陈生坐在对桌,先前熨帖切身的西装乱糟糟的,梳得一丝不苟的半灰发也斑白仓乱了许多。在确定了客户只是出于催眠的后遗症状变得狼狈之后,觉收起了悬在东角的第三只眼球。她回想着事件的发生。

觉的眼睛准确,忠诚,死板地记录着她所看到的任何事。

下午5时整,陈生准时扣响事务所大门,坐在会客厅的觉向他投去视线,马上察觉出了一些异像。

“太迟了太迟了!为什么这个事务所没有人提醒我现在是几时几分!?”

中年男人扯了一把自己的胸口,脸上刻板沉着的表情马上分裂开来,变得极为紧张,眼光四处乱飘。

(...应激反应?)觉吹掉溢出的热气,放下手中廉价的红茶,动作轻缓地放在一本敞开的旧书边。她不急起身,而是很细致地以侧眼观察他。

“老板呢!恕我冒昧,这个事务所似乎少了很多东西,我想市营销管理办是不会乐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在看到稳坐在沙发后的粉发女孩后,中年男人紧张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上来就咄咄逼人地怒斥她。

“听着小女孩,我不管你是不是这家店的员工还是同我一样的客户。这家店没有最基本的时间观念,那它就根本称不上一所事务所,因为它缺少了最核心的竞争力,迟早要被挤压掉!”

【这里,甚至没有时钟,任何能昭示时间的工具!】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被男人咬牙切齿低吼出来的,他怒目圆睁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看到了占半屏以上的股市绿条。

觉移开视线。对于这位中年男人的基本情况,她已了解到了一定程度。

这次的客户有严重的强迫症,症状包括对限制时间有极其不近人情的明文规定,相对偏执和纵溺亲信。他无法忍受没有人为的时间约束,即使是作为客户的情况下,他对主顾的要求却达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甚至强盖了他原有的目的。这种情况不会是太晚形成的,更有可能是在童年或者青少年时期留下的遗患。

那么,在这种不可避免的陌生环境下,他必定携带有且最有可能维持自己稳定的工具是...

说罢,陈生气喘吁吁地直起身,抬起右手退掉袖口露出手腕的位置蔓延至中臂,上面的红痕触目惊心。这不是利器划出的痕迹,更像是长时间被用力挤勒导致淤血的痕迹,甚至一些地方露出了紫色的青筋。

正是一只手表,和他的身份极为不符的,塑料儿童款,镜面上充满了划痕。

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而换了多次位置,却依然留下了这样的伤痕?

觉的眼睛透出了然的目光,嘴角有了一丝奇妙的弧度。正当觉要站起身说些什么的时候,内门被推开了。

“呜哇~~小觉啊,我说了多少遍,如果还想继续把事务所开下去的话,就不要让他们大喊大叫啊...”

陈生循声望去,下意识把表掩回长袖下。

“抱歉莫琦卡,吵到你那甜美的睡眠了。”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觉意识到交涉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无需烦劳自己了。她重新拿起泡好没多久的红茶。

“嘻嘻没多大关系哦,反正——已经睡够12小时啦,倒是这位先生...”

莫琦卡刚刚还蓬松的睡眼像是被激活了,立马亮起来,那是源于商人内心深处本名为贪婪的光芒。

莫琦卡,提供觉栖息之所、强硬把她拉来入伙事务所的,无聊透顶之人。此刻的她,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高级白领身份的来客,动起了心中的算盘。

“如果想要解决您心中的梦魇,以及重新夺回对时间的掌控的话,最好,对我们的首席助手小觉放——宽松点啦嘎。”

“在那之前呢,咨询费——您看,是不是要先结一下呢?”

她撩动挑染赤红的额前刘海,笑着看陈生。

陈生回过神,问:“你是这里的主事人?”

