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的阴霾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心头,刘彘最后那句“知道后果”的威胁,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胃里。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脚步虚浮地走出校门,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老长,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寒意。操场上成思瑶那风暴般的身影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刘彘的冰冷凝视又添新霜,我只想一头扎进自己的小窝,用被子蒙住头,暂时逃离这光怪陆离、步步惊心的“帝王包围圈”。
刚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清脆的、带着山林腔调的呼唤就穿透了放学的喧嚣:
“小木头!”
声音甜糯,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试图构筑的脆弱屏障。我僵硬地转过头。
尹禛斜倚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靛蓝色的粗布斜襟上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的银铃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她小麦色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墨玉般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宝藏。深蓝色的指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走啦!回家吃饭!”她几步蹦跳过来,动作轻快得像只林间小鹿,带着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矿物颜料的气息。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那带着微凉触感的深蓝指尖,让我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
“怎么?被那几个‘漂亮姐姐’吓破胆了?”尹禛捕捉到我的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染上了一丝危险的玩味,墨玉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像盯住了猎物的狐狸,“连禛姐姐都不敢碰了?”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尾音拖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没有!”我赶紧否认,生怕触怒这位同样不好惹的主儿,“就是…有点累。”
“累?跑个步就累啦?”尹禛撇撇嘴,一副“你真没用”的表情,但随即又换上那副甜美无害的笑脸,“走走走,奶奶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炖了山鸡,还有新采的菌子!给你好好补补!”她不由分说地再次伸出手,这次直接挽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她的手臂紧贴着我的,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和紧实。那股草木清香混合着她本身活力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与刘彘那冷冽的松雪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我…我得回家…”我试图挣扎,声音微弱。
“回家?”尹禛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墨玉般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你家有人吗?不是说你爸妈又出差了,下个月才回来?”她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一个人回去啃冷馒头多没意思?走啦!奶奶念叨你好几天了!”
她精准地戳中了我的软肋。父母常年在外,家里确实冷清得像冰窖。想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和冰箱里可能仅存的速冻水饺,再看看尹禛那虽然危险但此刻显得格外“温暖”的邀请(以及那诱人的山鸡和菌子),拒绝的念头顿时溃不成军。加上刘彘的威胁带来的不安,潜意识里竟也隐隐觉得,去人多(至少还有她奶奶)的地方,或许比独自在家面对未知的“后果”要安全一点?
“…那…那就麻烦你和奶奶了。”我最终认命般地低下了头,任由她挽着胳膊,像被押解的“猎物”,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尹禛家的门一开,一股浓郁而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木头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部分阴霾。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浓郁的民族风情。墙壁上挂着色彩浓烈的织锦和兽骨装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和藤编的筐篓。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台老式的木质织布机,上面还搭着半幅靛蓝底、绣着复杂几何纹样的土布。
“奶奶!小木头来啦!”尹禛扬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面对家人时才有的、毫不作伪的欢快和娇憨。她熟门熟路地把我按在一张铺着厚厚靛蓝土布坐垫的木凳上。
“哎哟!默默来啦!”一个慈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尹禛的奶奶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碗走了出来。老人家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插着一根古朴的木簪。脸上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眼睛明亮有神,穿着同样靛蓝色的斜襟布衣,袖口也绣着繁复的花纹。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温暖又朴实。
“奶奶好。”我连忙站起来问好。
“好好好!快坐快坐!”奶奶把冒着热气的陶碗放在屋子中央的小方桌上,里面是浓香扑鼻的炖山鸡,金黄色的油花上浮着翠绿的野菜和饱满的菌子,香气四溢。“禛丫头念叨你几天了!说你转学辛苦,人都瘦了!快,尝尝奶奶炖的山鸡,山里抓的,鲜着呢!”她热情地招呼着,又转身回厨房端出几碟小菜:凉拌的山野菜、自家腌的酸辣萝卜、还有一碟金灿灿的玉米饼。
尹禛已经麻利地盛好了饭,塞到我手里:“快吃!凉了就没味儿了!”她自己则挨着我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最大的鸡腿肉放到我碗里,动作熟稔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禛丫头,你慢点!别吓着默默!”奶奶嗔怪地拍了一下尹禛的手背,转头对我慈祥地笑道,“默默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多吃点!你爸妈不在家,更要吃好点,长身体呢!”她的关心朴实真挚,带着长辈特有的唠叨和温暖,瞬间让我鼻子有点发酸。
