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毒宗寝宫的窗棂,在顾子川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早已醒来,却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目光空洞地落在头顶绣着繁复毒花纹样的床帐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却看了很久。
手臂传来温热的触感——慕容婉正紧紧抱着他的右臂,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侧,睡得安稳。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发丝散落在他肩头,姿态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顾子川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她。他就这样躺着,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昨日的对话,那些被迫做出的承诺,还有慕容婉那句轻飘飘的“拿整个天下陪相公玩”。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慵懒的嘤咛。慕容婉睁开眼,看到顾子川呆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换上那副惯有的娇媚神情。
“相公~”她凑近,手指轻抚他的脸颊,“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婉儿可以让你舒服哦~”
她的声音甜腻,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若是往日,顾子川或许会窘迫或恼怒。但此刻,他只是平淡地开口:
“今天我就要走了。”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我会去找她们断绝关系。希望你……说到做到。”
慕容婉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日桃花:“自然,婉儿当然遵守诺言。”她说着,整个人又贴了上来,指尖挑开他的衣襟,“不过临走前……”
顾子川猛地起身,动作快得让慕容婉都愣了一下。他下床,背对着她开始穿衣,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慕容婉支起身子,锦被滑落腰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歪着头,姿态妖娆地看着顾子川穿戴整齐的背影,眼中闪过玩味的光芒。
“相公这么急着走啊?”她轻笑,“连告别都这么冷淡。”
顾子川没有回头。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襟,顿了顿,终于还是转身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但足够看清她此刻的模样——散乱的长发,半遮半掩的身体,还有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顾子川心头一紧,迅速移开视线,快步向门外走去。
“记得你的承诺。”他丢下最后一句话,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雾中。
慕容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慢慢躺回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精致的绣纹,眼神幽深难辨。
半空中,顾子川御剑而行。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如同一尊会动的雕像。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尤其是对夏清梨。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看向他的眼神总是那样纯粹温柔,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的中心,自己亏欠她的,太多了。
而他现在要去告诉她,要和离?
顾子川闭上眼,自嘲地勾起嘴角。那笑容苦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顾子川啊顾子川,”他低声自语,“你到底亏欠了多少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加快御剑速度,朝着合欢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合欢宗,桃花阁。
苏凝嫣凭栏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盛开的桃林上。春风拂过,花瓣如雨,美得不似人间。但她看的不是花,而是花间某个不存在的身影。
“这家伙……”她喃喃,“解毒要这么久吗?”
正想着,一名合欢宗弟子快步走来,恭敬行礼:“圣女,那位顾公子回来了。此刻正在阁外,说有事找您。”
苏凝嫣眼睛一亮,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回来了?”
不等弟子回答,她已经提起裙摆快步向外走去。脚步轻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此刻的神情有多欢喜。
阁外,顾子川背对着桃花阁站立,双手负在身后。他的站姿看似放松,但眼神却在左右飘移,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
“顾子川!”
苏凝嫣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确定他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你的毒去除了?”
顾子川点头:“嗯。”
“那女人没为难你吧?”苏凝嫣又问,眼中带着关切。
“没有。”顾子川的回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苏凝嫣微微蹙眉。不对劲。以她对顾子川的了解,他从毒宗回来,若是顺利解毒,此刻要么会如释重负,要么会为慕容婉的纠缠而恼怒。
她正要再问,顾子川却先开了口:“苏圣女,顾某此次前来,是想请圣女商量一番——”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淡:“取消我与圣女的婚礼。”
桃花林中的风忽然停了。
苏凝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我不同意。”
顾子川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不同意?”
“嗯。”苏凝嫣点头,脸颊微红,却大胆地看着他,“我相信母亲的眼光。而且我……我也挺中意你的。”
这话她说得有些害羞,却足够直白。若是往日,顾子川或许会慌乱或窘迫,但此刻,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苏圣女别开玩笑了。若是您还对上次我说的那些话耿耿于怀,顾某在此道歉。还请您……不要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
苏凝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顾子川会说的话。
但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试探:“我不在意啊。要是这种小事都在意,以后成婚后不得天天吵架?”
她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做出娇俏的模样。
顾子川心中暗自着急。这女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他都说得这么明显了,她居然还在周旋。若是连苏凝嫣这关都过不去,等见到夏清梨……
他不敢想下去。
深吸一口气,顾子川决定下猛药。他加重语气,声音冷了下来:“苏凝嫣,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我已有家室,我心里也只有清梨,还请不要让我难做。”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明说“你别自作多情”。
苏凝嫣却歪了歪头,一副天真的模样:“我不在意啊。大不了我做小,总可以吧?”
