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只造型精致、镶嵌蓝宝石的茶杯摔落在秘银纹饰交错的地板上，碎成一地琉璃般的光芒。那是价格昂贵到即便是以富裕著称的奥瑞里斯富商也需谨慎使用的物什。
“少、少爷……对不起，我……我……”
一名女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秘银地砖。虽非她亲手打碎，而是少爷林特不小心碰倒在地上的，但那杯茶是她放上的。那样的茶杯，别说赔偿——哪怕将她整个人卖了十次，也不够偿还一只碎片。更何况，站在她面前的，是以残暴之名远播的林特·格林兰特，格林兰特家的长子。
传言，有一名仆人不过是端过来的茶水太烫，烫了林特的嘴角，那名仆人就被当场打断手脚，拖去扔进风暴山脉喂魔兽去了。
女仆浑身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唉……算了，把东西收拾好。”
而被称为林特少爷的少年则浮现一丝无奈。一个漂亮的少女穿着女仆装跪在他面前，对于他这样一个社会主义下长大的好青年来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身为新时代青年的必备职业——穿越者，林特对这个身体原主留下的“恶名”并无半点好感。自从半年前灵魂落地、接管这具贵族少爷的壳子起，他便立志要洗刷掉那一身惹人嫌的名声。然而现实并不体面，就目前来看……收效甚微。
“谢、谢谢少爷……我、我这就收拾……”
女仆仿佛获赦的死刑犯，战战兢兢地弯腰，将碎裂的茶杯一片片捡起，小心地用手帕包好，连头也不敢抬，慌乱中几乎绊倒了自己。尽管林特刚才口头放过了她，可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悔？传言中那个林特少爷，可是很喜欢折磨人的，说不定是故意这么说是先给她希望，再让她绝望的。
房门被女仆轻轻带上，留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安静再次笼罩整个房间。
“……有这么夸张吗？”
林特喃喃自语，起身走到镜前，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可不管他如何扮怪耍丑，镜中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孔依旧光彩照人——修剪得体的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皮肤白皙无瑕，五官分明，穿着镶着家徽的格林兰特家族常服，衬得他气质既贵气又锋利，像一柄藏在剑鞘里的剑。
传说格林兰特家族的祖先曾与精灵通婚，血脉中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高贵。这让格林兰特家族基本全是俊男靓女，至少除了还没有见过的父亲，以及早已去世的母亲，林特的便宜妹妹和弟弟确实长的很好看。
——不过托原主的福，尽管林特颜值颇高，就是没人敢靠近。
林特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到桌边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大陆通史》。自从穿越到这个魔法与神祇并存的世界后，这些书籍就成了他唯一的“精神食粮”。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外卖的时代，阅读成为了林特仅存的娱乐手段。
对一个来自现代地球的普通青年来说，这片异世界的历史简直像是一本用血写成的奇幻小说：光辉与黑暗交织的神明传说，形态各异又充满野性的种族纷争，还有那横跨千年的帝国兴衰……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林特逐渐沉浸进去，那些神祇与英雄的名字仿佛低语在耳边，也稍稍冲淡了他身为“异乡人”的孤独与违和。
而且，考虑到他不仅穿越到了贵族之家，还是伯爵的嫡长子，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爵位……他对这趟穿越之旅的接受度也正在悄然上升。
想到这儿，林特嘴角微微扬起。
书中关于兽人的章节刚好翻到描写“猫人族”的部分，那毛茸茸的耳朵、灵巧的尾巴与亚人特有的柔韧身姿勾起了他内心某种地球人独有的幻想。
“啧……等我继承爵位之后，买几只猫耳娘回来养着……这日子也不算太苦嘛。”
林特懒洋洋地想着，将书合上放在桌子上，自己则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庭园。格林兰特伯爵领的冬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入室内，斜斜地铺在地板与书页上，映出一层金色光晕。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那是从亚尔温精灵王国进口的月草做的香，具有安魂静气之效，常用于贵族的卧室与书房。
温暖、香甜、安静，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林特靠着椅子，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陷入了浅眠。
与此同时，格林兰特伯爵领的边境——鹰隼堡之外。
