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川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苏凝嫣的心上,也扎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夹杂着暧昧、试探与“演戏”的脆弱隔膜。
她的声音不再甜腻,不再慵懒,甚至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质问,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带着一种受伤后的自嘲和尖锐。
“顾子川,”她盯着他别过去的脸,一字一顿,“你为什么……总是在拒绝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衣襟微乱,隐约可见起伏的弧度。她微微俯身,将脸凑得更近,近到顾子川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片破碎的光,和极力克制的、水汽氤氲的底色。
“你就……这么怕我吗?”
温热的呼吸带着桃花香气拂过他的耳廓,可顾子川只觉得浑身僵硬,如坐针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脸别得更开,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无奈:
“苏圣女……还请自重。”
“自重?”苏凝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充满了自嘲和苦涩。她直起身,退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始终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
“顾子川,”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她夏清梨就可以,我苏凝嫣……就不可以?”
“我是什么……很恶心的女人吗?”
她的目光像淬了冰,又像燃着火,死死锁住他:
“让你这么……抗拒?”
顾子川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那些关于身份、关于过往、关于理智与情感的挣扎,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心绪,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沉默,和逃避。
他不再看她,目光游离地扫过房间的摆设,落在窗外的桃枝上,落在桌面的药瓶上,落在任何没有她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她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和她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伤心与愤怒。
他这副“非暴力不合作”、彻底装聋作哑的态度,终于彻底点燃了苏凝嫣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怒火。
“顾子川!”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现在装聋子?!当初在大典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得干脆一点?!”
她上前一步,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赢了萧宸!我娘当众宣布婚事!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吼出来?!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不愿意’?!你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情愿,我娘也不会真的强逼你!我也不会……”
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加尖锐:
“给人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打碎……”
她盯着他,眼圈通红:
“很好玩吗?顾子川?!”
顾子川被她的连番质问逼得无法再装傻。他转过头,迎上她愤怒伤心的目光,眉头紧锁,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恼火和无奈:
“我当时怎么拒绝?!”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苏圣女你难道不清楚吗?!当时那种情况,你母亲她……她拿什么‘威胁’我?她刚救了我的命!刚把我从魔剑控制下拉回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你真听不懂吗?!”
他想起苏婉柔按在他肩上那只看似温柔、实则重若千钧的手,想起她低声说的那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那道灵气收回来”,胸口一阵憋闷:
“我当时重伤未愈,灵力枯竭!我拿什么去‘干脆地拒绝’一个元婴后期、还对我有救命之恩的宗主?!”
苏凝嫣被他反问得一愣,但随即,那份委屈和不甘让她立刻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讥诮的笑容,“那我当时……在夏清梨面前问你的时候呢?”
她指的是桃林里,那个让顾子川亡命奔逃的致命问题——“我能不能追求你?”
“那时候可没人威胁你吧?顾、子、川。”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那个问题,仿佛要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你为什么……不回答?”
“你为什么不干脆地告诉我,不行!让她彻底安心,也让我……彻底死心?”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几乎要烧穿他所有的伪装:
“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初在遗迹里对你动过杀心,所以……你就这么厌恶我?疏远我?!”
“是不是觉得,我苏凝嫣就是个心肠狠毒、反复无常的女人,不配得到你半分真心,连一句明确的拒绝……都不配得到?!”
顾子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厌恶吗?好像不是。
疏远吗?或许有,但那更多是一种出于自保的警惕和……不知如何面对的逃避。
杀心……那确实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可以理解当时立场不同的无奈,可以接受她为了阴阳珠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因为后来的种种而对那件事逐渐释怀。但理解、接受、释怀,不代表可以毫无芥蒂地当做从未发生,更不代表可以轻易跨过那一步,去接受一份源于此的、复杂难明的情意。
尤其是在他已经有了夏清梨,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的情况下。
这份沉默,在苏凝嫣看来,无疑就是默认。
她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刺痛后的冰冷怒火。
“顾子川?!”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她再次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她仰着头,死死盯着他躲闪的眼睛,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
“一直沉默?!一直当哑巴?!”
“好!我承认!我承认当时在遗迹里,是对你起过杀心!”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可当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我要阴阳珠!你也要!这有什么错?!”
“说到这,”顾子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打断了她的话,“苏圣女也知道‘立场不同’。”
他抬起眼,终于第一次,以一种近乎漠然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那顾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句话,平淡,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你说得对”的认同。
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和辱骂,都更伤人。
因为它彻底否定了她试图解释、试图挽回、试图为那段“不美好开端”寻找合理性的所有努力。它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试图用“解释”来融化隔阂的希望之火。
苏凝嫣怔住了。
她看着顾子川那双恢复了清明、却深不见底、不再有丝毫波澜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事实如此,无需多言”的淡漠表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刺痛。
“立场不同……没什么好说的……”她喃喃重复着,忽然,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尖锐到几乎撕裂:
“那你当初在遗迹里——为什么要救我?!!!”