“哎呀,那里的执照写的确实是我的名字,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莫琦卡,感兴趣的话还可以上官网查一下哦。”莫琦卡歪头努嘴,示意男人往墙上看。红头文件下装裱着最新日期的批文条纹,类型是个体户营业执照。

“既然您的那位朋友都已经推荐你来了,您的内心多多少少还是会对我们抱有一丝期待吧~”

“容我先介绍一下,麻烦事务所——我们跳跃于现实,致力于从心灵世界上解决每一位客户的难题。”

“不管是什么样的麻烦,还是痛苦,只要你肯开放你的世界...我们,就敢踏足未知,切除病灶。”莫琦卡用食指对准陈生,眼色略显张狂盯着那个白领。“比如,你是不是连续很多天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先前良好精密的作息也变得十分紊乱,脾气暴躁,还对本所的设施存在很大异议——”

陈生瞪大眼,嘴巴微张,尽管只是打了个照面,这个女人却把他的所思所想尽数说出来。“你...确定能解决我的问题,而不是像无能的诊疗所?”

“哎呀~也许是前辈的思维走向和你达不到一致呢。要说明的是,不是我,是她哟。”莫琦卡想把手拍在长椅上的觉肩膀上,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觉微微一笑。

莫琦卡的性格十分活跃,巧妙掩盖住了另生的心机,在来客反应前,仅凭寥寥数语就已经把他的怨气转移,顺便表明了立场态度,快速主导住了场面。毕竟没有谁愿意在这种话题上和对方僵持。觉要承认,在人际交往方面上,莫琦卡比她强出很多。

毕竟都是人类。如果忽略掉她因衣装不齐而露出香肩上,掉落的猫毛的话。

莫琦卡和陈生显然还在说着什么,觉轻捻眉心,抬手在空中随手一挥。

空气仿佛为之一滞,随后两人的动作如同被快放般扭曲,消失在空气中。打进店面内的阳光倚在门框上,也要睡倒了似倒下,只剩下墙上的蜡烛灯提供光源。

觉站起身,简单整理自己的衣裙,巡视这片以陈生的心灵底片支出的空间。

自从遗落到现世后,觉便时常能使用并愈加精细这样的能力。

她已经能通过催眠的方式进入他人意识,发挥觉妖怪的特性构筑幻境,重现当事人某个被自我隐藏起来的记忆部分,然后纠正。不过,这是非常不讨好的工作,无论是维持幻境的稳定还是运行设定剧本,都需要耗费十分巨大的精力。不管睡多少觉,那种发自内心的劳累是不会消退的。

觉的眼皮下至始至终蔓着一层浓重的黑圈,在这次委托中,关于这部分的记忆转移到了莫绮卡上。

觉不是人类,她首先是个妖怪,其次才是‘觉’这个意识集合体。

所幸这次的客户记忆很完整,取出放入都没有大的阻碍,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了。

这里很狭隘,四周铁壁,任何光打进去就被吞进了无限的灰。地板中间摆着一道桌子,对桌的陈生依然埋在手中,似乎梦到了可怕的事物,双肩微微发抖着。觉知道,只是在表面看不出来,一旦进入不同于表世界的心灵世界,作为主体的潜意识感触会被放大数倍,任何粗暴的改写动作都会极大影响这个人的潜意识,说不定会使回到现实的人性情大变。

觉要对这个人类做的,是井然有序的诱导。

这是作为事务所所长助手的第一要务,即合理的引路人。想要重现这个被自我隐藏起来的部分,需要借用当事人某个实际记忆,期间客户对这段记忆或物象不会有具体的印象,相当于暂时性的遗忘。具体做法,就是把它拿出来放在心灵世界的深处,然后觉通过扮演某个角色,在所言所行中,一步步将当事人的意识引向正解。

这种记忆,通常是客户浮于表象的痛苦物象,或是影响甚远之事迹。

当客户在觉的引导下,主动取回了被借走的记忆后,被‘意识’隐藏起来的记忆就会被觉妖怪捕获,从而真正意义上解决客户的心结。这是很抽象的运作方式,但对于作为觉妖怪的她而言则是轻车熟路。

然而催眠是双向的,在构筑容纳两人的心灵世界时,也会借走觉的一部分记忆作为燃料运转。这种情况,记忆缺失与认知改写是家常便饭,需要觉时刻保持怀疑与思考,明确‘觉’这个意识存在的立场。

