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紧紧抱着他的苏凝嫣,也没有看向死死盯着他的夏清梨。
而是……越过了她们。
看向了桃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惊愕、疑惑、以及……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抬起那只没被苏凝嫣抱住的手,指向那个方向,嘴唇翕动,用干涩而震惊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师尊?”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
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苏凝嫣和夏清梨同时一怔!
师尊?
谁的师尊?
顾子川的师尊……清虚真人?他不是已经仙逝了吗?!
难道是……
两个女人下意识地,顺着顾子川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去——
桃林深处,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除了被风吹动的枝叶,和地上斑驳的光影,空无一物。
哪里有什么“师尊”的影子?
就在她们愣神、转头查看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嗖!”
一道青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瞬移,也不是什么高深身法。
而是最纯粹、最原始、拼尽吃奶力气的——撒腿就跑!
顾子川在被苏凝嫣抱住胳膊的情况下,硬生生拧转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挣脱了苏凝嫣的手臂,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师尊”所指方向完全相反的、桃花林更深处,亡命狂奔!
速度之快,甚至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苏凝嫣:“……”
夏清梨:“……”
两个女人保持着转头看向“师尊”方向的姿势,僵在原地。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她们肩头。
也吹醒了她们被那声“师尊”短暂惊住的神经。
几息之后。
苏凝嫣缓缓转回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截被扯断的、属于顾子川青衫的衣袖,又看了看顾子川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懵然、随即迅速被滔天怒火取代的夏清梨。
她眨了眨眼。
然后,“噗嗤”一声。
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妩媚的、刻意的笑。
而是……一种实在忍不住的、荒唐的、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和佩服的笑。
“跑……跑了?”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又觉得……理所当然。
是啊。
不跑,难道还真的站在那里回答那个“你喜欢谁”的致命问题吗?
换了是她,她也跑。
只是……这家伙跑得也太快了吧?!而且演技居然还不错?那句“师尊”喊得,情真意切,连她都差点信了!
夏清梨也转回了头。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冰冷的怒焰,再到此刻的……咬牙切齿。
“顾、子、川!”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和即将爆发的怒火。
她居然……被他耍了!
用这么拙劣的伎俩!
最可气的是,她居然还真的上当了!转头了!
奇耻大辱!
苏凝嫣听到夏清梨这饱含杀意的低吼,笑声渐渐止住。她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夏清梨,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妩媚的笑容,只是眼底也没什么温度:
“看来,公主殿下的‘夫君’……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呢。”
“又或者……”
她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是这个问题本身……让他难以抉择?”
夏清梨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苏凝嫣:
“苏凝嫣!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若不是你死缠烂打,夫君怎会如此?!”
苏凝嫣毫不示弱地回视:“公主殿下若是对自己有信心,又何须在意我的‘死缠烂打’?”
“你——!”
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再次浓烈起来。
但这一次,少了那个夹在中间的“罪魁祸首”,对峙似乎也少了几分张力。
毕竟,吵架的靶子……已经溜了。
苏凝嫣看着夏清梨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罢了。今夜月色虽好,却总有些……不识趣的人打扰。”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夏清梨一眼,转身,朝着桃花阁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公主殿下还是早些回去疗伤吧。毕竟……明天,说不定还有‘好戏’看呢。”
夏清梨看着她离去的红色背影,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也转身,朝着顾子川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当然,不是为了继续逼问那个“致命问题”。
而是为了……
抓住那个敢戏耍她、还敢当着她面逃跑的混蛋!
好好“算账”!
月光下,桃林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青色断袖,和被踩踏得有些凌乱的草地,证明着方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多么惊心动魄(对顾子川而言)的修罗场。
而此刻的顾子川……
早已一口气跑出了数里之外,躲进了一片茂密的、连月光都难以透入的古老桃林深处。
他背靠着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壮桃树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冷汗湿透了后背。
“呼……呼……吓、吓死我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还好他急中生智,想起了师父当年教过他的一句至理名言——“当女人问你‘她和她谁更好’的时候,最好的答案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然后溜!”
虽然师父当时说这话时的场景和眼下不太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
“师尊,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可千万保佑弟子……”顾子川抬头望天,喃喃祈祷,“保佑弟子别被清梨找到……至少……别在气头上找到……”
他喘匀了气,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明天怎么办?
苏婉柔那边,婚事怎么推?
夏清梨这边,怒火怎么平?
还有那柄惹事的黄泉剑……
一堆烂摊子。
顾子川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再跑一次。
不是像刚才那样狼狈的短跑。
而是……彻底的,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但随即,夏清梨那张清冷又带着委屈的脸,苏凝嫣那复杂难明的眼神,苏婉柔的救命之恩,还有青云门复兴的责任……像一道道锁链,将他牢牢拴在原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最终,只能无力地滑坐到树下。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寂静的古桃林里,幽幽回荡。
逃得了一时。
逃不了一世啊。
这桃花山,怕是……不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