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锁。熄屏。解锁。
公交站台前，叶子反复唤醒自己的手机。她正急切等待着某人的消息。她这样告诉自己，并希望旁边的人也这样看她——如果有人在看她的话。同学都说叶子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说话稍微大点声都会把她吓破胆。按照叶子的说法，自己只是在陌生人面前容易紧张，只是世界上的陌生人太多了。
叶子侧起耳朵，右边的三个中学女生正沉浸在刚刚放学的欢快聊天中。
“周末一起去玩吧？”
“去哪里啊？”
“唔，南边那里的商业街好像新开了一家甜品店。”
“那不是很远吗，完全是另一边了啊。”
“可是它家的冰锅好像很好吃欸。”
呼，看来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左边更远一点的站牌边，明显是一对热恋中的青年情侣，他们手挽着手黏在一起，让这样的两个人分开一秒，好像世界就要毁灭似的。
“宝宝，今天晚上咱们吃什么？”
“只要和你一起，我吃什么都愿意。”
“那吃烤鱼吧。”
“欸，可是我们前天才吃过鱼啊。”
“喂，不是你说吃什么都愿意吗？”叶子心里默默吐槽着，她没忍住转头看了看。“不是吧，他们怎么在看我啊！不小心说出声了吗？”
叶子唰的一下把头转回来。一片阴影盖住了这个无地自容的女孩，11路公交车带着它英雄般的轰响，拯救了叶子和她的手机。再来晚一点，叶子就要装作在打电话了。
叶子三两步钻进车厢，找到后排靠窗坐下。这趟公交最后几站一直都没什么人，因为再往前走就出了市区。叶子紧了紧牛仔外衣，她把半张脸藏在领子下面，只漏出一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眼睛，左左右右环顾一圈，没人注意她，这才把衣服松开。她的两只手像仓鼠那样，捧着手机，凑到脸跟前。勾在一起的两只脚缩在椅子下面，脚上穿着一双饱经风霜的运动鞋。叶子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字。
秋叶，逃离树的独裁，等候晚风吹响命运的乐章。
秋叶，扮演纷乱的舞姬，在历史的背面诉说一个季节的衰亡。
时间将带来的，是新生的春芽，或是再一次的衰败？
……
打开网易云音乐，开始播放自己的歌单。《Are You lost》在叶子的耳机里响起。今天她又和妈妈吵架了，叶子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在家里折腾起自媒体。忙活半天钱没赚到多少，妈妈已经看她心烦了。“整天在家不务正业，被别人问起来你在干啥，我都没脸说。你还不如赶快找人嫁了，年纪再大点都没人要了。”叶子实在受不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被当人看，自己只是一件投资产品，一生的作用就是给父母换取金钱和脸面。叶子深深一叹，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观察车上的乘客。
右前方的小男孩一直在嚼着什么，可能是口香糖。他嚼得很用力，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男孩穿着校服，但看不出是哪所小学的学生，毕竟那些校服看起来都一个样。深蓝色的书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叶子能感觉到，可怜的书包和男孩都要哭出来了。叶子鼻子一酸，她小时后总是离家出走。她认为城市都是属于大人的，大人们驾驶着名叫“汽车”的野兽巡视自己的领地，林立的高楼是沉默的巨人，在夜晚睁开身上密密麻麻的眼。小孩子在陌生的大人中间，像是无家可归的盗贼。现在自己长大了，还是没有从城市中获得归属感。自己应该属于森林，喝沁凉的山泉水，采集灌木丛里的浆果，和动物们玩耍，在树上睡觉，就像人猿泰山一样。
车厢中段的位置被一个中年女人独占着，她一直开着外放刷视频。叶子只能从背后看到她棕色的波浪长发，以及比两个自己加起来还宽一些的后背。叶子对她扰民的行为很不满，但叶子一辈子都不会站到她面前，对她说：“这里不是你家，你的行为已经打扰到我们了，请把声音调小一点。”这样的大人就是叶子眼里的，城市的主人，自己的利益大于一切，他们为了利益争吵，算计，斤斤计较，好像这是生活的一切。
最前面侧向的位置坐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他头顶的几缕白发安静地躺着，好像没有被那个女人打扰到。他的身形被岁月压得有些佝偻，在他干净整洁的发型和衣服上，叶子却能看出少年时不凡的风度。老人时而望着窗外的风景，时而闭目小憩。他的身边散发着一种安静的氛围，让叶子感到十分亲切。在叶子模糊的回忆里，爷爷身边也是同样的氛围。爷爷以前是很厉害的画家，书法也写得很好，他也生活在城市里，但他好像与万事无争。城市把他遗忘了，他也不在意，每天喝茶，画画，练字。
