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川背靠着粗粝的桃树皮,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
累。
心累。
比被黄泉剑控制、差点神魂俱灭时还累。
至少那时候只需要对抗一个疯狂的剑灵。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由温柔、怒火、醋意、算计和道德绑架编织成的无形泥沼里,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无力感吞没时——
“顾、子、川!”
一声清越却饱含怒意的娇叱,如同利箭般穿透静谧的桃林,直刺他耳膜!
“你给本宫站住!”
顾子川浑身一个激灵,像被针扎了般瞬间弹起!
夏清梨?!
她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这不合常理啊!她不是受了伤吗?!
然而,背后那迅速逼近的、冰冷又熟悉的剑气威压,明确无误地告诉他——就是她!而且来势汹汹!
“跑!”
脑中仅存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顾子川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桃林更深处,没命地狂奔起来!
“你还敢跑?!”夏清梨的怒喝声更近了,伴随着衣袂破风的声响。
两人一个在前面慌不择路地逃,一个在后面咬牙切齿地追。惊起了林中栖息的夜鸟,搅乱了月下宁静的桃影。
顾子川将体内那点可怜的、刚刚恢复些许的灵力运转到极致,青云门的身法“流云步”被他发挥到了生平最高水平。奈何他伤势未愈,灵力不济,速度终究有限。
而夏清梨虽然也受伤不轻,但元婴初期的底子还在,怒意加持之下,竟越追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顾子川心中叫苦不迭。
就在他绕过一株特别粗壮的古桃树,准备转向另一条小径时——
异变陡生!
四周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变得粘稠起来!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压力,如同层层叠叠的柔软花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包裹而来,瞬间笼罩了他所在的空间!
“繁花秘术——千重狱!”
苏凝嫣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幽幽响起。
顾子川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像是突然被投入了万丈深海,又像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柔软沼泽!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束缚,举步维艰!他拼命运转灵力想要挣脱,可那股压力柔韧至极,以柔克刚,将他爆发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化解、吸收!
“砰!”
他终于支撑不住,被那千重花影般的压力狠狠压倒在地,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土和落花上,动弹不得。
“顾郎~”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绣着精致桃花的红色绣鞋停在了他眼前。
顾子川艰难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
苏凝嫣正弯着腰,笑吟吟地看着他,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妩媚动人,却也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被我……抓住了吧?”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间的一片桃花瓣,动作温柔,语气却让顾子川头皮发麻。
“苏圣女……”顾子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心无奈加无语,“您……这是何苦……”
“何苦?”苏凝嫣歪了歪头,“我只是……不想让顾郎你再‘跑’掉而已呀。”
就在这时——
“顾子川!”
夏清梨也追到了。她停下脚步,看着被无形压力压倒在地、狼狈不堪的顾子川,又看了看一旁巧笑嫣然的苏凝嫣,柳眉立刻拧紧,眼中满是不悦:
“你跑什么?!”
顾子川被压得呼吸困难,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清梨,我……我刚才那是……应急反应!对!应急反应!嘿嘿嘿……”
“应急反应?”夏清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游龙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吗?!”
她用剑尖虚指着顾子川的鼻尖,声音冷冽:
“你是不是……在逃避那个问题?!”
剑尖传来的寒意让顾子川浑身汗毛倒竖,他哭丧着脸:“清、清梨……剑……剑能不能移开一点?我……我有点害怕……”
“就是啊,公主殿下~”苏凝嫣直起身,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清梨,“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的丈夫,可是会把他越推越远的哦~”
夏清梨狠狠瞪了苏凝嫣一眼:“不用你多管闲事!”
她目光重新锁死顾子川,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说!”
“你到底喜欢谁?!”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顾子川心上:
“不给答案,你今天……别想走!”
苏凝嫣也在一旁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子川,红唇微启,声音甜得发腻:
“顾郎~人家也想知道呢~”
顾子川:“……”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个女人逼疯了!一个用剑指着,一个用术法压着,前后夹击,左右为难!
