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练,静静铺洒在桃花阁的琉璃瓦上。苏凝嫣抱膝坐在阁顶,望着天边那轮近乎圆满的月,心中却是一片难以言说的混乱。
父亲是顾子川的师傅。
这个事实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都带来新的冲击。她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联——那个她爱而不得的木头,竟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弟子?
“顾子川你个臭男人,”她低声抱怨,“惹我生气之后,连道歉都不亲自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凝嫣警觉回头,却在看到来人时放松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母亲,你怎么来了?”
苏婉柔缓步走到女儿身边,月华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流淌,让她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她在苏凝嫣身旁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发顶。
“嫣儿,母亲有些事想和你说清楚。”
苏凝嫣别过脸,声音里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小情绪:“母亲是想说我的父亲吧。我都知道了,也理解。毕竟母亲也年轻过,谁还没为感情冲动过呢。”
听出女儿话中隐含的怨怼,苏婉柔轻声笑了:“我知道你在生母亲的气。这不怪你,是母亲的错,不该瞒你这么多年。”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夜色,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当时发现自己怀了你,母亲整个人都是懵的。”苏婉柔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那时我是合欢宗圣女,身份特殊。若被人知道未婚先孕,不仅圣女之位不保,还可能被逐出宗门。我害怕极了,躲在这桃花阁里整整一个月不敢出门。”
苏凝嫣的脊背微微僵硬,但并未打断。
“母亲想过不要这个孩子。”苏婉柔坦白道,感觉到身旁的女儿呼吸一滞,“但想到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是这世界上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我又心软了。嫣儿,你就是上天送给母亲的礼物。”
她转过头,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女儿的脸庞:“每次看到你,就会让我想到他。你的眼睛像他,倔强的性格也像他...”
“他就那么好?”苏凝嫣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混杂着好奇与不甘,“好到让母亲不惜动用媚术,好到让母亲记了这么多年?”
苏婉柔的眼神温柔下来,带着少女般的梦幻:“是啊,他在我眼中就是最好的。你是不知道,他当年可是名动修真界的天才。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多少次救我于危难...”
她忽然停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咳一声掩饰脸上的红晕。
苏凝嫣看着难得露出这般神态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那母亲是如何生下我的?”
提到这个话题,苏婉柔的神情变得复杂:“我借着出宗门历练的机会,在外面生下了你。临产那日,天降暴雨。雷声大得像是要把山劈开……我疼了整整六个时辰,身边只有一柄防身的短剑,和几瓶止血丹药。”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女儿:“你知道合欢宗功法最忌讳什么吗?是心境剧烈波动。生产时的痛楚、恐惧、孤独……每一刻都可能让我走火入魔。但我不能运功抵抗,因为那样会伤到你。”
苏凝嫣的手指骤然收紧。
“血染红了半边衣裳,我咬着布巾,连喊都不敢喊出声——怕引来妖兽。”苏婉柔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透过月色看见了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当时我想,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可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晶莹闪烁。
“你哭了。第一声啼哭,又细又弱,像只小猫。可就是那声哭,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凝嫣猛地转头。
她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表情——卸去了所有宗主威仪,只是一个在回忆中泫然欲泣的普通女子。
“我剪断脐带用的是那柄短剑,手抖得割了三次才割断。”苏婉柔伸手,虚虚地在空中比划,“然后把你抱在怀里。你那么小,皱巴巴的,眼睛都睁不开,可我觉得……这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战利品。”
苏凝嫣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她从未想过,自己出生的背后是这样一段艰难往事。那个总是从容优雅、掌控一切的合欢宗宗主,也曾是个在雨夜山洞中无助生产的年轻女子。
“母亲...”她伸手抱住苏婉柔,声音哽咽,“你...辛苦了。”
苏婉柔轻拍女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这都是母亲该做的。后来我把你带回合欢宗,对外宣称你是我历练时捡到的孤儿,看你天资卓越才带回培养。只有我知道,你是我的亲生骨肉。”
“为什么不告诉他?”苏凝嫣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现在想想,那个男人真可恶,竟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不怪他。”苏婉柔温柔摇头,“是我有错在先。明明知道他的态度,知道正邪不两立的观念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却还是陷进去了,用了不该用的手段。他当时一定也很懵,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青云门的轮廓:“我去找过他一次,远远看着他指导弟子练剑,已经是受人尊敬的长老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去打扰他平静的生活,便回来了。之后接任宗主,坐上了权力的巅峰。可心里始终缺了一个角...”
苏婉柔转头看向女儿,眼中充满慈爱:“不过嫣儿总能给母亲补上那个角。每次看到你笑,看到你进步,母亲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母亲,我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多委屈。”苏凝嫣将头靠在母亲肩上,“我不该对你发火的。”
“傻孩子。”苏婉柔轻抚女儿的头发,“母亲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我真心赞同你和顾子川在一起。他是他的弟子,品性不会差。而且那孩子看起来比他师傅开明,不会死守着那些迂腐的教条。”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母亲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留下遗憾。感情这件事,若真心喜欢,就该勇敢追求。”
苏凝嫣苦笑:“那个木头,对我的意见可大了。当初在遗迹里,我们之间就有了隔阂。我当时真的想过杀他灭口,他到现在还有阴影。而且他对我合欢宗圣女的身份很是嫌弃,就像...就像当年他们对母亲一样。”
“世人对合欢宗的偏见从未改变。”苏婉柔叹息,“但母亲想说的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母亲觉得,我女儿的魅力丝毫不输给那位剑宗圣女。”
她笑着刮了刮苏凝嫣的鼻子,眼中满是骄傲。
苏凝嫣破涕为笑,靠在母亲肩上沉默了一会儿。月光静静流淌,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琉璃瓦上,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母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许久,苏凝嫣轻声说道。
“不用,母亲自己回去就好。”苏婉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你多注意休息。等顾子川回来,好好和他说清楚。到时候,母亲为你们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苏凝嫣点点头,目送母亲的身影轻盈地跃下阁顶,消失在桃花林中。
她独自站在月光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母亲的坦白让她理解了太多从前不懂的事情——那些偶尔会出现在母亲眼中的忧伤,那些对她与顾子川关系的格外关注,那些关于“不要重蹈覆辙”的叮嘱。
夜风吹过,带来桃花的淡淡香气。苏凝嫣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许多。知道了真相,反而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顾子川那个木头,她不会放手。
转身跃下阁顶,苏凝嫣轻盈地落在桃花阁的走廊上。推门而入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天边的月亮。
下一次月圆之时,希望那个木头已经回来了。到时候,她一定要把一切都说清楚——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合欢宗,关于她对他的感情。
带着这个决心,苏凝嫣轻轻关上了房门。月光被挡在门外,但心中的光亮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