“你——”顾子川险些破防。他咬咬牙,彻底撕破脸皮:“苏凝嫣,你够了!我不喜欢你,我很讨厌你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们合欢宗都是如此吗?整天缠着别人有意思吗?真是恶心!”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苏凝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顾子川,那双总是带着狡黠或笑意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潭。
“顾子川,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说我就算了,诋毁我的宗门做什么?我凭本事追求自己的爱情,怎么了?”
顾子川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想到慕容婉的威胁,想到可能的后果,他硬起心肠,做出不屑的表情:“呵呵,好一个凭本事。凭你那媚术?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这话说得极难听。连顾子川自己都觉得刺耳。
苏凝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盯着顾子川,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顾子川去毒宗之前,从未说过合欢宗是旁门左道这种话。即使当初在遗迹中有误会,他也只是质疑她的动机,从未贬低过整个合欢宗。
难道……是慕容婉?
苏凝嫣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显,只是冷冷回击:“旁门左道?顾子川,我问你,我苏凝嫣对你用过媚术吗?我对别的男人用过媚术吗?你凭什么说我合欢宗是旁门左道?你拿出证据来!”
顾子川语塞。他这些话本就是胡诌来气她的,哪有什么证据。但他不能退,一退就前功尽弃。
他强撑着,把头一别,做出无赖的姿态,“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苏圣女自己看着办吧。”
这模样,简直像在耍赖。
苏凝嫣气笑了,伸手指着他:“你……”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在顾子川脸上细细扫过——他看似强硬,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那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神……
他在撒谎。
苏凝嫣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根本不会演戏。他此刻的强硬、刻薄、无理取闹,全都是伪装。
为什么?
她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顾子川从毒宗回来,态度大变,执意要解除婚约,甚至不惜说出侮辱合欢宗的话来激怒她。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而最大的可能,就是慕容婉。
那个女人用解毒作为要挟,逼顾子川做什么事?逼他与她们断绝关系?
苏凝嫣越想越觉得可能。以慕容婉那种偏执疯狂的性子,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但她没有立刻揭穿。如果顾子川真的是被胁迫的,那她此刻揭穿,反而可能让他更难做。而且……她需要确定,慕容婉到底用了什么筹码,能让顾子川妥协到这个地步。
心思既定,苏凝嫣忽然变了态度。她收起怒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既然顾公子执意要解除婚礼……那好吧。”
顾子川一愣,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但苏凝嫣接下来的话让他又提起了心:“不过母亲此时应该有要事在身,不便打扰。不如顾公子先在合欢宗住一晚,明日我与你一同去寻母亲,当面说明,可好?”
顾子川本想拒绝,想说现在就去说清楚,越快越好。但苏凝嫣不等他开口,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手臂。
“顾公子~”她的声音变得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那日在遗迹中,你救小女子于熊掌之下,这份恩情小女子还没来得及报答呢。”
顾子川身体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抱得更紧:“不必不必,顾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足挂齿。”
“那怎么行?”苏凝嫣不依不饶,“顾公子,不报答一番,小女子心里实在难安。不如……让小女子请顾公子到阁楼一聚,我拿出珍藏多年的桃花酿,好好招待顾公子一番?”
顾子川立刻摇头:“不用不用,苏仙子太客气了。”
他想赶紧离开,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但苏凝嫣忽然垂下眼帘,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顾公子都要与凝嫣分别了,难道……连最后一顿晚宴都不肯赏脸吗?”
她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那模样委屈又脆弱,与方才伶牙俐齿的模样判若两人。
顾子川僵住了。他看着苏凝嫣微红的眼眶,心中那股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现在却还想着报答救命之恩……
“只是……寻常吃饭吗?”他迟疑地问。
苏凝嫣立刻点头,抬起脸时眼中还泛着水光:“自然。凝嫣绝不会逾越的。”
顾子川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心软了:“那……那好吧。有劳苏仙子带路。”
苏凝嫣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他往桃花阁走,同时对旁边的弟子吩咐:“去把埋在桃花树下那坛百年桃花酿挖出来!今晚我要与顾公子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就不必了!”顾子川连忙道,“小饮即可,小饮即可。”
“都听顾公子的~”苏凝嫣乖巧地应着,转头时,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顾子川,你既然这么能藏……
那本圣女倒要看看,你酒后还藏不藏得住!
两人各怀心思,并肩走进了桃花阁。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地桃花瓣上交织在一起,仿佛命运的丝线,缠绕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