线团簇拥的红色眼球飘下,与觉发生着对视。粉发女孩盯了一会,手伸进桌下的抽柜,探索了一会,随即拿出了一张白纸黑字。

这是一份合同,她对上面的内容没有兴趣。在合同的后方,她抽出了一张桦木质感的便利贴条,手感很粗糙。觉记得,这是前天莫琦卡淘来的廉价1元物——无关紧要的记忆,但是记载在上面的东西就不一定了:

【在这片狭隘的空间,觉想起在外界的下午莫琦卡还在宠物医院值班,而陈生也没有躁狂症状发生,很自然地完成了与觉的交流和催眠前奏。

觉】

觉简单思索了会,然后抬起手,把指甲放进嘴里啃咬。在留下大拇指和无名指的痕迹后,她才回到陈生的对座上,慢慢闭上眼,就像刚来到这里时一样。

闭上眼...

闭上...眼...

闭...上?

(3)

陈生从窗外残阳如血,黄昏悲光映衬下的校园外景转过头。半敞的落地窗沿下已经积了些叶片与灰烬,还飘到了他的桌子上,让他的作业本蒙上了尘。他把本子吊过来,在一旁的空地上荡了几个来回。

作业本被外力卷动页纸的声音马上传遍了整座教室,陈生吃惊得四处观望。这才发现,偌大的教室只有他一人一桌一椅,橙色的墙皮尚且半颓挂竖,讲台下的讲桌则不知所踪,只留下后面的黑板与底下翻盖间隙的半截粉笔。

黑板上写着几行字,陈生想看清上面的内容,无奈眼镜不知所踪,只能起身离开座位,靠近黑板眯紧眼睛。

黑板上的内容以娟秀的中文写道:

[欢迎新同学的到来!

记忆是犹如钻石般闪耀的存在,你将有幸真实触及你的记忆

有人把你的记忆分成了三块,以谜题的形式分散在学校各处,去试试寻找并解开它们吧

你也可以选择通过校门,直接离开这里,不管什么时候

衷告:记得对你的居民友善点]

没有署名。

陈生很惊讶,反复阅读了上面的内容几遍。然而怎么看,这几行字都没有变化,看到眼睛酸了才缓过神。

“这么说我确实是忘了什么...”陈生闭上眼揉了揉,整理起自己的记忆。

...

...

...

我叫陈生,是...是个普通人。我在一间教室,现在似乎是下课时间,一个人都没有。我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我最好照着黑板上的来做,否则我可能就失去了到这里的意义。我看向窗外,来自夕阳的暖光照在我身上,还是挺舒适的。但应该很快就要到夜晚了吧?到时候在没有眼镜的情况下,很可能就看不清路了。

外围似乎是一片操场,还有一圈黑色的树林,远处的则是一些综合楼,但都看不出有没有人。我有些苦恼,没有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一旦等夜幕降临后,自己就要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既然如此,座位上会不会有呢?我回过神来,转身走向空旷教室中唯一的桌子。令人失望的是,桌面上只散落着几本作业,即使全部翻开也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作业本上凌乱的笔迹让人看得头炫,十分潦草。我把纸张夹在双手里,借着窗外的黄光,才勉强看清。但这不是所谓的作业,上面明显记载着一些奇怪的信息。

‘我把__给_了,我的_清明了。’

‘因为以前的__把我__,为了不被___,我__了自己的__。’

‘在__铃响起前,最好去___。’

中间是一堆乱涂的黑线,力道大到撕裂了一些页面,无法辨认原有的内容。

我沉默了半响,不知该如何是好。尽管上面的内容让我百般不得其解,我还是把它们记了下来。瞧了一眼窗外西斜的夕阳,我决定出去探索一下。我转过身走向门口,很轻易地拉动门把手,然后把头探了出去——空荡荡的走廊,除了我以外没有活动的痕迹。

但在我踏出去,完全站在走廊的那一瞬间,我的脑中传来了一阵失重感。

啊!我不由得惊呼一声。眼睛快速眨动,随后只是一闭,一睁,我马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脑子里了,突如其来的异物感带来的头疼使我不得不扶在墙上,稍作歇息。