11路一直通向城市边缘，终点站是一座很老的公园，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去玩了。小时候，就是爷爷带着叶子，第一次坐上了这趟公交，那时候车上还有很多人。现在这辆车上除了司机，只有叶子和她看到的三人了。
公交车哐哐摇晃着，温暖的阳光从车窗洒进，耳机里的歌单播放到安溥的《没有寄的信》，一切都在源源不断催生着困意。
睁开眼的时候，公交车已经停下。车门敞开着，车上只剩下叶子一个人，连司机也不在车上。
从车上跳下来，一股沁凉的风迎面吹来，叶子齐肩的短发在风中飞扬，敞开的外衣也被吹得猎猎作响。秋天的风飞得轻快，毫无留恋似的，推动浮云，卷起黄叶，你还没准备好向它招手，它已从你手边滑过了。留下来的，只有追不上风的叶儿们。
叶子被风这么一吹，困意一下消了大半。车站往前二三十米，矗着一块青石，上面刻着洋洋洒洒三个字“染秋园”。绕过已经长满青苔的石头，叶子向公园深处走去。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清扫过了，新的落叶盖住旧的，一层层不知道叠了多少，让这条路成了一条长长的地毯。叶子在上面一跳一跳地走着，她抬脚时像风，落脚时又变回叶子。叶子爱极了这条路，她好像已经变成了一部分的路，一部分的树林，一部分的染秋园，一部分的秋天。
站在这条路的尽头，叶子望着刚刚走过的地方，看不出一个脚印。好像她本就在这里，像另一端的青石，从第一个秋天，第一次落叶，便存在于此了。
染秋园中心位置是一片湖，从高处看，湖的形状像一滴泪珠，于是这片湖被叫做垂泪湖。湖的一边是山，山不到百米高，上面种满了各种槭树，秋天过半，槭树叶一片红，一片黄，一片橙，一片绿，各种色彩丰富又不显杂乱，像是秋天用她巧妙的画笔，为这座山赋予了色彩。于是这座山被叫做染秋山，这座公园被叫做染秋园。
湖的另一边，叶子坐在长椅上，望着对岸发呆。湖名和山名的由来，她都是湖边的一块木牌上看到的，木牌这几年已经被腐蚀到看不清字了。从这边看去，湖面倒映着山的形与色，在微风惹起的波纹里，一切变成朦胧的印象派油画。
几只白琵鹭掠过湖面，打破岑寂，向落日的方向飞去。目光跟随着这几只鸟儿，叶子看到不远处还有另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湖。那个人会是谁呢，他此时怀有怎样的心情呢？各种想法在叶子脑袋里乱作一团，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那个人的身后。他穿着小学校服，身旁躺着深蓝色的书包，是11路上的那个男孩。
“你……”叶子做了一次深呼吸，“你一个人吗？”
“啊，是的。”男孩好像刚注意到叶子，他好心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叶子让出空位。
叶子在长椅另一头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男孩。他脸色发白，眼角红红的。他很安静，可能过于安静了，才没有被叶子发现。他们之间的沉默维持着，风吹过林间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响，风变大了。
“你第一次来吗，以前没有见过你。”
“是啊，我第一次来这里，这儿的景色很美呢。”男孩看向叶子，“姐姐你经常来吗？”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只要我心情不好就一个人跑过来。来到这里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所有烦恼对于这里都是虚幻的。”有人和自己分享这片美好，叶子的心变得雀跃了，“你很会挑时间啊，这里其他季节也很美，但秋天的美是无可替代的。”
“这里很少有人来吗？好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以前还有很多人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爷爷带我来过一次。也是一个秋天，那天的染秋园和今天一样美，而且很热闹，情侣在湖边散步，父母和孩子在草地上野餐。过了几年这里就变得无人问津了。”
“为什么呢？”
叶子觉得有些冷。她将手撑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水中的野鸭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只鸭子一头扎进水中，一会儿又从不远处钻出来，看来是空手而归了。
“出了一些事，有好几个人死在了湖里。那时候都在传，垂泪湖里有冤鬼，刚开始有人不信，后来又失踪了几个人，一下就没人来了。我爷爷就是在那时候不见的。”
叶子攥紧了袖口，烦闷的情绪从胸口冒出，很快蔓延到身体各处。手指尖失去了力量，微微颤抖着，脑袋里响起嗡嗡的嘈杂声，太阳穴胀得疼，叶子很想大喊出声。直到一只温暖的小手盖住了叶子的手背。叶子看到了男孩关切友善的眼睛。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叶子。”
