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礁石，被冰冷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一点点上浮。耳边最初是死寂，随后渐渐有了模糊的声音——似乎是压抑的啜泣，又似乎是焦急的低语，还有草药在陶罐中咕嘟咕嘟沸腾的微响。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顾子川挣扎着，用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刻着繁复桃花纹路的木质屋顶横梁。淡淡的、混合着多种草药清苦味道的空气涌入鼻腔，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宁神之感。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扫过身处的房间。
这是一间布置清雅的静室，不算宽敞，但窗明几净。身下是柔软舒适的云丝被褥，身上盖着素净的月白薄毯。左侧是一张红木小几，上面摆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只正袅袅飘着轻烟的白玉香炉，炉中散发出的安神香气，与他闻到的草药味交融在一起。
右侧，则是轩窗半开。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隐约可见几株桃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缓缓抬起左手——右肩传来的刺痛和沉重感提醒他那里的伤势——轻轻按在右肩处。触手是厚实柔软的绷带，包裹得严密整齐，隐隐有清凉的药力透过绷带渗入皮肤，缓解着伤口火辣辣的痛感和毒素侵蚀的阴寒。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灵力依旧空空如也，经脉多处受损，尤其是右肩伤口附近的经脉，仿佛被什么阴冷粘稠的东西堵塞、腐蚀着，运转起来滞涩无比，且伴随着阵阵刺痛。更糟糕的是，一股若隐若现的阴寒毒力，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正盘踞在心脉附近，蠢蠢欲动。
“蚀心散魂……”
慕容婉那轻柔却恶毒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三日之期……
顾子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无力感、愤怒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强行压下。现在不是颓丧的时候。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顾子川立刻睁眼，警惕地看向门口。
一道窈窕的粉色身影，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个小巧的白玉药瓶和一只冒着热气的青瓷碗。
是苏凝嫣。
她换下了那身繁复华贵的嫁衣，只穿着一袭简单的粉色罗裙，长发也未仔细绾起，只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慵懒与……疲惫。
她进门后，先是习惯性地看向床榻，当看到顾子川已经睁开眼，正望着她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顾郎！你醒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她快步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然后在床沿坐下，俯身凑近顾子川，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说着，还抬起手，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眼角，动作自然，仿佛真的刚刚拭去泪痕。
顾子川看着她这副情真意切、泫然欲泣的模样，沉默了两秒，然后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
“苏圣女……这里没有外人，就我们两个……”
他顿了顿，看着苏凝嫣微微睁大的桃花眼，补充道：
“……就没必要……再演了吧？”
苏凝嫣擦眼角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放下手，那双总是荡漾着妩媚波光的桃花眼，此刻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顾子川。眼中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映着窗棂透入的晨光，亮得惊人，也……复杂得惊人。
“顾子川。”
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没了平时的甜腻，也没了刻意的调侃，只是很平静，平静得让顾子川有些不适应。
“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在‘演’呢？”
她微微歪着头，像是真的在困惑：
“当时你力竭毒发，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冷得像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真的……很担心你。”
“怕你就这么……醒不过来了。”
顾子川怔住了。
他看着苏凝嫣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片尚未散去的、真实的后怕，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忽然意识到，也许……她刚才擦眼角的动作，并不全是做戏。
至少，不全是。
他心头微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那个……清梨呢？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听到“清梨”两个字，苏凝嫣眼中那点难得的真实情绪迅速褪去，重新蒙上了一层惯有的、带着几分嗔怪和不满的薄纱。
她撇了撇嘴，坐直身体，一边伸手去端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一边用那种带着点酸溜溜的语气说道：
“哼～刚醒过来，就只惦记着你的公主殿下……明明这几天，衣不解带、辛辛苦苦照顾你的人是我呢～”
她将药碗递到顾子川面前，语气依旧“不满”：
“喏，先把药喝了。这可是我娘亲自配的方子，用了不少珍稀灵药，对内伤和压制毒素有奇效。”
顾子川接过药碗，触手温热。他低头看着碗中浓黑如墨、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入口极苦，还带着一股奇异的腥气，但入腹之后，立刻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热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右肩伤口和心脉附近，那股阴寒的毒力似乎被这热流稍稍压制，不再那么躁动不安。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精神都好了一些。
“多谢。”他放下药碗，看向苏凝嫣，诚心道谢，“这次……又麻烦你们了。”
苏凝嫣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说什么麻烦……明明是你救了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如果不是你最后关头拼死打破那毒女人的阵法，引来我娘和凌波仙子……我和夏清梨，恐怕已经……”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所以……”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挑逗的笑意，“人家本来还想……好好‘感谢’你呢～”
顾子川心头警铃微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苏凝嫣凑近他，吐气如兰，用那种半真半假、酥麻入骨的声音说道：
“俗话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眨了眨眼：
“如若君不嫌弃……小女子……只好以身相许了哦～”
顾子川：“……咳咳！咳咳咳！”
他差点被药液呛死！一阵猛咳，牵扯到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苏圣女！”他好不容易顺过气，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无辜”的苏凝嫣，“你……你就别开这种玩笑了！”
“开玩笑？”苏凝嫣歪着头，笑靥如花，“我可没开玩笑哦～我是认真的～”
顾子川看着她眼中那抹狡黠的光，知道她八成又是在故意戏弄自己，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跟她争辩。跟这个女人讲道理，尤其是感情上的道理，纯粹是自讨苦吃。
他重新靠回柔软的枕头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桃枝上，沉默下来。
苏凝嫣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脸上的玩笑之色也渐渐敛去。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一个药瓶，倒出一些清凉的、泛着淡淡碧绿色泽的药膏在指尖。
“别动，该换药了。”她轻声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去解顾子川肩头绷带的结。
