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议事堂内，晨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婉柔端坐于主位，手中执一卷宗门卷宗，眉头微蹙，正专注审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在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人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桃花眼瞬间柔和下来。
“嫣儿来了？”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顾子川身上，笑意更深，“还有顾小友～”
那声“小友”拖得又轻又长，带着说不出的玩味。顾子川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后背发凉，一股莫名的紧张感顺着脊背爬上来。
苏凝嫣察觉到他的僵硬，悄悄握了握他的手，随即上前一步，笑盈盈道：“母亲，顾公子今天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情的。”
她说着，侧头看向顾子川，眼中带着俏皮的光：“是吧，顾公子～”
顾子川一个激灵，连忙点头：“是、是的。”
苏婉柔没有立刻说话。她单手撑着下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定格在顾子川微微紧绷的脸上。那眼神探究、审视，又带着几分了然。
“顾小友是想通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慵懒，“还是说……依旧打算拒婚？”
议事堂内安静了一瞬。
顾子川感到喉咙发干。他能感觉到苏凝嫣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也能感觉到苏婉柔目光中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苏婉柔的眼睛。
“我……我这次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维持平稳，“是想和苏姨商量……和、和苏圣女成亲一事。”
说完，他郑重地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也透着一丝难言的僵硬。
苏婉柔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顾子川心头一跳。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还是……哪里露馅了？
但苏婉柔并没有为难他。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顾子川面前。她比顾子川矮了半个头，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却让她看起来丝毫不显弱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子川的头。那动作很自然，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却又让顾子川浑身不自在。
“看来顾小友是想通了啊～”苏婉柔的语气恢复了温和，“那以后，我就把嫣儿交给你了。”
她的手从顾子川头上移开，转而拍了拍他的肩：“你可要待她好，知道吗？不然苏姨我啊……就要替你师傅来管教管教你咯～”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但顾子川听得出其中的分量。他连忙点头，声音干涩：“自然、自然。”
“母亲～”苏凝嫣适时出声，嗔怪地拉了拉苏婉柔的衣袖，“别吓着子川了。”
“啧啧啧，”苏婉柔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宠溺，“这还没嫁出去呢，就胳膊肘往外拐。年轻就是好啊～”
她转身，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声音轻快：“两日后就是你和嫣儿的大婚，到时母亲一定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
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了，母亲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说完，她真的转身离开了议事堂，脚步轻盈，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寻常家事。
顾子川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柔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走吧。”苏凝嫣拉了拉他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回去，还要准备婚礼的事情呢。”
顾子川回过神，点了点头，任由她拉着往外走。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深处——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板上静静流淌。
他沉下心，转身，跟着苏凝嫣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顾子川一直沉默。
桃花小径两旁，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路面。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阳光透过花枝洒下细碎的光斑，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但顾子川却觉得脚步沉重。他看着脚下被花瓣覆盖的路，看着苏凝嫣牵着他的手，看着前方桃花阁若隐若现的轮廓……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却也虚幻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戏。
“你怎么了？”苏凝嫣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路上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怎么，就这么不想娶我～”
她说着，故意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模样，但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顾子川一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能娶到苏圣女，是我的福分。我……没有不开心。”
这话他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苏凝嫣的眼睛。
苏凝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忽然就散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洒来，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合欢宗圣女惯常的粉色衣裙，站在纷飞的桃花雨中，美得不似凡人。
可顾子川却觉得，这美好的画面背后，是自己无法挣脱的枷锁。
苏凝嫣伸出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你这家伙，嘴还挺甜。”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顾子川愣愣地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我问你，”苏凝嫣的笑容收敛了些，声音也变得认真，“你是不是在想慕容婉的事情？”
顾子川瞳孔一缩。
“她是不是威胁你，要你和我断绝关系？”苏凝嫣继续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的？”顾子川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凝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昨天你喝醉后，自己全盘说出来了。”
顾子川怔住了。喝醉后……他说出来了？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慕容婉威胁要勾结魔教？
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尴尬地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凝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心疼又冒了出来。她重新挽起他的手臂，两人继续往前走，但她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顾子川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人已经走到桃花阁前，久到一阵风吹过，桃花瓣落了他们满肩。
“……我还没想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恨自己……是我害了你们。”
苏凝嫣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子川睁开眼，对上她清澈的眸子。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理解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坚定。
“没事的。”苏凝嫣一字一句地说，“她敢来杀我，她就来。我绝对让她没法活着离开。”
这话她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那是合欢宗圣女该有的气魄。
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别想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呗。”
她说着，重新拉起他的手，往桃花阁里走：“我要去布置一下桃花阁了，你一起来吧。”
顾子川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飞扬的发丝和粉色的衣裙，看着她在一片桃花雨中坚定前行的模样……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稍微依赖她一下。
哪怕只是片刻。
他任由她拉着，走进了桃花阁。阁内已经有不少合欢宗弟子在忙碌，见到他们，都恭敬行礼，眼中带着善意的笑意。
苏凝嫣已经开始指挥布置：“那边的纱幔换成红色的……对，那对喜烛摆在这里……桃花多采一些，铺满整个暖阁……”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新嫁娘的喜悦。顾子川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看着她偶尔回头对他露出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也没那么糟。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桃花正盛，而她在他身边。
至于之后的事情……
顾子川垂下眼帘，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
那就之后再说吧。
他这么想着，也加入了布置的行列——虽然动作有些笨拙，虽然表情依然有些僵硬，但至少，他不再只是站在原地，被动地接受一切。
苏凝嫣回头看他，看到他笨拙地帮忙挂红绸，看到他微微蹙眉却又认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知道他心里还有解不开的结，知道他还在为慕容婉的威胁、为夏清梨的处境痛苦。
但她不着急。
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解开他的心结。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阁外，桃花依旧纷飞，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铺就一条粉色的路。
而顾子川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在苏凝嫣偶尔投来的目光中，似乎……也稍微轻了一些。
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是好的。
他这么想着，将手中的红绸系好，转头，对上了苏凝嫣含笑的眼睛。
那一刻，桃花阁内，春光正好。