“我叫牙牙，咱们以后就是叶芽组合了。”
看着牙牙的笑容，刚刚的烦闷和痛苦像是短暂的幻觉，慢慢消散了。叶子轻轻笑出了声。
和一个内心单纯且富有同理心的人交朋友是很轻松的，恰好，叶子和牙牙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两个像染秋园里的两颗树，带着各自的颜色，却融洽地待在一起，成为了秋景的一部分。
他们分享各自的喜好和梦想，分享那些不愿被提及的过往。
“我喜欢读书和朗诵，我觉得读书能给自己带来力量，而朗诵能把这种力量分享给他人。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妈妈说，爸爸是因为我才离开的。妈妈要我听话，不然她也会丢下我。我不想任何人离开，所以我只能一直努力扮演一个乖孩子。在学校里，有些人知道我没有爸爸，就跑来欺负我。我知道，老师，妈妈，他们都不会帮我，因为他们不喜欢我。我只能靠自己打回去，从正面打不过，我就偷袭。“牙牙盯着自己瘦小的手掌，露出一抹忧郁的笑容，叶子似乎看到难过从牙牙眼中流淌而出，这是男孩心中溢出的悲伤。
“还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叫我去揍他。”叶子挥了挥拳头。
“那我先谢谢姐姐了。”牙牙笑着，并没有把叶子的话当真。
“我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我的人生一直处于父母计划的轨道中，在这条道路上，自己如履薄冰。自己不喜欢，但没有勇气挣扎，我是个胆小鬼，看到父母生气和失望的表情，就手脚发软动弹不了。我只希望能活得平静，自由自在，希望可以去爱，也希望可以被爱。前几天父母催自己嫁人，明明才刚刚大学毕业，他们却像丢掉一个麻烦的物品那样，急着要用我换钱了。”
“姐姐，你一定要自由地活着啊。”
“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两人之间生长出平静的沉默。这时叶子还没有察觉，牙牙的这句话，不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风又刮了起来，湖水漾起层层波纹。
“我要走了，今天很开心。”
牙牙站起来，一只手抱起书包，一只手拍了拍裤子。叶子也跟着站起，伸了个懒腰。
“下次再见？”
牙牙转身一笑，漏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好啊，我们——”他的话卡在半空，笑容一下收了回去，声音嗫嚅着，“妈妈。”叶子的眼皮跳了跳，她顺着牙牙的眼神看去，一位壮硕的女人大步向这里走来。她一手拎着包，一手攥着手机，气势像一头棕熊。
叶子缩起脖子，吞了吞口水，她现在只想转身跳进湖里，像刚刚那只鸭子一样藏在水中。牙牙向前两步，站在叶子身前。那女人喘着粗气，豹纹眼镜框中射出两团火光，它们先是罩住牙牙，又从下到上灼烧着叶子。叶子脸上发烫，她这才认出，这是公交车上那位女士。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三人中间挤作一团，叶子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牙牙，还不回家，在外面鬼混？”
“我这就回，妈妈。”
男孩小跑到女人身边，牵起她的手，想要把母亲拽走。
“我早告诉过你，该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至少应该是一个穿着体面有教养的人。下次和陌生人说话之前要经过我的同意！”
叶子低下头，盯着鞋尖。破破烂烂的运动鞋，粘着土的黑色运动长裤，掉色的牛仔外衣，风中随意的短发。可能确实不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风格。可是——
叶子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的外貌也一般，但你不能仅仅依靠外表就评判别人。”
女人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像一块烂掉的红薯。
“小姑娘，这是我儿子，你明白什么意思吗？我对他的付出，是你想象不到的。他的生活，学习，和什么人相处，都由我来负责。如果你把我家孩子带坏了，你能负起这个责吗？”
“他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他是独立的人。”
“不，他就是我的，任何人都抢不走。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我容易吗？他就应该听我的。独立？哼哼，我看你也是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好了，别说了。”男孩用瘦小的身体拦住自己的母亲，回头看向叶子，摇了摇头。“别说了。”
