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黑暗中沉沦了多久，意识如同漂浮的碎片，慢慢重新汇聚。
顾子川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雕刻着繁复毒纹的寝宫穹顶。奢华，精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心中翻涌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及骨髓的无力与荒谬感。
‘又回来了……’
‘功亏一篑……’
‘我明明已经逃出去了，就差那么一点……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憋闷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仰天长啸。这感觉，就像一只好不容易看到笼外天空的鸟儿，转眼又被无情地抓回，扔进了这金色的牢笼。
他撑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身体，缓缓坐起。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寝宫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甚至无需抬眼，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香与极致危险的气息，已经告知了他来者的身份。
慕容婉缓缓走了进来。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甜腻的笑容扑上来，也没有急切地表达关心。她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到床边，停下，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他。
顾子川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愤怒，不像伤心，也不像往常那种伪装出来的温柔，只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为什么？”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寒冷。
“为什么要逃走？”
“为什么……又要骗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不解，甚至有一丝……委屈？
“我就……真的这么让你讨厌吗？”
顾子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地反问道：
“那我想问你，你觉得你这种行为不让我讨厌吗？”
“我更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放我走？！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承诺，助你夺得了宗主之位！我们两清了！你为什么还要像拴着一条狗一样把我栓在这里？！”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说什么我偷走了你的心？慕容婉！你不觉得你这种说法很可笑吗？用这种莫须有、一厢情愿的理由来绑架我，囚禁我！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这难道不是最无耻的绑架吗？！”
他坐在床上，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一场爆发的来临。
慕容婉静静地听着他的控诉，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摇了摇头，眼神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反驳道：
“我没有绑架相公！我只是……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生活而已！我想每天看到你，想和你说话，想……想拥有我们的孩子……这有什么错？！爱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这难道是罪过吗？”
“但我不爱你！” 顾子川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冰冷如铁，“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你明不明白？！我不爱你，慕容婉！听懂了吗？！”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慕容婉的心口。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颤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呵……不爱我？是啊，你当然不爱我……你爱的是那个送你软甲的女子，对不对？她就那么好？好到让你对我如此不屑一顾？！”
她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上前几步，几乎要贴到顾子川面前，声音带着颤抖和质问：
“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她？！容貌？身段？修为？地位？！我就真的……这么惹你厌烦吗？！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能真心爱我、陪在我身边的人而已！这要求很过分吗？！”
“那就自己去寻找啊！” 顾子川毫不退让地低吼，“慕容婉，天下男子那么多，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容貌，何愁找不到真心待你之人？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可是我已经找到了啊！” 慕容婉几乎是尖叫着回应，眼中充满了疯狂与绝望交织的血丝，“就是你啊，相公！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一切都已经认定是你了！可是……可是我认定的相公，心里却装着别的女人！这让我怎么忍受？！啊？！”
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顾子川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却也最残忍的语气，说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心里有谁，装着谁，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几乎要碎裂的瞳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宣告：
“而且，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她，就是比你好，比你会体贴人，比你更懂得什么是尊重！我顾子川，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喜欢上你这种偏执、疯狂、只会用强迫手段的女人！”
“你……你说什么？！” 慕容婉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顾子川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再说一遍？！你给我再说一遍！！”
顾子川感受着肩膀传来的疼痛，看着她眼中那濒临崩溃的疯狂，心中竟奇异般地升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重复：
“我说，我！不！可！能！喜！欢！上！你！”
“啊——！！！” 慕容婉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一翻，那柄闪烁着幽紫寒光的短刃再次出现在她手中！
刃尖直指顾子川的心口！
她的眼神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和痛苦，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顾子川！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杀了你……杀了你我就把你做成最完美的毒人！让你永远陪着我！永远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锋锐与杀意，顾子川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迎向那致命的刃尖，脸上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坦然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你就动手啊。”
“杀了我，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子川有些疑惑地慢慢睁开眼。
只见那柄锋利的短刃，在离他心口仅有一寸的地方，死死地停住了。握着短刃的那只纤纤玉手，正在剧烈地颤抖着，显示出主人内心何等激烈的挣扎。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看到了……泪水。
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从慕容婉那双原本充满了疯狂与偏执的美眸中滚落。先是无声的滑落，然后汇聚成溪流，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剧烈的抽噎和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此刻崩溃的情绪。
“哐当……”
短刃终于脱手，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在顾子川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慕容婉猛地扑了上来，不是攻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
“呜……呜呜呜……”
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冲破了束缚，在她紧贴着他胸膛的口中爆发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绝望、不甘和被拒绝后锥心刺骨的疼痛。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这唯一能触碰到的“浮木”，尽管这块“浮木”本身，正是带给她最大痛苦的源泉。
顾子川彻底懵了。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讨厌慕容婉的偏执与疯狂，厌恶她的囚禁与强迫……可是，当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如此强势、如此危险的女人，在你面前展现出如此脆弱、如此绝望的一面，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时，那种冲击力是难以言喻的。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继续冷言冷语。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这……算怎么回事……’ 他心中一片茫然。
慕容婉的哭声渐渐由剧烈的抽泣变成了低低的、持续的呜咽。她依旧紧紧抱着他，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长时间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变成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竟然就这样，在极度的悲伤和疲惫中，趴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起，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的可怜。
顾子川低头看着怀中这个陷入沉睡的女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想将她推开，但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挣脱不开，也无法狠心将她弄醒。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靠在床头，维持着这个被紧紧抱住的别扭姿势，在一片寂静和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中，闭上了眼睛，被迫接受了这又一次的“囚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