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面前的景色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先空无一人的走廊多出了很多人影,‘他们’,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有的成双聚多地靠在栏杆上在聊些什么、有的只是停在窗户前往里面看、更多的是不断走动,与我擦肩而过。但唯一相同的是,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自然,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看着我。

我很害怕,害怕他们会对我有什么动作。我只能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了,但我还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这让我一阵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上。抬头看,却什么都没有。我正纳闷是谁撞倒了我的时候,一道声音从我后上方响起:“陈长?你没事吧,快迟到了,现在可是__点——”

听到它的声音后,我——我马上想起——

不,不对——

————

————

觉透过红色眼球,面无表情地盯着体态从少年突变中年的陈生。她意识到哪里出现了问题。

陈生的自我认知被来自觉以外的监测强行改变了,这说明要么是陈生的潜意识整体端口不适用这次访问,运行到半途‘跳机’了;要么是来自他的‘本我’察觉到严重的威胁,而发出的自我保护指令,中止了代表觉的应用进程。

就像精心准备的剧本,还没走到第一个节点就已经被喝止运行了,所得到的正反馈远远低于预期。

觉的脸上难得露出苦恼的神色,对她来说侵入他人的心灵算是吃饭饮水似的本能,但要更近一步,在不损坏任何东西的前提下揪出隐患,唯一可行的就是剖析这个人的本我,寻找脆弱的地方混进去,然而这格外麻烦。

人类不像妖怪,对他们的精神世界稍微用力点就会触发反弹,引起连锁反应。一切的行动都要基于这个人对异类的排斥程度进行,这是觉先前失败数次得出的经验。

觉低头看向拇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平日都有分心打理的指盖指尖如月球表面般坑坑洼洼。这在觉的意识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对此她也没有任何印象。

“陈长...呵,看来那个家伙还对我有所隐瞒,没让我察觉到...”觉自言自语道。身为窥探最为丑陋之处,极度不被人讨好的物种,觉清楚自己不管是以什么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都会被排斥,就像花园深处的荆棘丛,怪诞又不合群。“不过——如果你以为这能阻挡我,恰恰证明我依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麻烦不意味着困难。当然,如果她的宠物们还在的话,麻烦也不再是麻烦。

古明地觉从半空抽出一本文件——这里是以她的心力创作的,独立于陈生的心灵底片而存在的空间。事先存放的任何记忆都可以在此具象化,而无所谓形式。文件正是来自陈生的记忆,看着这份委托合同,觉的意识得到了一段简短,足够闪耀的信号。

【“这位先生,我们有约谈在先,我只会尽量帮您纠正你的观念,不会也不能,对你作出任何认知改变的措举。”

“你什么意思?!就连全市最好的精神科都治不好我的病?你们明明只需要对我做个催眠,让那个混蛋永远消失就好了!”

“这不符合规定,陈先生,我们已经对你的精神状况做了全方位的检查,你所说的‘他’,只是你的潜意识出于应激,作出的自我保护出现的化身。‘他’实际就是你,换句话说只要把你的时间观念纠正到常人的水准,就不会——”

“你们懂个屁!!是他!是他!他一直在威胁我!你们的眼睛全都瞎了吗??”

“请保持冷静,陈先生。我们现在还能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个‘他’...”

“不用了,今天的会谈到此结束!你不帮我,你们也不帮我!我自己找人解决——”】

...

...

...

读取完陈生的一小段记忆后,觉察觉到了哪里的不对劲。

这个陈生...和那个寻求觉咨询的陈生,畔若两人。“被害妄想,精神分裂吗....不不,应该不是。”觉坐在凭空出现的靠背椅上,用手背顶在下巴,低吟着思索。那个线团簇拥的眼球飘到她的头前,默默注视着她。

在先前辗转过几座医院的陈生,其诊疗结果不太可能造假,而无论是记忆中的陈生,还是与觉在现实交流的客户,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是十分明晰的,如果是精神分裂带来的后果,就不可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但如果不是,又该怎么解释陈生的自我认知突然被改变,导致剧本运行中止这档事呢。

