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在失去头盔的铠甲之上。
汗水浸湿的黑色短发紧贴额角，苍白如纸的年轻脸庞因震惊和剧痛而微微扭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此刻瞪大到极限、布满血丝、宛如紫水晶般剔透却充满绝望的深紫色眼瞳。
莉音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弟弟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因长期囚禁和激战而显得狼狈脆弱的少女脸庞，脑中「鹰仓治」这个名字与「她是我现在唯一还记得我的人」那句话轰然对撞，炸开一片空白。
少女——鹰仓治——的身体在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时，如遭雷击般僵硬。但他没有崩溃，没有流泪，只是将手中的长刀握得更紧，横在身前，刀刃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面具下，那双紫色的瞳孔锐利如冰，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莉音。
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沙哑、低沉，没有一丝波澜，冷得仿佛能凝结空气：
「莉音小姐。请退后。」
莉音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声「莉音小姐」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看着弟弟那双在面甲缝隙后、充满了决绝和疏离的紫眸，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鹰仓治。」她的声音同样冷硬如铁，赤瞳中燃烧着火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身后房间里是什么吗？是一个害了无数人的‘魔女’！」
「我知道。」鹰仓治的回答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那你为什么还要保护她？！」莉音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刀尖，气势逼人，「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我说了，退后。」鹰仓治寸步不让，长刀稳稳地指着她，没有丝毫颤抖。
空气凝固了。姐弟二人，一个持枪，一个握刀，在弥漫着硝烟味的长廊中对峙，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迸发出鲜血。
「小治！你疯了吗？！」一旁的若叶忍不住惊呼，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焦急和难以置信，「那是你姐姐！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们？那个魔女……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鹰仓治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若叶，声音依旧冰冷：「她没对我做什么。她是唯一……在这座该死的房子里，还记得‘鹰仓治’这个人，还愿意把我当‘朋友’的人。」
「朋友？」莉音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愤怒，「和一个杀人如麻、把活人变成玩偶的魔女做朋友？小治，你被她蛊惑了！她手上沾满了鲜血！」
「她没有！」鹰仓治猛地低吼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愤怒，但随即又强行压下，变得生硬，「……至少，对我没有。你们不懂。在这个所有人都把我遗忘的世界里，只有她没有。就凭这一点，我就必须保护她。」
「即使她害了那么多人？即使她现在可能正要对小雨不利？」若叶的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颤抖。
「我说了，你们不懂！」鹰仓治的声音也带上了烦躁和固执，「我不管她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在这里，我绝不允许你们伤害她！」
「那就别怪我了。」莉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她缓缓抬起手中的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瞄准了鹰仓治头盔的眉心。
「最后一遍。让开。否则，我真的会开枪。」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
鹰仓治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姐姐那双冰冷决绝的赤瞳。他知道，姐姐是认真的。她真的会开枪。为了她的职责，为了她认为的「正义」，她真的会对他这个「阻碍」开枪。
但他没有动。长刀依然横在身前。紫色的眼眸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悲壮而疯狂的坚定。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等待着那声枪响，等待着姐姐亲手给予的「审判」。
「开枪吧，姐。」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那是你认为对的事。但在我倒下之前，你休想过去。」
死寂。时间仿佛停滞了。
莉音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扳机的阻力，只需要再用力一点点……但她看着弟弟那紧闭双眼、引颈就戮的模样，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绝望、固执和深深悲伤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
这一枪……她扣不下去。
无论如何……他是她弟弟。是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弟弟。是那个她发誓要保护的弟弟。
「当啷。」
手枪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如同心碎般的声响。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赤瞳中的冰冷和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挫败和深深的悲伤。
「……为什么，小治？」她的声音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了一个‘魔女’，值得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鹰仓治睁开眼睛，看着姐姐那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脆弱模样，心脏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沉默着。
「够了！都别吵了！」若叶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上前几步，站在两人中间，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焦急和决断。
「鹰仓君，」她看向鹰仓治，语气诚恳而急切，「我知道那个‘魔女’对你有特殊的意义。但我的妹妹小雨，她现在可能就在那个房间里，生死未卜！她也是无辜的！至少……至少让我过去找她，行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你的妹妹……更不能过去。」鹰仓治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向若叶，紫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造成这一切的……或许，正是你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