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尚未穿透毒宗上空终年不散的迷雾,顾子川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保持着仰卧的姿势,盯着头顶绣着繁复毒花纹样的床帐,一整夜未曾合眼。
门被轻轻推开时,顾子川甚至没有转头。他知道是谁。
“相公醒了?”慕容婉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灵茶。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顾子川开口前,一根纤细的手指已经抵住了他的唇。
“有话等吃完再说。”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身体要紧。”
顾子川看着她。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沉默地坐起身,开始机械地进食。粥是温的,点心甜而不腻,灵茶入口回甘——一切都恰到好处,正如她每一次精心的算计。
慕容婉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直到他放下筷子,才轻盈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相公昨晚可想好了吗?”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语气亲昵,眼神却锐利如刀。
顾子川想要推开她,但手掌抵在她腰间时,感受到的是元婴期修士深不可测的灵力波动。他颓然垂手,声音干涩:“你说的事情,我不会答应。”
慕容婉的眉毛微微挑起。
“不论苏凝嫣,夏清梨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顾子川抬起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不能抛弃她,也不会让你伤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寝宫内安静了片刻。慕容婉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相公,是你害死了她们哦。”
顾子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慕容婉,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你以为凭你,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她们两个?届时挑起三大宗门之间的战争,你要如何自处?”
他的质问在空气中回荡。有那么一瞬间,顾子川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慕容婉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但下一刻,她笑了。
“相公果然有远见。”她的笑声清脆,“确实,想杀掉那两个女人不太容易,毕竟其中一位还是王朝的公主。”她顿了顿,欣赏着顾子川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然后缓缓补上后半句,“若是我也找个盟友呢?”
“什么盟友?”顾子川心中一沉,“还有谁能同时对抗剑宗与合欢宗?”
慕容婉的指甲在他胸口画着圈,动作轻柔,却让他浑身发冷:“自然是……魔教啊。”
“你疯了!”顾子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勾结魔教?你知道这是要被天下人所唾弃的吗?!”
“那又如何?”慕容婉歪了歪头,神情天真得残忍,“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得不到,我要这权力、这名声有何用?”她的手臂收紧,两人几乎鼻尖相触,“所以啊相公,在婉儿这里,你没有胜算。你只能答应我哦。”
顾子川彻底沉默了。
魔教。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锁链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起那些被魔教屠戮的村庄,想起因为魔教的灭门之仇,想起自己立誓要斩尽天下邪魔的道心。
而现在,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说,要为了他勾结魔教。
他不敢赌。不敢赌慕容婉会不会真的疯到这个地步,不敢赌天下苍生会不会因为他的固执再遭劫难,更不敢赌夏清梨和苏凝嫣能不能在魔教与毒宗的联手之下活命。
“你想好了吗?”慕容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如情人的呢喃,“要是想不好,婉儿就替相公做决定了哦。”
顾子川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夏清梨在剑宗山门等他时的笑靥,闪过苏凝嫣在桃花树下倔强又脆弱的眼神,闪过那些倒在魔教刀下的无辜百姓……
许久,久到慕容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如蒙尘的星辰。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会和她们断绝关系。”
说完这句话,顾子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肩膀垮了下去,脊背微微佝偻,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无力。他不再是那个在遗迹中力战群雄的青云门天才,也不再是那个让两位圣女倾心的骄傲男子。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命运、被威胁、被自己的无力感彻底击垮的人。
慕容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欢喜地抱紧他,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相公果然是聪明人!”
顾子川没有回应。他只是麻木地坐着,任由她抱着。
“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他木然地说,“希望你……不要再去为难她们了。”
“当然不会啦。”慕容婉笑得眉眼弯弯,随即把手掌贴在他受伤的肩膀上。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入,蚀心散魂的毒素被一丝丝抽离,化作黑色的细烟消散在空气中。
毒素清除了。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顾子川心中没有任何喜悦。他感受着肩膀重新恢复的轻松感,只觉得讽刺——这具身体的自由,是用心的枷锁换来的。
“相公是要今天走,还是明天走呀?”慕容婉依旧坐在他腿上,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
顾子川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随便吧。”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都可以。”
那是一种彻底的认命。不是妥协,不是权宜,而是斩断所有希望后的麻木。
“那就明天走吧。”慕容婉开心地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人家好久没和相公亲热了。”
她再次吻了上来。这一次,顾子川没有反抗。他只是睁着眼睛,任由她的唇舌攻城略地,任由她的双手解开他的衣带,任由她将他推倒在床榻上。
他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去了。
结束后,慕容婉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她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均匀绵长。
顾子川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中的床帐轮廓。过了很久,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熟睡的女子。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睡着的慕容婉看起来纯净而无害,甚至有些脆弱。有那么一瞬间,顾子川几乎要忘记她白日里的偏执与疯狂。
但他终究没有忘记。
他转回头,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黑暗中,所有伪装都可以卸下。所有强撑的麻木都可以暂时放下。
没有人看见,一滴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就像他心中某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