觉看向身体外的第三个眼球,眼球的视线却聚焦在觉的手指上。觉沉默了一会,随后微微勾起了嘴角。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觉得到的记忆是不完全的,甚至还被觉自己亲手修改过。原因未知,但可以得知的是:陈生没有精神分裂,但那个‘他’也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就像是觉一样,像个窥视的第三者,存在于陈生的心灵底片某处。‘他’一定可以通过影响陈生的时间观念,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也难怪精神科的医生查不出明细,毕竟人类信奉的是科学,而科学抛弃了魔法。

至于为什么现在得到的记忆不完全,觉隐约觉得当时的自己一定有迫使她这样做的理由,还有这几片指甲也是,也许自己还想传达另一种信息。当然,还有莫绮卡的那张便利贴条。

重新运行心灵底片以执行新的剧本,会导致所有潜意识的记忆重置,只有在这片觉的空间储存的记忆,才有参考价值。然而构成人称主体的抽象力量是可以一直延续的,例如构成觉的潜意识。

催眠是双向的。

这样一来,事件的难度大大降低了。觉手中的合同化为光点,消失在无尽的灰中。她笑道:“没错...现在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啊。

(4)

   陈生是经过旁人的介绍,坐车从市高速转入镇道,下车后沿着轨迹三角尾气横斥的马路走,途中还要不断留意脚下填补在砖泥凹裂的水泥,以及处处巷口内外装修设下的手搭架和泥灰。这些,让本就疲倦的心更加凉了些,所幸今天过后,就再也不用特意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接受那个永远不会给好脸色的女孩约谈了。

陈生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古怪的小店铺前。上面依旧竖出一盏塑感很差的廉价LED屏,里面采用的是紫里透绿的宋体字体,一板一眼地浮现着:

【麻烦事务所】

陈生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完全落山的景色,走进了有亮光透出的事务所。

一样的摆设,一样的红茶,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行进着,下面的摆锤散发着无可语的沉默。

坐在陈生对面的女孩举着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柄勺,让杯中心生成了小漩涡,却一丝碰壁的声响都没有发出。陈生的前桌也放着一杯红茶,人造香精的气味混在热腾腾的蒸汽弥散在上空。

“茶不好,还请见谅。”他依稀记得第一次的会面里,这个叫做觉的女孩兼所长还会做出略带歉意的解释,而现在,则是连表情都懒得做了。

陈生摇摇头,捧起前面的陶瓷红茶端入口中,轻抿了一口。

人顿了一下,随后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手帕,在嘴上抹了一把——茶的味道很差,是比三流牌子还要三流的东西,他攥紧手帕。

来这里这么多天了,她还是拿这样的货色招待我么?陈生暗暗想,再看看觉,她的怀中多出了一只猫,它正眯着眼,缩在主人温暖的怀里,喉间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通过这些天的相处,陈生也知道了些关于女孩的事情。

她从小无父无母,与她的妹妹相依为命,拼命做些杂碎的零活才勉强为生。之所以看上去像个小女孩,原来是童年时期营养不良留下的吗?后来她自学成才,考取了心理学的相关证书,成为了一名正规的心理咨询师,与一位目前还在宠物医院当兽医的女子合伙开了一家事务所。不仅解决邻里的纠纷,也会接收陈生这种几乎无法自调的精神咨询。

虽然从来没见过她的妹妹,但是偶然提到家人的时候,觉难得会流露出温柔的神情。

而所谓对他的治疗措施,仅仅只是在一间有监控的小房间里睡觉,而在其他清醒时间里,则是通过谈话的方式,对陈生的观念进行修正。

陈生是一个对时间严格要求的人,他不仅在公司立下了十分严格的规定,对自己也是。为了看时间,他曾经一天戴了五只表在手臂上,还会因为没有时间的提示,表现出极为的恐惧和愤怒。这是极度不合理的表现。也正因此,工作单位八成以上的员工强烈要求他们的上司接受心理咨询。