叶子看着男孩变得暗淡的眼睛，那其中的色彩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对于命运无力的释然，他为了避免矛盾，选择放弃自我。在未来的某段时光，他会孤独地在寻找自我的道路上前行，会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矛盾，他会被折磨到失眠甚至抑郁。他会变得像自己一样迷茫不安。
不详的预感吞噬了叶子的感知，风，枯叶，泥土都开始向她发动攻击，世界在排斥她。
黑暗蒙住叶子的眼睛，叶子失去了意识。
叶子平躺在地上，双手贴在身侧。头很痛，身上湿乎乎的，像被一团浸满水的棉被压着。她伸手在地上摸索，摸到几块馒头大小的石头，想必身下也是它们，硌着自己的后背和屁股一块一块地疼。耳边响起几声鸟叫，大概是白鹡鸰，染秋园里有很多这种小东西。对啊，自己是在染秋园里的。
“我看到你浮在水上，还以为你死了嘞，谁知道一点事没有，难道是游泳时睡着了？”
叶子一个激灵，扭身侧坐起来。她皱着眉，把眼睛张成一条缝，不远处一块灰石上坐着个模糊的人影。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我掉进水里了？”
“嘶——刚刚你确实在水里。但看现在这样子，落水的倒像是我。怪，真怪。”
“欸？”
叶子揪起自己的衣服，衣服没有湿，为什么。叶子捂住头，头发也是干的。耳机线在旁边卷成一团，看起来还可以正常使用。
“你还好吧？”
“啊，是的，谢谢你救了我，虽然我还没弄清现在的状况。”
“没事的话早点回家吧，一个人在这么偏的地方可不安全。”
叶子环顾四周，一边的槭树林在阳光中摇曳着，不时有叶子落下，它们被风带到了湖中。湖面泛着一圈圈金光的波纹，把落叶推向岸边的石滩。叶子从石滩上站起，身上还是很疼。坐在大石头上的男人，身上的蓝色工装服还在往下滴水，有些灰白的头发因为沾过水而贴在头上。
“大叔，你在这里工作吗？”
男人指了指身后，鱼竿、钓椅、鱼桶……看来只是来这里钓鱼的。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个男孩？”
“我没看到。你和家人走丢了？”
叶子摇摇头，把刚刚的事情讲了出来，自己和男孩的相遇以及和女人的争吵。
“你会站在谁那一边？”
“哼，我不会掺和别人家的事。”男人抬眼看向叶子，即使在阳光下，叶子也不能从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点光。那是已经死掉的眼睛。“谁的命运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但是你刚刚救了我。”
男人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一只手捂住额头。“我之前有过老婆孩子，但自己太没出息，他俩和一个卖汽车的跑了，什么都没给我剩下。那天我来到垂泪湖前面，一闭眼就跳了下去。但我没死成，不知道我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这片湖似乎不希望有人死在里面。之后的时间我选择一个人活下去。虽然寂寞，但也不用承担任何人的期待。你觉得我应该站在那个男孩身后，给予他支持和鼓励。不，我不是他的父亲，我帮不了他，我也帮不了你。他的母亲，也只是个无力的，不安的普通人罢了。”
“你无法原谅他缺失的父亲，无法原谅他强权的母亲，但你最无法原谅的是那个孩子。是他的软弱造就了未来的不幸，他选择了顺从，你也一样，所以你也不能把他救出来。”他站起身拿上渔具。“如果你还有问题没有解决，往山上走吧。”男人沿着湖边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转弯的地方，石滩上留下一串水迹。
真是个怪大叔，好像他很了解自己似的。不过在别人眼里，自己也一直是个怪人。叶子耸耸肩，向山上走去。
来了染秋园这么多次，这是叶子第一次来到湖对面。
上山的路是条蜿蜒的狭窄石阶，这条路好像被人清扫过，上面只有一些新落的叶。路两边交错着几株樱花树，现在光秃秃的。到了冬天，所有树都会变成这样，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生命的痕迹。叶子不喜欢那样的景色，黑色的树枝干枯扭曲，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只有下雪时，叶子会穿过平整的雪地，在湖对面看着素衣裹身的染秋山。那时候垂泪湖会结冰，叶子会站到这面银色砂面镜上。冬天的太阳更远更亮，只是怎么都带不来温暖。
路走到了尽头，来到了山顶的空地，视野一瞬间开阔了。
“小朋友，你来了。”
空地中的圆石桌旁边，老人对叶子摆了摆手。果然是公交车上见到的那个爷爷。叶子在石凳上坐下，老人从桌下拿出热水壶和纸杯，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和老人的眼睛一样清澈。
“您知道我会来。”叶子捧起茶杯，几片碎茶叶在水中旋转。
“你好像有很多疑问。”老人的脸上带着笑意。