“苏圣女啊……”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看向苏凝嫣,“您就行行好,别折磨在下了成吗?您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您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希望苏凝嫣能稍微“正常”一点,哪怕是为了气夏清梨,也别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可苏凝嫣仿佛铁了心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我对顾郎的感情……当然是‘喜欢’啦~”
她还特意给顾子川抛了个媚眼。
顾子川:“……”
完蛋。
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夏清梨身上的寒气,瞬间又降了十度!那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果然,下一秒,夏清梨那“和蔼”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
“哦?是吗?”
“看来……你们二位,在这月下林间,倒是很有闲情逸致……‘调情’啊?”
顾子川头皮炸开,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脑门上此刻一定顶着一个血淋淋的、巨大的——“危”字!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他猛地摇头,拼命否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清梨!我心里只有你!真的!我……我更喜欢你!”
情急之下,这句憋在心里许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话,竟然就这么脱口而出。
喊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桃林里,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压在他身上的“千重狱”压力,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夏清梨举着的游龙剑,剑尖轻轻颤了颤。
她呆呆地看着趴在地上、扭着头对她喊出这句话的顾子川,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绝美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全都染上了动人的绯色。
“你……你你你……”她结巴起来,声音又轻又颤,“谁、谁要听你说这个?!真、真不害臊!”
她嘴里说着“不害臊”,可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却瞬间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掩饰不住的欢喜涟漪,比月光下的桃影还要动人。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掩饰自己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
苏凝嫣看着夏清梨这副瞬间从冰冷煞神变成怀春少女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那层完美的妩媚面具覆盖。
夏清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头那头乱撞的小鹿。她抬起头,看向苏凝嫣,下巴微抬,终于找回了一点“正宫”的气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听到了吗?苏、凝、嫣。”
“现在……你明白了吧?”
“你,没有机会的。”
苏凝嫣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假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顽劣、又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笑。
“那又……如何?”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你不让我嫁……”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趴在地上、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处于懵然状态的顾子川,红唇勾起一个魅惑的弧度:
“那我……可以‘追’呀~”
顾子川:“……啊?”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凝嫣,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苏圣女,您……您在说什么胡话?!”他声音都变了调,“您当时在遗迹里……可是差点杀了我!现在……现在说要‘追’我?!”
“对啊~”苏凝嫣回答得理所当然,她甚至走到顾子川身边,再次蹲下,与他平视,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想杀你,是因为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可现在……”
她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再次阴沉下来的夏清梨,语气轻快:
“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不行吗?”
她看向夏清梨,笑容里带着挑衅:
“就像……我不相信公主殿下从一开始,就喜欢顾郎一样。”
“当初公主殿下,怕是端着天家贵胄、剑宗圣女的架子,心里……老讨厌他了吧?”
夏清梨脸色一变,立刻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就算当时……当时再不喜欢他,也绝不会像你一样,去杀他!”
她盯着苏凝嫣,眼神锐利:“像你这种心思狠毒、反复无常的女人,也配谈‘喜欢’?真是……不要脸!”
“那怎么了?”苏凝嫣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至少我现在,敢承认,敢去‘追’。”
她目光又转向顾子川,声音柔了下来,带着蛊惑:
“而且……顾郎他,好像……也没明确拒绝我呢,是吧~”
顾子川:“!!!”
救命!又来了!这个送命题的变种!
夏清梨的视线也立刻如冰锥般刺了过来,声音却异常“温柔”:
“夫君~”
顾子川打了个寒颤。
“你……是怎么想的呢?”
夏清梨慢慢蹲下身,与苏凝嫣一左一右,将趴在地上的顾子川夹在中间。两张绝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四道目光,一道冰冷隐怒,一道妩媚期待,全都死死锁在他脸上。
顾子川感觉自己的大脑再次超负荷运转,几乎要冒烟了!
回答苏凝嫣?那是找死!
不回答?那也是等死!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