经过这几天觉的干预后,陈生逐渐得以放松时刻都在紧绷的神经,也可以睡个难得的好觉。不得不说,这个漂亮的女孩确实是有些本事的,面对面无表情的她,陈生居然可以畅所欲言,有什么关于工作、生活、家室的问题,可以一股劲地全部顷泄出去。更加神奇的是,她似乎能看穿陈生的内心,无论是什么想法,她都会给到陈生最能接受的建议。

就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呢。回过神来,陈生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晚上8点整。事实上,过了今天后,陈生就会结束这段时间来与觉的心理咨询与约谈,重返生活正轨。

“时间..过得真快啊。”陈生感叹道。

“陈先生,我对你的治疗已经结束,想必日后你也不用烦恼时间的束缚,保持一颗平常心就好。”觉还是以没有什么情感起伏的语气说道,陈生知道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没错...这要十分感谢觉小姐,最近我的情绪稳定了不少,睡眠也越来越清明。”

“那就好,多注意自己的状态,尽量避免和别人发生冲突,当然如果遇到什么新问题,或是得闲了,也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那么,祝你生活愉快。”

觉站起身,托着那只黑猫,看着觉眼中透出的笑意,陈生知道是时候离开了。他对觉谢了礼,收拾了一下便起身离开。走出店门前,陈生瞥到柜台上的四阶魔方,他想起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魔方,但是有差别的是,此时的它方方正正的装在一个瓶子里。大概不重要,在跨出门扉几步后,他回头,觉站在门后的落脚处,目送着他远去。他微颔首致意,便走出了小巷,融入了车水马龙中。直到彻底看不见陈生的身影,觉才幽幽地说道:

“这次呢,莫绮卡?他究竟有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呢...哦,就是那个他啊...呵呵,大概之后就会知道了。”黑猫很快被主人捋得烦了,系着蝴蝶结的尾巴动来动去。一人一猫的窃窃细语很快湮没在底片的灰中,之后就什么听不到了。

回到公司的陈生很快重新投进本职的业务中,尽管他的作风依然是雷厉风行,但对于旁人的容忍度有了明显的进步,开始谅解下属的错误,使得他曾经的下属们纷纷松了口气。在休息时间,也会露出放松的笑容,甚至开起了玩笑...陈生的领导察觉到他的变化后,特意多关心了几句,还提出要给他多休点带薪假,而陈生只是笑着婉拒了。

仅仅过了寥寥几日,几乎全公司都得知了陈生的巨大变化。在惊奇之余,也对治好了陈生的一方神圣起了兴趣。陈生没有隐瞒,很大方地透露出事务所的详细地址,他回想起那杯廉价的红茶和觉,心想着起码可以为她增多点收入或是人气,顺便可以想象一下她待客的慌张神情。想着想着,也开始计划起什么时候得闲了再去拜访一下她。

陈生的设想落空了。

趁着节假日慕名而去的同事们,回到单位的时候,陈生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个十分震惊的回答——根本没有一个叫麻烦事务所的地方!这个回答让陈生犹如受了晴天霹雳一般,呆愣在工位上,久久不能动弹。

事务所...不存在??那...觉....是谁,提供咨询给我的?

不,不对!不是她的话,我是怎么变成他的??

一名男同事惊恐地发现陈生的眼睛蹬得死睁死睁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双肩,无可遏止的怒斥与唾沫齐出:“你再说!什么,没有,不见了——”

“呃——什么...就,就你说的...那个事务所啊...”

...

...

陈生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每天醒来睁开眼的时候,陈生看到的第一眼不是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一面诡异的灰。也许是没睡醒的缘故,再睁眼的时候又变回了原来的白,仿佛只是幻觉。而且他想不起来,昨天的他是如何入睡的。好像只是眼一闭,就到了全新的一天。睡前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梦,一概没有印象。这是从陈生亲自开车驱向S市,寻找未果无功而返之后才发生的。

事务所消失后的几个月里,陈生的生活也没有再发生什么显著变化,就如同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该有的三点一线的生活,陈生想,也许那个事务所才是梦,而现在梦醒了,自己还久久无法忘怀。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起码,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一直活在这个世上。

一直...一直...活在这个世界...?

