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季夹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活像吞了只苍蝇。她使劲儿把鸡骨头吐出来,又灌了一大口冰镇汽水,这才用一种便秘般的语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哎呦,这资本真是太坏了!啥玩意儿都想插一脚!好好的打个游戏,非得搞成什么'超级IP矩阵',听着就让人头大!"
她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肚子,仿佛"资本"这俩字儿真的让她消化不良。
张子芳倒是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渍,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沉稳:
"市场经济,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弱肉强食,步步紧逼。你看那草原上的狮群,有了新地盘、新猎物,不得先跟鬣狗干几架?谁拳头硬,谁就能分到最大那块肉。电竞这块蛋糕,看着诱人,闻着也香,资本闻着味儿就来了,很正常。"
她顿了顿,看着烤盘上滋滋作响的茄子,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层油光,看向更远的地方。
一旁的萧小河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攥着一根没怎么动的烤韭菜,像课堂上举手提问似的,小心翼翼地开口:
"子芳,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好多电竞俱乐部,好像是……像一些手机App、或者一些有名的影视公司,他们自己搞的?是不是因为那些大公司有钱?"
张子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引导学生思考的老师。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认真起来:
"是,也不是。说'是',是因为确实有不少俱乐部背后站着这些跨行业的资本巨头,他们有资金,有流量入口,能快速砸钱堆出一支'看上去很能打'的队伍。说'不是'呢……"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更深的东西,"那是因为,纯粹的、独立的、完全靠电竞自身造血和运营的俱乐部,非常非常少。电竞这行,说白了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选手工资、教练团队、后勤保障、基地运营、设备更新、还有那动不动就几千万的联赛席位费……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她的语气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在陈述一条残酷的丛林法则:
"一个俱乐部,想要不靠外部输血、自己活下去、还能活得不错……太难了。要么你有顶尖的青训体系,能源源不断培养出能在转会市场卖出天价的新人;要么你有庞大的粉丝基础,光靠直播带货和周边产品就能养活全队。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好走。所以市面上能活下来、还活得不错的独立俱乐部,凤毛麟角。那些能站住脚的,无一不是在市场经济的腥风血雨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他们背后,是整个团队在运营、商业开发、成绩维护上的极度自律和残酷的优胜劣汰。"
萧小河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嘟囔着:"原来水这么深……"
刘小季却像是被张子芳的话点燃了什么念头,她把汽水瓶子往桌上一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带着那股子草莽英雄说干就干的蛮劲:
"那……你们说,我们五个,能不能也组个战队,一路杀上去,打上最高赛事?"她扫了一圈我们,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捧起奖杯、站在万人欢呼中的样子,"咱几个配合也渐入佳境了,韩淮指挥水平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小郎君中路也能稳住,子芳上单稳得像堵墙,小河辅助也越来越灵性!凭什么不行?"
短暂的沉默。连烤盘上的油花都在滋滋作响,像是在等着一个现实的回答。
张子芳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分析利弊,而是先看了一眼韩淮。韩淮依旧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只是轻轻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烤茄子。
随后,张子芳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语气说道:"小季,说实话……不是不行,而是很难,非常难。"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冷静如冰面:
"我们的队伍里,个人能力确实不错,韩淮的操作是顶尖的,你和林默的中野联动也有强度。但你要知道,现在职业赛场上,哪怕是二队的替补选手,韩服排位分都普遍在一千五百分以上了。千分,在路人局可能是'高手',但在职业的门槛前,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起点。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局网吧赛的胜利,是打不进那个圈子的。"
刘小季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又憋不住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挤出一句带着点不甘的话:"那……那凭什么'江东子弟'那帮人就能被资本看上?他们不也就是一帮网吧里打出来的?"
张子芳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端起已经微凉的汽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缓缓说道:
"'江东子弟'能被'星光互娱'盯上,不是因为他们从网吧里打出来这么简单。而是因为……"
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在分析一场关键战役:
"……他们已经有了相对稳定的成绩,有了一套成熟的战术体系和运营模式,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圈内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和粉丝基础。这些东西,都是靠一场场比赛、一次次胜利,甚至是一次次失败积累下来的。对于资本来说,他们不需要花天价去组建一支'银河战舰',从头开始拼凑。他们只需要挑选一支'有潜力、有底子、性价比合适'的队伍,然后往里面砸资源、砸流量,让它更快地腾飞。"
张子芳放下杯子,看着刘小季的眼睛,语重心长:
"简单说就是,'江东子弟'已经过了'从零到一'的阶段。他们有了'一'这个基础,资本要做的,只是帮他们把后面的'零'补上。而我们……我们连那个'一'都还没站稳。"
推开家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十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身后熄灭,借着门缝透出的暖黄灯光,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是弹射般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跑到玄关。
朱苑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T恤,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她的小脸被客厅的灯光映得暖融融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带着一种等待已久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默同学!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带着刚被惊扰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确认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我弯腰换鞋,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混合着孜然、辣椒粉和炭火的浓重烧烤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么晚还没睡?会长不大的哦。"
朱苑听了,小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声音闷闷的:"咱……咱不困……"那副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却还要硬撑的样子,活像一只为了等主人回家而强打精神的小猫。
我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直起身,故作仔细地端详着她的模样,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她红扑扑的脸颊、有些凌乱的发丝和那双因为困倦而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上来回逡巡。几秒钟后,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用一种带着夸张惊叹的语气说道:
"哎呀,学姐你仔细看看自己——那样子也太可爱了吧!简直是犯规级别的可爱!今晚你不许睡觉了,就在这儿站着让我好好看看,看够了再说!"
朱苑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小脸瞬间从粉红变成了番茄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朝霞般的颜色。她慌乱地摆手,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又细又急,像是舌头打了结:
"别……别逗咱了!林默同学你别总是逗咱!咱……咱哪有你说的那么……"她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整个人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
然后,就在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她却忽然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水润润地看着我,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你真的……喜欢咱现在这个样子吗?"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深藏不露的不安,像是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又像是想要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她此刻的模样——穿着不合身的旧T恤,光着脚丫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发丝有些凌乱,鼻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整个人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属于深夜的柔软和真实。没有校服的规整,没有补丁的辛酸,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因为一句夸奖而脸红、因为一次等待而雀跃的少女。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我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地覆在她柔软的发顶上,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头皮,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细软的发丝。然后,我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齐,用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声音说道:
"只要你还是你,不管你是什么模样——穿着校服也好,穿着这件大T恤也好,头发乱糟糟的也好,脸上沾了面粉也好——我都喜欢。"
朱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里面有水光一闪而过,像被月光照亮的湖面。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个含混的、带着鼻音的音节。然后,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回应这句话。
我松开手,直起身,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烟火气,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好啦好啦,我先去洗个澡,一身烧烤味,再站一会儿怕是要把你熏成烤兔肉了。"
朱苑被我这句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煽情的气氛瞬间消散,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糯,带着点娇嗔的意味:
"快去吧快去吧!咱……咱给你把换洗衣服放浴室门口了!"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通往浴室的路,像一只终于放下心来的小猫,乖乖地蹲回自己窝里去了,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追着我的背影,像是要把刚才那句"什么模样都喜欢"烙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