一名身披灰蓝色披风、身形高大的中年骑士，在几名侍从的护卫下，骑马穿行在风暴山脉蜿蜒的山路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披风下的盔甲隐隐透出血迹。尽管伤势严重，他却仍紧紧握住缰绳，强撑着笔直的坐姿，靠着惊人的意志力维持清醒。
“莫尔德恩的赐福……”中年骑士低声咬牙，提及伤势，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若不是凭借着一身尚算过硬的武艺，恐怕他早就被赐福直接杀死了。
鲜血顺着他破裂的护甲渗出，滴在马鞍上，染红了棕褐色的皮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已经越过风暴山脉，躲入帝国一侧——追兵不敢轻易踏入。
骑士回头看了一眼。
那名由侍从背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少女此刻还陷在昏迷中，乌发散乱，面色惨白，嘴角隐隐染血，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
“快，再坚持一段路……”骑士低声咒骂着，加紧了马速，朝着最近的营垒疾驰而去。
…
另一边。
“林特老爷~”娇滴滴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甜得发腻，酥得发麻。
眼前是毛茸茸的猫耳、晃动的尾巴，还有那双水润含春的异族少女眼眸。成为伯爵后，林特终于如愿以偿买下了心心念念的猫娘，此刻正是良辰美景、春宵苦短……他正打算做点少儿不宜的事情时，却忽然意识到——
——咦？“小弟”呢？
“砰，砰。”
突兀的敲门声如闷雷般打破旖旎幻境。林特猛地睁眼，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神情恍惚，呼吸微乱，额头还有一丝汗意。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熟悉的房间里，魔网灯正在角落发出微弱蓝光，正是伊莎贝拉从维尔梅希娅自由联邦带回来的那一盏。感应到林特苏醒，魔灯亮度缓缓提升，柔和的幽蓝色将房间一寸寸唤醒。
林特赶忙抹去嘴角那一抹不太体面的口水，拍了拍衣襟，装出一副刚刚“正襟危坐”的模样。
“咳咳，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冷淡至极的声音先一步传来，仿佛不带任何情感的魔偶发声：“吃饭了。”
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袭淡蓝色裙装勾勒出修长的线条，那张精致的面孔却冰冷无比，仿佛被雪封住的湖面。一头雪蓝色的长发随动作轻轻飘荡，映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年龄不过十五六岁，却已经亭亭玉立了。
“嗯？伊莎贝拉？怎么是你来叫我吃饭？仆人呢？”
林特怔了怔。这个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便宜妹妹”，今天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来叫他吃饭？难道是他最近努力改变形象，终于见效了？
“…”
伊莎贝拉没有作答，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神情如寒霜不化。林特顿觉背后发凉，他极度怀疑格林兰特家所谓的精灵血统，其实是从某种冰精灵继承来的——而伊莎贝拉，恐怕就是那种血脉的最纯粹继承者。
“得，还是老样子。”
伊莎贝拉依旧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门再次合上，林特才松了一口气。他面对自己这个便宜妹妹总是莫名有种压力，仿佛真的面对上了风暴山脉连绵不断的冰山。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随手将桌上的《大陆通史》合上，塞回书架，然后施施然朝餐厅走去。
餐厅中，便宜妹妹和便宜弟弟已经各自就座。长桌两侧铺着冬季专用的厚织桌布，深色纹理中掺着金线，柔和的火光从壁炉里映照出来，在天鹅绒帷幔和银器餐具上跳动着斑斓的光影，映得整个餐厅静谧而温暖。
几名仆人肃立四角，看到林特踏入，动作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眼睛，神情恭谨而紧张，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林特对此早已习惯。他默默扫了一圈，却发现那位一贯敬业、总能在他出现前整备好一切的老管家并未在列。
——有点反常。
他皱了下眉头，也许只是临时有事，毕竟那位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
“哥哥！”一道明朗的声音响起打断林特的思考。
金发少年一脸热情地朝林特打招呼。他的脸型与林特有六七分相似，只是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和阳光灿烂的笑容，总让林特忍不住联想到一种大型犬类——大金毛，尤其是那副想要扑上来摇尾巴的样子。
和身旁那位如同冰湖雪莲般的“老妹”相比，便宜弟弟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带尾巴的小跟班。