陈生靠在天台的护栏上,远眺这座城市的又一次日落。底下的霓虹灯已经全部亮起,他的内心深处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还在这里,他已经不再出现,这次的我,终于,终于...”陈生把手贴在脸上,漏出的嘴角逐渐弯曲,发出的丝丝声音从抽泣,演变为哈哈,最后是抑制不住的竭力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终于——

[成为了陈生——对吗?]

“!”陈生猛然从沉醉挣脱出来,不可思议地回头朝突兀的声源望去。在天台的尽头,离脚下深渊仅差一步的地方,那个女孩,那个粉发的,身着凌乱睡裙,外披棕色条肩的,名为古明地觉的存在,也正同样注视着他。

在这个距离真实最接近的时候,陈生,遇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天台的晚风温柔撩动着女孩的刘海,透过不断晃动的前缀发丝,陈生看得清觉眼中倒映的自己,那是——恐惧。

“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那边很危险,快下来吧小姑娘。”陈生压住喉咙,竭力地控制自己颤抖的四肢。

“下来很容易,那你呢?为什么,一直在往天台外伸呢?”觉歪头看着他,就像在看着路边的石头。“还是说,想要逃离这具好不容易得到的意识主体,让多年来的蛰伏彻底化为泡影?”

“对吗,陈,长?”

男人眼中的求生之光被彻底无情吹熄了。

(5)

陈长坐在一片灰的尽头,他至今都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景象——那个女孩,只是挥了挥手,上一秒辽阔的天台,上空的帷幕全然破碎,转眼间他们就转到了这面之后的灰色空间中。

觉找出两架椅子,招呼他坐上去。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陈生?副意识?还是,陈长?”

“....就叫我陈长吧。”陈长迟疑片刻后,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你就是古明地觉吧?在这么深的意识层,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久仰了。”

“彼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你。”觉坐在靠背椅后,两人的中间立马出现了一个桌子,在他们面前各自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你撒谎,你一定见过我。”陈长平静地反驳道,“不然你是不会针对我这个意识,布置这么久的局。”

“...没错,我确实见过你,但是之前的我没给后面的我留下这部分的记忆,所以实际上,你和我都是第一次见面。”觉没有否定,而是双手合桥顶在下颚,看着陈长。

“好,我没法质疑你的说法。但作为败者,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很简单,我能通过读取你们的想法,辨别出你们的不同。在现实如此,意识深处亦是如此。”作为觉妖怪的末裔,古明地觉可以在异于现实空间的精神世界,读取所有生物的意识,并通过催眠,生动高效影响他们的潜意识。要注意的是,每个生物的精神世界存在着不止一名意识主体,它们各司其职,共同构成了潜意识本身,就像头脑特工队那样,只不过从情绪管理换成了意识分配区间。

代表陈长的意识蛰伏在这一众意识主体中,觉在第一意识层就发现了他。

“既然你一开始就发现了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抓出来呢?”

“原本我以为是当时的我没有十足把握,怕打草惊蛇,但是现在看来,我对你另有所图。”觉冷静地梳理道。为什么不直接在表层意识揪出陈长,是出于觉这个意识集合体的恶趣味吗?觉想,应该不是,唯一的可能是,当时的觉想在更深的地方找出陈长的更多,甚至是一切。

而后来的觉也不负她所望,成功执行了这次的钓鱼计划。

“以前的我出于无聊,创造出了很多适应性广的意识剧本,以此观察研究意识的可塑性...就是把你们各自的喜好,厌恶,悲伤,恐惧等反馈强的情感具象化,投放到剧本去。”看到表现疑惑神情的陈长,觉耐心讲解道。“你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是你们对剧本的反应,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对陈生的意识主体测试的时候,名为陈长的意识强行干涉了剧本进程,当时觉还以为是端口不适引起的跳机等外部力量的影响,后来才发现是来自意识主体外的‘他’应激,给关停的。

对比前后样本意识的反应,找出陈长就不困难了;对比‘时间’变量对他们演变轨迹的影响,陈长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这...实在是....”陈长彻底汗颜了,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把窥探他人意识,当成一种本能和消遣?

“还有问题吗?”