“谢谢奶奶。”我低头扒饭,山鸡肉炖得酥烂脱骨,菌子鲜香滑嫩,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气,玉米饼香甜扎实。这是几天来,我吃过最温暖、最有烟火气的一顿饭。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询问着新学校的情况(我含糊其辞地应付着),抱怨着城里菜价又涨了(这点倒是和朱苑学姐隔空共鸣了)。尹禛则埋头苦吃,偶尔抬起头,嘴角沾着油光,墨玉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和奶奶说话,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像个最普通的、贪吃的邻家女孩。
这一刻的温馨和平静,几乎让我忘记了刘彘冰冷的威胁,忘记了李二凤沉静的审视,忘记了成思瑶野性的目光,忘记了朱苑怯懦的泪眼和刘小季玩味的笑容。只有食物的香气,奶奶慈祥的唠叨,和身边这个暂时收敛了爪牙、显得人畜无害的尹禛。
然而,这份平静注定是短暂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奶奶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小小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尹禛。她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发梢,银铃发出细碎的轻响。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筒子楼里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她小麦色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脸上那满足的、属于“邻家女孩”的神情渐渐褪去,墨玉般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越发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重新泛起了那种熟悉的、带着野性占有欲的幽光。
她忽然侧过身,面对着我。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小木头,”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山林腔调,软糯甜腻,却像裹着蜜糖的钩子,“星期六,有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来了。
“呃…星期六?”我试图装傻,“可能…可能在家写作业吧…”
“写作业?”尹禛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深蓝染料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的手背上。那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作业有什么好写的?天天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书本,人都要发霉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对“规矩”和“束缚”天生的轻蔑。
“那…那做什么?”我小心地问,预感不妙。
尹禛的嘴角勾起一个甜美又危险的弧度,墨玉般的眼眸紧紧锁住我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陪我去逛街。”
“逛…逛街?”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意料。我想象过她可能会带我去什么深山老林“探险”,或者进行什么奇怪的“仪式”,唯独没想过是逛街这种普通女生的活动。
“对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点天真的雀跃,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想拉小伙伴去玩的小女孩,“奶奶说我该添几件新衣裳了!城里那些亮闪闪的铺子,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她晃了晃我的胳膊,带着撒娇的意味,“你陪我去嘛!帮我挑挑!就当…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她眨了眨眼,墨玉般的眸子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可爱。但我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隐藏在甜美笑容下的强势,心底却警铃大作。
“可是…”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星期六我可能真的有事…”
“有事?”尹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声音里的甜腻也冷了一度。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丝山野夜风的凉意。那只带着深蓝指甲的手,如同冰冷的蛇,缓缓抚上我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带着警告的意味。“小木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那墨玉般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别让我说第二遍。”
“星期六,早上九点,我在巷子口等你。”她的语气不再是邀请,而是命令。“你要是敢不来……”她的指尖在我的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带来一阵微妙的刺痛感,如同被某种带毒的植物刺了一下。“……我就亲自去你家‘请’你。到时候,可就不只是逛街这么简单了。”
厨房里传来奶奶洗碗的水声和哼唱的山歌小调,温馨依旧。而客厅的方桌旁,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尹禛脸上重新挂起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威胁只是我的错觉。她松开我的手腕,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玉米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就这么说定啦!”她咽下食物,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仿佛敲定了什么令人愉快的周末计划。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凉和那警告性的刺痛。胃里美味的山鸡和菌子仿佛瞬间变成了沉重的石块。
星期六的“逛街”,注定是一场无法拒绝的、充满未知危险的“狩猎”巡礼。而猎物,只有一个。
尹禛看着我僵硬的表情,嘴角那抹甜美又危险的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诡异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