顾子川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躲，但苏凝嫣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绷带。他抬眼，看到她脸上认真的神情，那专注的样子，让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皮肉外翻，呈现一种不祥的黑紫色，边缘处还在微微渗着暗红色的血水，中央则是一个深深的、已经敷了黑色药膏的剑孔。即使有药力压制，依旧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阴寒毒力。
苏凝嫣看着这伤口，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愤怒。她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软布沾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旧药，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疼了他。
顾子川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小心翼翼，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桃花甜香和淡淡药味的独特气息。这种被人细致照顾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也有些……不自在。
为了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气氛，他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她……已经回剑宗了？”
“嗯。”苏凝嫣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轻轻应了一声，“那天凌波仙子就带她走了。她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顿了顿，模仿着夏清梨的语气，冷冰冰地补充道：“还警告我，要是敢对你行什么‘不轨之举’，她定会回来找我算账。”
顾子川想象着夏清梨说这话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但很快又平复下去。他能想象她当时的不舍和担忧，还有不得不离开的无奈。
“她说等她忙完剑宗的事情，安顿好萧宸那边，就会来找你。”苏凝嫣继续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顾子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剑宗那边因为这次联姻闹剧和萧宸重伤，必然有一堆麻烦要处理。夏清梨身为圣女和当事人之一，确实无法置身事外。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苏凝嫣换药时细微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凝嫣终于将新的碧绿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仔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坐直身体，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顾子川，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顾子川闭着眼，淡淡说道。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苏凝嫣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声音有些迟疑：
“那个……叫慕容婉的女人……”
顾子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凝嫣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她索性一股脑把疑惑都倒了出来：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她不是毒宗宗主吗？那种人物……怎么会和你……而且看她那样子，简直像疯了一样！你是不是……以前去招惹过她？”
最后一句，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顾子川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招惹她？”他自嘲地笑了笑，“苏圣女，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胆子去‘招惹’那种人物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她是毒宗宗主，慕容婉，天生毒体。我和她认识……纯属孽缘。”
“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顾子川说得很肯定，眼神坦荡，“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她性格……偏执，掌控欲极强，行事只凭自己喜好，不顾他人意愿。留在毒宗那段时间，简直就是牢狱一般。”
苏凝嫣听得目瞪口呆。她虽然猜到那女人和顾子川关系不一般，却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纠葛。强行留人？软禁？这哪是什么情愫，分明是赤裸裸的占有和控制！
“她……她怎么这样？！”苏凝嫣又惊又怒，“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她本就是那样的人。”顾子川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次她提前出关，找到这里，恐怕……也是因为我。”
苏凝嫣看着他平静下掩藏着深深疲惫的脸，心中那点因为夏清梨而产生的醋意和不平，忽然就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到底招惹了多少麻烦？又背负了多少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一丝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八卦”：
“顾子川……你老实告诉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魅力’？”
“夏清梨，我，现在又加上这个慕容婉……”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语气古怪：
“一个皇室公主兼剑宗圣女，一个合欢宗圣女，一个毒宗宗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就……都跟你扯上关系了？”
她凑近他，眼神探究：
“你到底是靠你这张脸？还是靠你那个‘烂好人’的性格？还是说……你身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武器’？”
顾子川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苏圣女，你就别挖苦我了。”他无奈道，“我现在这副样子，有什么‘魅力’可言？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慕容婉下的毒，非同小可。你们……有找到解毒的办法吗？”
提到这个，苏凝嫣脸上的戏谑之色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和无力。
“我和我娘翻遍了宗内所有的古籍和医典，”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蚀心散魂’这种毒，记载极少，只零星提到是毒宗不外传的秘毒，毒性阴诡，与下毒者本源毒力相连，极难拔除。常规的解毒丹药，最多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发时间，无法根治。”
她看着顾子川，眼中满是担忧：“我娘说，此毒……恐怕真的只有下毒者本人，才能彻底解开。”
顾子川沉默地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慕容婉既然敢下此毒，自然有把握别人解不了。
“她这么做，就是想逼我主动去找她。”顾子川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日之期，不过是她给我的最后通牒。”
“你不能去！”苏凝嫣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切，“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你去找她，不是自投罗网吗？她一定会用解药要挟你，甚至……甚至用更恶毒的手段控制你！到时候你就真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到时候，他就真的成了慕容婉掌中的玩物，生死不由己。
顾子川看着苏凝嫣眼中真切的焦急和关心，心中微微一暖。不管她平时如何戏弄他，如何与夏清梨争风吃醋，此刻这份担忧，是真实的。
他放缓了语气，但态度依旧坚决：
“苏圣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他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悠远：
“慕容婉是冲着我来的。清梨和你，都是受我牵连。这毒……也是我该受的。”
“无论如何，我不能连累你们再涉险。”
他转过头，看着苏凝嫣，眼神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解毒之事，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就别再为此担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