“....那个合同,是怎么来的。”

觉指了指陈长。

“我?”后者呆愣片刻后,顿时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吗,在不经意间,之前的我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透露给你了。”

在一层接一层的催眠制管下,没有什么东西是隐秘的。那个四阶魔方,恐怕也是陈长的具象化记忆。

“如果你足够敏锐,就会发现一些场景的布置不同以往,这是无法掩盖的缺陷。而且在更深的地方,我是无法读取到你们的想法。”

“说这些没有意义,你可以重复求最优解以上,而我,却只是一根光溜溜的朽木。”陈长笑着摇头,既是笑自己的无知,也是赞叹对手的缜密。他举起桌上余温尚存的茶杯,上下打量了几番。“这茶...可不要到了诀别时候还是那种货色啊。”

“味道可不能保证,也许是用速溶泡的呢。”

陈长轻品一口,无奈地皱紧眉头“实在是不如...在这一点,你永远都这么损。”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成为陈生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自己不是陈生。在外面扮演陈生的家伙,也不是我。”陈长清了清嗓,简单陈述了自己的动机。在觉听来,就是一本很寻常的关乎‘超我’题材的剧本。

“那么,如果我说,我给你个机会...你,陈长,回到现实后,就是陈生,如何呢?”

陈长震惊地看向古明地觉,发现她正以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自己,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那原本不存在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陈长可以想象到此时的自己有多么激动。

但最终,他还是摇头。

他说,没有必要了。

无论是陈生,还是陈长,他都没有能力去扮演好,他也知道被陈长影响的陈生看起来是有多可怕,被人厌恶。

“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旦脱离深处的意识层,到达本我层,千疮百孔的你很快就会死去重组,一丝记忆都不会留下。到那个时候,我也没办法救你。”觉警告他道。

“算是对我的报应吧,回归意识...也许是我最好的结局。”陈长露出落寞的神情,纵然有不甘的成分,仍不得承认这是所有异常意识的最后下场。

“这样啊....”

“那么现在,对他说声晚安吧。”

...

....

.....

晚安,陈生。我的...前任意识。

陈长闭上眼。

(EP)

当陈生睁开眼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半。窗外的阳光正好,暖和不至于刺眼。

躺在简易硬床的男人(根据每个人的需求,觉准备了不同的床位)打了个哈欠,悠悠地起身,顺便伸了个懒腰后才发现他的咨询师不在房间里。

从洗手间出来后,陈生走到迎客厅。事务所的所长古明地觉,正蹲在一个角落里逗着猫玩。

“我没逗猫,是这孩子比较活跃,莫绮卡又不在,我才...”

还没走到她的身后,陈生就听到觉头也不回言道。中年男人还没开口,这个蔷薇女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对此,陈生也只能无奈笑笑。

觉邀请陈生到沙发上坐坐。

“下午好,催眠后的睡眠可还安详。”

“还好...就是感觉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却马上什么都不记得了。哎,人老了...”陈生拍着头,感受脑中的清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做梦。

“不用特意在意那些梦的内容,先喝杯水吧。”觉放下胸前的三花猫,起身给陈生倒了一杯温开水。在慢慢饮尽水后,陈生看着女孩,开始了例行汇报感谈。

...

....

......

当陈生陈述完自己的感受,接了杯新水后,眼睛不经意瞥见那只趴在觉大腿上的三花猫,发现它那蓝绿异瞳的猫宝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中年男人微微皱了下眉,被这只猫盯住的感觉,总让他有些不舒服。

....

觉送别了陈生开上轿车远去后,抱着那只三花猫,站在巷口向马路尽头的地平线眺去。

“这次呢?他得到他想要的了吗...就是陈生啊...哦,这样就很好了吗...你可真是容易满足啊。”时候不早了,黄昏的晚霞蔓延至整座天空,狭管效应的风也随之增强,把古明地觉的裙子吹得乱飘。在把脸贴在三花猫的喉下皮毛rua了几下后,觉转身朝事务所走去,莫绮卡和妹妹应该都等急了。在觉的上空,炽烈的霰状晚云向着远方的明日而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