她一步踏到床前,双手猛地抓住顾子川身前的薄毯,用力之大,指节泛白,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既然知道立场不同!既然觉得我差点杀了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替我挡下魔熊那一击?!”
“你为什么不一走了之?!为什么不看着我死在那里?!”
“你告诉我啊!顾子川!!!”
她死死盯着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混合着愤怒、委屈、不解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你说话啊!!!”
顾子川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片支离破碎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闷痛难当。他知道自己的沉默和那句“立场不同”伤她有多深,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不能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
更不能……背叛自己对夏清梨的那份责任和……或许已经开始萌芽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认清的情感。
良久的死寂。
房间里只剩下苏凝嫣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顾子川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最终,顾子川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苏圣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就当顾某……”
“做了件错事吧。”
错了。
不该救你。
更不该……在今日,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打破你所有的幻想。
就当一切……都是错的。
这样,对你,对我,或许……都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狠狠扇在了顾子川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他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
顾子川懵了。
他缓缓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胸口剧烈起伏、左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苏凝嫣。
她眼中的泪水汹涌澎湃,可那眼神却冷得像冰,痛得像刀,充满了被彻底羞辱、背叛和绝望后的恨意。
她还来不及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再看顾子川第二眼,猛地转身,撞开虚掩的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砰!”
房门被她用力甩上,发出震耳的巨响,震得房间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顾子川一个人,僵坐在床上,左脸红肿刺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记响亮的耳光声,和房门撞击的余音。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脸上火辣辣的痛,比不上心口那股闷钝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窒息感。
他知道她为什么打他。
不是因为他的拒绝。
而是因为他的残忍。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用“错事”二字,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牵连,也否定了她为他付出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真心。
这一巴掌,是他应得的。
顾子川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刺痛肿胀的左颊,指尖冰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郁结的闷痛和纷乱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
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紧紧握成了拳,因为用力,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仅仅几息之后,那紧握的拳头,又一点点、极其无力地……松开了。
指节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指甲印。
他终究……还是松开了。
就像他终究,无法回应苏凝嫣那份炽烈而偏执的情感。
不仅仅是因为夏清梨。
也不仅仅是因为遗迹里那点隔阂。
更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膈应”。合欢宗圣女的身份,她行事的手段,那份过于灼热、带着算计的情感表达方式……都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与她之间。他迈不过去,也不想迈过去。
或许,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守着青云门清规、习惯了夏清梨那种清冷含蓄的、有些古板甚至懦弱的顾子川。
他无法消化苏凝嫣带给他的这种激烈、直接、充满侵略性的情感冲击。
所以,只能逃避,只能伤害,只能……让她彻底死心。
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试图说服心中那丝莫名的抽痛和歉疚。
不想了。
不能再想了。
当务之急,是慕容婉的毒,是即将到来的三日之期。
他猛地掀开薄毯,忍着右肩伤口传来的刺痛和全身的虚弱感,挣扎着下了床。脚底虚浮,险些摔倒,他扶住床沿,稳了稳身形。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庭院,桃花依旧灼灼,可看在眼里,却再无半分旖旎风光,只觉得刺眼。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
转身,回到床边,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那几件简单的行李——洗得发白的青衫,碎云剑,黄泉剑(被他用新的灰布紧紧裹好),还有苏婉柔之前派人送来的一些疗伤丹药和干粮。
动作不快,却很坚决。
既然已经和苏凝嫣闹到这般地步,他实在没有脸面,也没有理由再留在合欢宗了。况且,解毒之事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离开,前往慕容婉约定的地点。
将最后一点东西收好,打成一个简单的包袱背在背上(避开右肩伤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日的、充满草药清香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桃花阁外的庭院很安静,但当他踏上通往合欢宗主殿方向的石板路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投射而来的目光。
沿途遇到的合欢宗弟子,无论男女,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看向他。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单纯的看热闹。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虽然听不真切,但“圣女”、“耳光”、“吵翻了”、“负心汉”之类的零星词汇,还是顺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顾子川脚步微顿,脸色更冷了几分。
果然……消息传得真快。
他和苏凝嫣在桃花阁大吵一架、甚至挨了一耳光的事情,恐怕已经传遍整个合欢宗了。
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是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些令人不适的目光和非议。
一路顶着各种异样的注视,他终于来到了合欢宗的核心区域,找到了那座气势恢宏、桃花环绕的“议事堂”。
堂前有弟子守卫,看到顾子川,眼神明显有些异样,但还是恭敬地行礼:“顾公子,您找宗主?”
“是。”顾子川语气平淡,“劳烦通禀,顾子川前来向苏宗主辞行。”
守卫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那名弟子出来,侧身让开:“顾公子,宗主请您进去。”
顾子川点点头,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议事堂高大而沉重的门槛。
堂内光线明亮,布置典雅而不失威严。苏婉柔正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拿着一卷玉简,似乎在处理宗门事务。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深紫色宗主常服,发髻高绾,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子川脸上,尤其在他左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隐约可见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顾小友,”她放下玉简,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伤势未愈,怎么不多休息?可是嫣儿那丫头……又惹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