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柔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她心上。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那些话语却如此清晰，仿佛顾子川的师傅——那个她从未提起名字的男人——就在她耳边低语。
“婉柔，当你看到这信时，我已不在人世...”
她闭上眼，年轻时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她还是合欢宗一个年轻弟子，而他是青云门乃至整个修仙界备受瞩目的天才。一次秘境试炼中，他救了她，也撞进了她心里。
“当年的我年少轻狂，正道的思想根深蒂固，觉得合欢宗就是旁门左道...”
她苦笑。是啊，青云门的大师兄，怎么会看得上合欢宗的女弟子？即便那次意外相遇后，他总会有意无意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即便他会在她受伤时悄悄留下疗伤丹药，即便他们曾在月下长谈整夜。
“我对你的感情我知道...”
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几个字。他知道？他若真的知道，又怎会在那夜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她用了媚术，合欢宗最基础的法术，但对她来说，却是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心爱之人施展。不是想控制他，只是害怕他会拒绝。
“对于你用媚术诱惑我和你做了那种事情，我最后却是一走了之...”
他走了。第二天清晨，当她醒来时，枕边已空，只有一块青云门的身份玉佩留在那里。她握着那块玉佩，等了三天，他没回来。等了三个月，他没有消息。等了三年，听说他成了青云门最年轻的长老。
“等我想与你见面解释时，你已经是合欢宗宗主了...”
苏婉柔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当宗主，正是因为他。合欢宗前任宗主看出她的心伤，对她说：“这世上，权力比爱情可靠。当了宗主，你至少还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她信了，接下了那枚宗主令，将自己锁在了权力与责任中。
“顾子川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希望你能照顾好他...”
她照顾了。第一眼见到那少年，她就看出他身上有那人的影子——一样的固执，一样的骄傲，一样的...让人心疼。当女儿凝嫣说喜欢上这个青云门的弟子时，她心中五味杂陈。历史难道要重演？
“如果有下辈子，我来找你。”
信结束了。苏婉柔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骂着，哭着，像个被辜负的少女，而不是那个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合欢宗宗主。
“你这个家伙，死了还不消停...你可知道，那次和你荒诞之后，我有身孕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婉柔急忙擦拭眼泪，调整呼吸。但眼角的红晕和声音的沙哑，瞒不过最亲近的人。
“母亲，怎么了？”
苏凝嫣推门进来，看到母亲泪痕未干的模样，心中一紧。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
“他去找你了吗？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苏凝嫣问的是顾子川，语气中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婉柔摇摇头：“他已经走了，去解毒了。”
“我就知道！”苏凝嫣撅起嘴，“也不来找我，算什么男人！”
“他来找过我，”苏婉柔轻声说，“为之前的事情道歉。”
“道歉就来找我啊！找母亲传达算怎么回事？”苏凝嫣不满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失落。
苏婉柔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这些年，她一直保守着秘密，以为这是对女儿最好的保护。可那封信，还有顾子川的出现，像是命运在提醒她：隐瞒从不是保护，只是延迟了伤害。
“嫣儿，”苏婉柔的声音有些颤抖，“母亲有件事要告诉你，希望你不要怪我。”
苏凝嫣转过头，看着母亲严肃的表情，心中莫名一紧：“什么事？”
“其实...母亲瞒了你很久。”苏婉柔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没有父亲。他只是...不知道你的存在。”
议事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凝嫣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母亲，你在说什么？”
“你父亲...就是顾子川的师傅。”苏婉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时间静止了。
苏凝嫣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问：“母亲...你...你在说什么？”
“顾子川的师傅，是你的父亲。”苏婉柔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划开旧伤口。
“为什么？”苏凝嫣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难道你同意我和顾子川在一起，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弟子？”
“不是的！”苏婉柔急忙否认，“是因为你喜欢，母亲才同意的。我从未想过...”
“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苏凝嫣打断母亲，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受伤，“既然是我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见我一面？”
“他不知道你的存在。”苏婉柔低下头，“是母亲瞒着的。”
“为什么要瞒？”苏凝嫣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泪光，“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母亲！我从出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苏婉柔无法直视女儿的眼睛：“因为...当年你父亲他...并不怎么青睐我。是我用了媚术，才...”
“不青睐？”苏凝嫣笑了，那笑声却让人心碎，“所以你就用了媚术？母亲，你不是常教育我，合欢媚术不能随意施展吗？不是告诉我，感情要两情相悦才美好吗？可你自己呢？就为了一个男人，用了这种手段？”
每一个问题都像鞭子抽在苏婉柔心上。她无法回答，无法辩驳。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这些年来无数次质问自己的。
“这是我的选择，嫣儿。”苏婉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母亲瞒了你这么久，是母亲的错。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追求到真正的两情相悦，不要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什么？”苏凝嫣的眼泪终于落下，“像母亲一样用手段得到一个不爱你的人？然后生下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不是的！你是被期待的！”苏婉柔猛地抬头，“我从没有后悔生下你，嫣儿。你是母亲此生最大的骄傲和幸福。”
但苏凝嫣已经听不进去了。信息太过震撼，太过突然。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
“我需要...我需要想一想。”她喃喃道，转身冲向门口。
“嫣儿！”苏婉柔想追上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她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颓然坐回椅子上。
议事堂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封摊开的信纸，和信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苏婉柔轻轻抚摸着信纸最后一行字：“如果有下辈子，我来找你。”
“下辈子...”她苦笑着摇头，“这辈子都还没理清，谈什么下辈子。”
她小心折好信纸，放入怀中。那个男人到死都没勇气当面道歉，就像她到如今都没勇气告诉女儿全部真相。
真相是，那夜之后，她确实等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曾偷偷去过青云门，远远看到他正指导弟子练剑，神采飞扬，仿佛那夜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她离开了，回到合欢宗，接下了宗主之位。她告诉自己，爱情只是修行路上的劫数，过去了就好。
可她骗不了自己。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拿出那块青云门玉佩，想象如果当初勇敢一点，结局是否会不同。
如今，他的弟子和她的女儿相爱了，而他已经不在了。命运开了个残忍的玩笑，让下一代重蹈覆辙，却连修正的机会都不给。
苏婉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她不知道女儿会去哪里，会怎么消化这个真相。她只希望，这一代的结局，能比上一代好一些。
至少，顾子川那孩子，看起来比他的师傅勇敢。
至少，嫣儿不必用媚术来留住心爱之人。
想到这里，苏婉柔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她起身，整理好衣襟，又恢复了合欢宗宗主的威严模样。
有些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但有些未来，还来得及改变。她决定，等女儿回来，要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她——不仅仅是关于她的父亲，还有那些年，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守护一个秘密，抚养一个孩子，承担一个宗门。
这需要勇气，但比起二十年的隐瞒，诚实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苏婉柔走出议事堂，月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孤单，却挺直。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