“您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但从您的眼睛里，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孩子。我见到的大多数老人，他们的眼睛都是浑浊的。您是依靠着什么一路走下来的呢？您是朝着什么样的目标，是什么给了您力量呢？”
老人呵呵笑着，“那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
老人姓童，在江南长大，他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童老二。他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大大小小的社交活动都不参加，家里来了客人也不愿招待。比起这个一事无成的书呆子，父母更喜欢能说会道行动力强的童老大。他作为家里的小透明，知道自己不适合再待在这个家里了，于是在高考恢复那年就考来了这座北方的城市。
刚上大学的时候，身旁没有同行者，前方没有引路人，一切都不像想象之中那么顺利。在困顿迷茫中他认识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他的女朋友，也是后来的妻子。女孩的笑容像秋日阳光里最耀眼的银杏叶，带着他走出了只有书本的世界。她说，这个世界这么大，你怎么能被自己困住。那个秋天，这里新开了一个公园，景色美得让人沉醉。就是在这里，他对那个女孩告白了。他一直没有朋友，到那时只有那个女孩会听他讲话。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喜欢表达自己。女孩说，去当小说家吧，去创造属于你的世界，说你想说的话。之后他们总是来到这里，他写小说，女孩画画。几十年都没有变。
直到五年前，这个对他最重要的人去世了。但他还是会来这里，但是已经写不动小说了。
“这五年真是难熬啊。连她年轻时的样貌，都有些模糊了。”老人望向天空，空中正飞过一对秋雁，它们相伴着飞向夕阳的方向。
“认清自己，去爱，去表达，去创造。对我来说，这就是生命的全部了啊。”
“您的妻子帮您找到了自己适合的道路，并给了您向前的勇气吧。”叶子深深地把头埋在胸口。“可是我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啊。”
“被夹在过去和未来中间，很害怕吧。”
“是啊。”
“自己一个人，很孤单吧。”
“是啊。我在这个城市之中格格不入，我害怕变成无聊的大人，我想为了自己活着，我想作为自己活着。”
“没有我的妻子不会有今天的我，这我敢肯定。但是改变的第一步，是要自己走出去的，不向前走就不会遇见幸福。你的家没有成为你的避风港，但是你可以走出去，你有力量，也有责任，去成为自己的避风港。可能你遇到的人都会忽视你，他们不在乎你的感受，但你要重视你自己。可能从未有人想要了解你，但是你必须了解自己。可能没有人教给你表达，也没有人倾听，但你可以学会表达自我。”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样我就能获得自由吗？”
“我不敢保证，因为我们的人生道路不同，时代也不同了。但至少你不会在责怪自己，因为你对自己负责了，你没有选择逃避。”
叶子陷入了沉思。老人在一边安静地喝着茶。不时有麻雀和乌鸫飞来石桌上。自然运转着，不受任何人的干扰。人类建立了城市，规范了秩序，创造了各种神奇瑰丽的景观，但这座庞然大物也逐渐控制着人类。要用怎样的方式生活，我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听到一个更庞大的轰响，它在说你们应该如何。可我们心中还保留着自然原始的声响，我们天性渴望自由，于是我们困顿，我们挣扎，我们矛盾，我们不安。
叶子站起身，看着远方，朦胧的城市里高楼林立，像是另一座森林。
“春天的时候，来山上看花吧。春天在山上看到的风景比湖对面更好喔。”老人扶着桌子缓缓站起。“现在，你该回去寻找你的自由了。”
“呜——”
风从四面八方涌向山顶，带着成片的落叶，在叶子身边旋转。叶子起身对老人微微鞠了一躬。
“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丢下自己的心。”
落叶盘旋而上，遮住了叶子的视线，眼前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在变轻，风托着她，她展开双臂，像一只自由的鸟。此时，她是一片自由的叶子。“今天，真是神奇啊。”这样想着，叶子闭上了眼睛。等到再次睁开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叶子站在公交站牌前，街边的灯光从树叶之间穿过，把叶子都照亮了。11路缓缓驶来，在叶子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叶子看到了司机对她招手。
“什么啊，原来大叔也在这趟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