奇怪的是，尽管原主的恶名也让里昂不满，但这家伙对“林特·格林兰特”的敬畏却始终未减。等到林特穿越接管身体、行为大变之后，那份敬畏便悄然转化成了亲昵，甚至隐隐有种“兄控”的苗头。
“里昂，伊莎贝拉。”林特点了点头，顺势打了个招呼。里昂立刻笑容满面地回应，伊莎贝拉则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算作回应——和往常一样惜字如金。
林特并不意外。他径直坐到长桌上方，作为格林兰特家的长子、当下这栋宅邸的“代理家主”，这正是他的位子。父亲尚未归来，二家教极严的格林兰特家族讲究秩序，在父亲缺席时，就林特暂时主位，尽管林特完全不管事儿，全交给管家了。
餐桌上的饭菜没有贵族餐桌常见的浮夸堆叠——没有那些花瓣状切片、没有金粉蘸边的小点心，取而代之的是北境风格的简洁与实用：炖得喷香的野牛肉、厚实的麦饼、用香草腌制的腊肠与奶酪，还有热气腾腾的白豆汤。看上去不华丽，却极其丰盛。
几人做了祷告后，便开动了。
…
“嘎——嘎——”
一只体型巨大的渡鸦盘旋在鹰隼堡的上空，翅膀掠过城墙的阴影，在傍晚低沉的天光下像一抹撕裂天幕的黑影。
它缓缓下降，翼羽划破寒风，发出刺耳的尖啸。堡垒前的几名卫士望见它，却丝毫没有惊讶。
渡鸦落地的一瞬，羽毛间忽然有黑光乍现，一团漆黑如墨的迷雾自体表涌现而出，盘旋翻卷，仿佛吞噬了周围的光线。
迷雾之中，轮廓逐渐凝实——
一位中年男子缓缓走出。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深黑燕尾服，左胸佩戴着格林兰特家族的古老徽章，金属镶边磨损斑驳，仿佛沾染过血火与风霜。尽管鬓角已霜白、眼角刻满疲色，但他笔挺的身姿与凌厉的气息，如同死神的镰刀，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老爷呢？”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
“正在接受治疗，伤势——”
“带我去见他。”男子冷声打断。
堡垒内蜿蜒阴暗的通道仿佛通向地下陵寝，一路沉默，直到抵达那间封闭的密室。
“呼——”
推门而入，一股血腥气与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浓重得令人作呕。
床上之人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白色被褥早已被乌黑血液浸透。
“维克托，你来了啊。”他声音沙哑，却仍挤出一丝笑意。
被称为维克托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神沉凝。他冷酷的面孔此刻浮现出罕见的伤感。
“老爷！”
“哈哈……我这回……恐怕是真的栽了。”
“我们马上送您去王都奥瑞里斯，教会的神官们一定能——若不行，就去见…”
“……维克托，你是‘死镰’，你应该感觉得到，我这伤——不是普通的刀剑。”
“……‘莫尔德的恩赐’。”
维克托的声音终于微颤。他明白这代表什么。他曾跟随眼前这人征战四方，看他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挣脱，没想到最终却败在一种来自自己最熟悉的“祝福”。
“哈哈……你那时候加入莫尔德的教团，不就是为了这玩意儿？现在总算……有机会好好研究它了……噗！”
又是一口污黑的血液从男人口中涌出，带着腐烂的气息。
“老爷！”
“别激动……我死不了一时半刻。只是那些你提到的奥瑞里斯的家伙，我可不信。”
“……老爷，您是说……”
“你也应该知道，我此行的任务——是机密。但路线上，一早就等着我了。”
维克托神色顿时阴沉下来。
“……这是……他？”
“除了他，还能是谁？”
男人声音低沉，“乌尔加尔蛮族那种地方，哪有资格请动莫尔德的‘使者’？这分明是有人借刀杀人。”
“他怎么敢……”维克托咬牙，“老爷您可是……”
“够了，不提这些。”他挥了挥手，气息紊乱，“说说孩子们的情况。”
“伊莎贝拉小姐和里昂少爷一如既往。至于林特少爷……他的灵魂并未遭到替换。连那群人都没察觉异常，若真出了问题，怕是也只有神明能看出来。”
“也就是说，他的变化，是自发的？”
“他毕竟是您的子嗣，若真有所觉醒，也并不奇怪。”
“我倒希望这是真的……”他眼神亮了几分，“那边，还是要你亲自盯着。”
维克托一皱眉：“可老爷您这里……”
“我要养伤。”他语气强硬，“至少要压制住‘它’，才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那混账面前。否则，他们会误以为我真不行了……林特他们还镇不住那群饿狼。”
维克托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明白了。”
“等等。”男人抬手拦住他，“把她带走。”
“她？”维克托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围，“老爷您是指……”
话未说完，他忽然瞳孔一缩。
——一个少女，正静静站在床边的阴影中。
她仿佛从黑暗中凭空显现，又像是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只是没人能察觉。
“老爷，她是……”
“她救了我一命。”男人苍白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至于其他的，她不愿意说，我也不可能强迫她……我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